《恶犬[短篇]》醉卧云间

4、第4章

　　一路向阳，

　　但吊诡的歌谣，低低地唱着。

　　“小哑巴，怯似兔，肤若凝脂夺人目。”

　　“老色胚，邪念起，好男也当女儿用。”

　　“无声哭，无处诉，青紫斑驳泪刺骨。”

　　“此恨天，此恨地，放血荡尽人间污。”

　　*

　　小哑巴，我是记得的。

　　——那是主人最喜爱的玩耍对象。

　　*

　　他是从村外来的。

　　四肢纤长柔韧，一身皮毛光滑细腻。

　　主人很喜欢看他，

　　监工的时候看，放工的时候也看。

　　但他总是特别安静，喜欢一个人躲着，

　　只是每次都被我找到了……

　　*

　　每次找到他，主人就会很开心，

　　当然我也很开心，

　　只有他不开心，会呜呜咽咽地哭。

　　我只在这个时候，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怯怯的，弱弱的，

　　感觉很好欺负，也很惹人疼，

　　所以主人最爱找他，带着我去找他……

　　*

　　直到有一天，

　　小哑巴穿上了赤红的衣服，

　　跟过去穿上红衣的大个子家人一样，

　　很快，就在村子里销声匿迹了。

　　只不过，小哑巴的衣服要更特别一些，

　　不是现成的，需要他亲手一点点染红。

　　很好看，但味道却很刺鼻，

　　与我每次撕咬皮肉时，

　　嗅到、尝到就会发疯的味道很像……

　　*

　　对于狗狗来说，

　　主人、家人、食物、伴侣都很重要。

　　所以，

　　主人让我将尸体吃下的时候，

　　我没有拒绝。

　　*

　　他是我唯一有过的大个子玩耍对象，

　　虽然他已经死了，

　　但我还是想他，想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藏在肚子里，其实也算是一种永恒吧？

　　*

　　啊，我记得阿姐也喜欢看他。

　　村里人不喜狗，不喜欢除我以外的狗。

　　自然也不喜欢养着其他狗的阿姐……

　　*

　　阿姐跟小哑巴一样，都喜欢躲猫猫。

　　那时候，阿姐也矮矮的。

　　大个子的小哑巴，给她摘过红树莓。

　　两个人蜷缩在角落，

　　一边吃，一边笑，

　　没有声音，但都很开心……

　　*

　　一旦有了声音，

　　小哑巴就呜呜的哭，阿姐也默默的哭。

　　那次，

　　我看见躲着的阿姐，但没有出声，

　　克制地看着他们哭成一只只水人……

　　*

　　其实，

　　这不是我第一帮阿姐保守秘密了。

　　*

　　但那天阿姐看起来呆头呆脑，

　　即使我不出声，

　　主人还是看到了阿姐，

　　破布娃娃似的小哑巴，也看到了阿姐。

　　*

　　主人很开心，很兴奋，

　　但我知道阿姐那会很难过，

　　为此我违逆了主人，拒绝跟他一起玩。

　　然后，收获了一顿好打。

　　皮开肉绽，很疼，但不后悔……

　　*

　　从那以后，

　　小哑巴便再也不会笑了。

　　即便跟阿姐在一起，他也不会笑了。

　　*

　　小哑巴跟阿姐，像五月末的海棠花。

　　一点点枯萎凋零，

　　小哑巴的眼睛，渐渐黯淡无光，

　　阿姐的眼睛则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热。

　　好似一团被冰包裹着的火，

　　总有一天会炸开……

　　*

　　我知道，

　　阿姐不是没有想过把小哑巴抢走。

　　但她接手的是狗，不是狼，

　　我是这窝里唯一随狼父的犬。

　　按理说，应该是要送去山上的，

　　但我被主人换走了，

　　所以，阿姐养的狗狗们打不过我。

　　*

　　主人至上，亲人次之。

　　我不会伤害阿姐，不会伤害手足，

　　但也无法容许主人的猎物逃脱，

　　哪怕，他同样是我最心爱的玩伴……

　　——真正拥有过的玩伴。

　　*

　　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就是吃下他的肉，藏起他的骨。

　　然后，偷偷将他埋葬，

　　埋在阿姐常去，但主人不会去的地方。

　　只是谁也没告诉，

　　连最好的阿姐也没告诉……

　　*

　　那里临山近水，

　　还有唯一能让他笑的阿姐，

　　不出意外，也会是我最终要去的地方。

　　*

　　阿姐，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很想他？

　　很想，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