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i揪耳朵的云朵

18、18 推开。

　　王德海留他吃饭，他知道不能拒绝不得，这个也拒绝不了，只能留下，王德海说，知道他小心，怕沾着自己被骂，说自己不怪他，

　　卫揽格不傻，当然不可能相信，他半真半假的说自己确实有点儿怕，便又将自己如何在南关讨生活的经历同王德海说了一遍，当然被他描述的更惨了一些，

　　他本不愿意多次提及的，但若是提提能免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卫揽格觉得那提便提吧，反正都经历了过来。

　　王德海才知道原来边境那么苦，怪不得卫揽格能养出这样的身段，想来是吃苦吃的，不过能吃苦吃成这样好看的，怕也只能有这么一个卫揽格，他便也不再强求，只能给卫揽格一个适应的时间，毕竟他也知道自己说话一阵一阵，凭心而走，喜怒不动，说不准哪天就迁怒到卫揽格了。

　　卫揽格便说：“好。”

　　这顿饭吃到很晚，王德海亲自派人送了卫揽格到卫府，他一下车，便见谢九从门前跑过来要抓他的衣服，被卫揽格不着痕迹地推了过去，谢九看着空空地手一愣，他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担忧地看着卫揽格的背影，

　　然后几步跟了上去，卫揽格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就围着他飘，直到后面的门关了，卫揽格抬脚便往梳洗的地方走，谢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到没人的地方，卫揽格才道：“我刚去王德海那里吃了饭，身上味道太重，你虽然闻不到，但总不能沾上这个味道，先离我远点儿，等我梳洗完再来找我吧。”

　　谢九吸了吸鼻子：“味道吗？我其实也闻不太出。没关系。”

　　卫揽格说：“那也不行。”

　　谢九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是不是，是不是？”

　　卫揽格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笑里带了些疲累：“不是，他虽然男女通吃，也不能动我，放心，下午我路过市集买了些零嘴，叫小荧放到了屋里，你先去吃，然后等我。”

　　谢九走后，他推开了门，又将衣服褪干净才躺到了水里，任由水没过皮肤，卫揽格长叹一声，烦躁说：“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原本只是想送一个覃乔出去，结果下意识地便说了一串人名来，覃乔问他，是不是也想变，卫揽格不能再堵住心里最原始的欲望，他想，他不能安于现状，他每次想往安稳走，但心里总觉得堵堵的，

　　他苦笑一声，吃了那么多的苦，怎么还没把他的善心吃死，他不想做什么力挽狂澜的事情，

　　卫揽格清楚的知道，真要救世，只有先颠覆，才能真正的改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生的如此离经叛道，明明谁也没有教他。

　　他也可以感觉到，倘若他真的下定决定走那一步，他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口气才会消散，卫揽格会成为一个真正有目标的卫揽格，他犹豫了一下，

　　但他也想与谢九长久的在一起。只是这份长久是他自己选的，卫揽格知道，如果谢九自己去做选择的话，未必愿意走安稳一路，

　　谢九有温暖善良的灵魂，若他为人，一定是能解决大雍困境的将帅良才，如果可以，谢九自己肯定也甘愿赴汤蹈火。

　　所以犹豫纠结的一直都只是自己，也只有自己，患得患失，执念太过，卫揽格眼睛又红了，他好想去青烟寺的门前挂上一个永远一起的飘带，可是十日的期限已过，再开已是明年，卫揽格心一揪一揪的，

　　但他只能克制自己。

　　他说，我不能自己死后，让他一鬼漂泊。

　　若是，人间能有两只鬼便好了，他情愿成为与他一样的鬼。

　　谢九不知道他的纠结，他看着盒子里放的好看的糕点，拿起来又放了下去，他飘到屋子的上面，想数星星，却忽然发现地上泛起了白，是下雪了……

　　卫揽格的院子里有青松红梅，中间掺了几棵枯败的桃树，依卫揽格的说法，是想来年桃花盛开，以花赠谢九，但谢九不在意那些虚幻的东西，卫揽格爱给就给，不给算了，

　　但此时他却有些胸闷了，因为卫揽格推却的手。

　　他想，我是不是疯了，因为一起久了，居然心里会有这样的落差，卫揽格有原因的拒绝竟然也会让自己难过。

　　但谢九知道，自己这不是喜欢。他可以相信卫揽格或许真的喜欢他，但他却不能欺骗自己，谢九活了千年了，千年里，有一些记忆是蒙蒙地，他也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丢失的都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反正能回想就想，想不起遗忘就遗忘吧，反正忘记的里面肯定没有自己能够得到解脱的方法。

　　但或许，千年好似一个门槛儿，迈过了这个槛儿，谢九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冰冻的十分凉薄了，这份凉薄大约是千年在他身上的遗存，反正时间越久，他越是看淡，那些风花雪月，情爱长短，那些戎马倥偬，或是少年快意，庙堂高歌，其实他看见，也早已不会为其心惊与陶醉了，

　　他一直游离于世外，又总混迹于人海中，甚至千年更迭里，见证最不可撼动的川河改变，他心已经老了，哪怕□□再怎样年轻，他都不能算是一个年轻的人了，但卫揽格还年轻，

　　他还小，

　　他才十六岁。

　　如果谢九是人，那他肯定早已苍颜白发，而爱上一个千岁的老人，卫揽格是得多蠢啊？

　　况且，他与卫揽格最初相识，他愿意跟着他走，也不过是因为只有卫揽格能看见他，他索性就跟着了。

　　谢九从房梁上跳了下去，让自己摔在一层雪里，站起来的时候，地上他躺过的痕迹一瞬便全都消失了，谢九每日都要面对这样的事实，很多东西肉眼看不见，可他却能看见，他确证自己存在，又在下一刻被消亡掉，谢九岑寂的心已掀不起任何的波澜，只有卫揽格身上，他才能看到因他存在过的痕迹，

　　可这样不能称作为感情。

　　谢九站在红梅前，忽然一伸手将一枝的梅都揪了下来，他垂着眼看着这些开的正好的花，卫揽格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这花好看吗？你若是喜欢姹紫嫣红，以后我们的宅子便全种花，我来养，你来看。”

　　谢九沉默地摊开手，卫揽格走到他的身旁，他戴了一个帽子，露在外面还未彻底干的头发立刻结了冰，卫揽格抬手将他握着花的手背平放在掌心，谢九说：“给你。”

　　卫揽格笑了笑：“我还没送你春桃，你却送我冬梅，也行，都是好看的花儿，我收了。”

　　他另只手将花枝拿起，然后拖着他掌心的手一翻，便将他的手拢住了，卫揽格低着头，眉眼全是放松：“冷不冷？你最近总不见人，有没有感觉我又比你高了些？”

　　他做了官，有了贵妃的帮扶，吃穿不愁，个子也快速的长了起来，现在已经比谢九高了，谢九却说：“我是鬼。”

　　卫揽格眼里闪过一瞬的偏执：“是人是鬼有什么区别？你在我这里，和人有什么区别？”

　　他说：“我们小九还会法术，那般厉害。”

　　谢九微哂：“有什么用？”

　　卫揽格眨着眼看他：“保护我啊！”

　　卫揽格觉得此时此刻谢九肯定特别需要一个拥抱，但他左手拿着谢九送他的花枝，右手则握住了对方的手，哪个都不能放，他想了想，干脆往前一跨，低声说：“别动。”

　　谢九真的没有动，他平静地眼望着卫揽格，看着这人把他揽进了怀里，花枝冰凉的触感贴在他的脖子上，卫揽格将手往上一滑，轻轻地，又温柔地吻着他的眉眼，

　　那一刻，卫揽格觉得自己是世间最温柔的人。

　　他所有的不平，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戾气，在见到他的一瞬都消散干净，在拥着他的这刻，他觉得天地万物都是虚无的，人鬼之间，其实毫无界限，他只想抱着他天荒地老，

　　他们之间走不到共白首，在一起的命运，不是卫揽格超度了他，就是谢九要忍着孤寂看着卫揽格白了头又死亡，但卫揽格不忍心他走那一步，

　　他想要自己送心爱的人离开。

　　卫揽格笃定道：这就是爱，天下再没有人能让他有这种感觉了。

　　也不会再有了。

　　谢九也觉得自己心尖冒起了一种奇异地感觉，这种感觉因为这个吻而起，他们之前也接吻过，但哪一次都没有这样珍重与珍惜，谢九出神的想：卫揽格……怕是认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