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狐夜话》百川侯

1、红珠娘妙狐赐缘 古人诚

　　古人诚曰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不信妖精能幻化，奈何妖精是落人间。
　　狐妖却是妩媚人心的怪物！排在妖精之首，说起狐妖，不妨先听小生说一个故事，打南边出了诚塘城，去十一二公里外有一个叫成狐镇的地方，对，就是那个矮脚城墙的地方，镇子依山傍水，四通八达，大大小小商船从外城大道河气势汹汹朝东边发达城市而去，这里民风淳朴，镇子不大，但却流传着妖魔进出口的传说。
　　这里最有钱的当属岳家，以桃花扇起家，现任家主岳满升和岳满盈两姐弟。岳家曾以狐仙为保护神，因其中一任官做了事，毁了保家仙的名头，后辈儿孙只能改以商户起家。
　　岳氏先祖的夫人劝先祖莫要得罪了保家仙，否则日后会遭报应，先祖如何肯服气，事情都是自己做，哪里用得到保家仙的帮忙，为此两人大吵一架。
　　一怒之下先祖倒了保家仙的香火炉，夫人气的不轻，索性让仆人收拾好，重新上了香，自己躺床上休息。
　　夫人在房间一呆就是晚上，仆人点了房中火烛，屋子亮堂堂，半梦半醒，灯花摇曳几分，灯花发出细微的如爆竹之声般脆响。夫人入了梦，步入一处妙境。梦中只见一红裙女子，手持一盏灯，向夫人招手喊至前来，怒斥她家夫君忘恩负义，问夫人因这厮气得有恙才现身出来贡一仙丹解病。
　　夫人即惊即喜，听到她说夫君忘恩负义，瞬间痛心疾首怨夫君狠心，有神仙委屈现身讨要说法，她自然是万般赔罪，希望能够得到仙家的原谅，她会好好劝诫夫君。
　　女子见夫人诚心道歉，加之日日供奉香火多年多亏了这位夫人，心中也是怨也是感激，也不好过分惩罚她们，只是说以后可不能有如此富贵，后辈还需自己打拼一番才能吃饱喝足。
　　果真应了保家仙说的话，从先祖那一辈之后就开始落寞，后辈儿孙考不上官，唯独在商业这一块唯有女子多出色，到了这一代岳小姐更是出类拔萃，家中生意虽不比父母在时繁荣，但手底下有能人勉强支撑起这硕大家业。
　　家中所有事务全仰仗大小姐扶持，之前也不是没有给过家中儿子继承，无一例外都是失败，女子反倒没有受影响，更比男子聪慧十倍不止，若非女子不能科考，从商也是极好。这一代岳家的孩子不多，就寥寥几个。
　　但要怪就怪在，前三月后三月不早不晚于四月，府中下人起夜巡逻，路过这岳少爷的屋外，听到房间里头有少许动静，刚想呵斥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没想到一只硕大的狐狸破窗而出，嘴角带血，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好奇的下人，裂开大嘴一口要吃肉，吓得那人屁滚尿流、哭爹喊娘，没有人敢踏进岳少爷的屋里，以为是被狐妖吃了，没想到第二天这岳满升跟没事人一样从那栋破了个大洞的屋子出来。
　　此后岳宅发生了很多大大小小奇怪的事！
　　都以为岳少爷是狐妖附身了，请了很多牛鼻子老道、佛门和尚坐上三天三夜驱邪，但没有任何效果。
　　微风掀起褐色粗麻桌布一角，书生落座在这小摊已有半盏茶功夫，对面那年轻人，头带青莲冠，一番仙风道骨，双目微闭，手掐法诀，听了书生絮絮叨叨的奇闻没有吱声。
　　“哎，说起来也怪，岳少爷这么个漂亮人儿，日日嚷着吃三品鸡王，这离县城多远啊，满盈小姐花重金买千里驹日行百里运鸡王，小生想啊狐狸精不都喜欢吃鸡嘛，该不会真叫那狐仙占去人身成仙了吧，我听说狐狸喜欢躲在人身上，趁机想为非作歹、躲避雷劫吧！道长啊，你不是一直说惩恶扬善吗？这不，岳少爷这活你接不接？”
　　年轻道长静默片刻，方才慢悠悠睁开眼，淡淡说了一句：“哦！有什么报酬？”
　　书生听完，见有戏，脸上有些喜悦，迅速看了一眼左右四周，确认附近没什么人听，脖子朝前三分，手抵嘴边轻声道：“有的有的，岳小姐为哥哥求平安，张贴了告示出来，正好小生缺了些银两，想着秋闱上京赶考，揭了告示过来，特意寻道长您帮忙，不知道您意下如何，我这个数？”
　　手指比划了三个，意思是我三你七。
　　年轻人又闭上眼，神神叨叨在指尖掐着，嘴里念念叨叨着听不懂的话，方才听这家伙占卜问事业，听故事都能打瞌睡梦周公。
　　唉，人生漫漫何其多，此时财神到我这，奈何明月照沟渠，乃何我心蠢蠢动。
　　这年轻道长大名闫如玉，法号玉真子，青云派掌门人第三十四个亲传弟子，得了一番宝贝四处游历，实则是躲懒，此番下山实属被师傅坑蒙拐骗为了宗门业绩，考得道升仙，作为一名半只脚脱世之人，本不应为这污秽铜臭红尘所沾染，实在是饥肠辘辘晚饭没着落，锅无米下灶，饿死小道也。
　　拍拍衣摆上硕大的脚印，在竞争对手的眼神下，拿着那张单子一瘸一拐晃荡到岳府大门，撇了一眼上空，这乌泱泱的粉色狐尾气泡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小道眼花了？
　　呔，小小狐妖居然作次妖法害人！
　　奢华客厅处处皆是金钱堆砌而成的艺术品，落座两男一女，几个婆子伺候端茶倒水！
　　女子隔着面纱淡淡开口：“道长，揭了我家的榜，可是有信心治好我兄长？”
　　“然，小道乃青云派玉真子，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岳家主这病不难治，关键就在这家里出了邪祟冲撞到了。”
　　“……所言非虚。”
　　闫如玉一脸骄傲，从袖中取出两粒龙眼大小的珠子，安放在掌中，表示自己手拿把掐就能对付。
　　女子眨了眨眼没有回话，心下踌躇，手指有意无意把玩着一块红檀木雕刻而成的白菜玩件，隔着面纱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她的情绪。
　　“此物有甚用处，不知道长能否解答一二？这分明就是面粉捏成的汤圆，道长莫不是在与我玩笑？”
　　“岳小姐，小生也是偶然间知晓闫道长精通此法，特请他过来瞧瞧，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书生眼见着岳家不吭声，生怕这差点入口袋的银子插上翅膀白花花飞走了，急着跳出来解释。
　　“岳小姐此言差矣，且看我怎么操作？”
　　两粒珠子虽是面粉捏成，做工粗糙，像是被人随意揉戳而成。
　　聪明如闫如玉早就想到了岳小姐的顾虑，便向掌心吹了一口气，叫了声“变”，只见珠子瞬间发金光，从珠子的形状伸展开来，须臾之间，珠子化成两个面团小人儿，一个手拿二剑，一个手拿长枪和盾，左一跳，右一蹦，威风凛凛站在岳小姐面前的桌面上。
　　“哪有妖怪，且看我哼哈二将如何收妖。”说罢，左右戏舞一番，朝着妖气来源地飞去。
　　岳满盈倒不是不想让他们见，只是怕他们会把兄长疯疯癫癫的样子大肆宣扬出去对岳家形象不好。
　　“也罢，只是先声明一二，无论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不能泄露出去，否则……”
　　书生拱手：“小姐放心，就让道长去瞧瞧，在下就先回去了。”
　　一间精致的小楼，粉色的围帐铺天盖地围住小院，独留一小门进出，门栏上还系着红绳挂几只铃铛，不知为何所用。
　　天尊，这是迎合狐狸的爱好吗？
　　可能是顾及里面会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几个婆子劝着满盈小姐不要进去，喊来少爷贴身小厮带闫如玉进去！
　　天地良心可见，他绝对不是故意要看岳少爷的裸/体的。
　　轰隆——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你们这群妖孽，放开我，别吃我，我不要你们，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岳少爷雪花花的身体裹在粉色围账，躲避那些侍女婆子的动作，随即尖锐的狐叫声斥耳，岳小姐看着弟弟想冲破围帐吓得晕了过去，婆子急呼声，一阵轰乱阵阵白烟四起，朝着岳少爷汇聚！岳少爷的表情嬉笑怒骂，疯疯癫癫，浑然不惧白眼，身体随着白烟翩翩起舞。
　　“妖孽，在贫道面前焉有你等放肆之处，还不速速从岳少爷身上下来，要不然休怪我法器加身……”
　　狐狸与哼哈二将打得不可开交，把狐狸困在中间，吐火攻之，险些燎了狐狸尾巴，吓得狐狸连连大叫，口中喊道：“各位大神饶命，有话好好说，我就是个新上任的狐狸，不曾干过坏事。”
　　闫如玉道：“妖孽，问你一二，如实招来，为何在此兴风作浪。”
　　狐狸一脸委屈：“道长，你还真是冤枉我了，我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摆了个困妖阵，我就是一只路过的小狐狸，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我出来混口饭吃养家糊口容易吗我。”
　　闫如玉半信半疑：“你说话当真，那知晓是谁摆的阵法吗？阵眼在何处？”
　　狐狸双手捧着一个蚌，连连磕头，只说这便是那宝物，阵眼藏在其中。
　　闫如玉半信半疑，接过蚌壳，“此物便是阵眼，如何确定的？”
　　“道长左敲三下，右敲三下便知。”
　　闫如玉照它说来做，看罢里面的珍珠，笑道：“世间竟有如此红珍珠。”刚想伸手取珠，突然狐狸眼睛滴溜一转，念道：“困。”蚌壳一咬一合，夹住闫如玉的手指。
　　“哈哈哈，牛鼻子，你上当了，此乃我看家护宝，呿，你一个凡人岂能轻易拿走我的珍珠，且看我教训你一二，教你看看这天地何为规矩，敢扰我姑奶奶的事。”
　　道什么法儿变化，狐狸天生就是狡诈。闫如玉心里叫苦，上了这贼当。
　　正准备掏出桃木剑，四周空气霎时凝固，珍珠释放大量白眼，狐妖一脸震惊呆在原地，闫如玉也站在原地，背后有人用力一推，顿时两眼一黑浑然不知其事。
　　“哎呀，我的宝贝儿，臭道士，你果真是个冤家。”昏迷前听到了狐狸惊讶的声音。
　　事后他后悔极了，恨不能当场宰了狐妖。
　　“道长，道长……”
　　岳满升嘟囔挥了挥扰人清梦的“苍蝇”，软绵绵得哼唧：“别吵本少爷，好困，让我再睡一会。”
　　“少爷？道长，莫不是睡糊涂了，您醒醒，您没事吧……大小姐让我来瞧瞧您，哎呦，这都睡三天了。大少爷那边人都醒了！这道长怎么回事……”
　　暖洋洋的被子被人粗鲁掀开，一阵冷风吹过，岳满升冷得打了个哆嗦。
　　“继明，不是说别烦本少爷睡觉吗？”
　　“什么少爷，道长，你睡糊涂啦？”
　　岳满升猛得一睁眼，面前这张雀斑小脸书童挠挠头，一脸疑惑看着自己。
　　“啪——”
　　岳满升双手捧住书童的脸，将他拉进自己，透过瞳孔反射出来的影子，看清自己的脸。
　　“啊——”
　　惨叫响彻云霄，惊起一行白鹭上青天。
　　“不是不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都是你，死牛鼻子，你害了本少爷。”
　　“要不是贫道救了你，你现在都成那狐狸精身上的一张人皮了，不知好歹。”
　　岳满升看着自己的脸骂自己，一瞬间觉得世界都疯了。
　　闫如玉顶着岳家少爷的身体，对着自己的帅脸痛骂，怎么也下不了死手，总不能自己抽上自己的脸吧！更是不可能动手的。
　　“……”
　　“……”
　　两两无言以对。
　　闫如玉：“你等等，你家狐狸呢，我找到那只狐狸就能换回来！”
　　岳满升：“什么狐狸？我姐姐院子里养那只灰狐狸吗？”
　　闫如玉：“红狐狸，就是它，碰了那珠子……”
　　岳满升一脸崩溃： “什么狐狸啊，怎么办，本少爷总不能一直顶着你这破身体生活吧！本来就快可以回家了的，谁叫你来阻碍我的，系统，系统，我这装疯扮傻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百分百了吗？”
　　系统？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滴咚，宿主，任务已经进行下一阶段了，距离下一个任务开启还剩 1 天时间……”
　　闫如玉听到脑海中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颇为奇怪。
　　“何为系统，为什么我脑子里有另外一个声音。”
　　岳满升：“你也能听到，别管了，这就是你们古人口中说的神，咳，就是这样理解，对的，神仙。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我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历练的。”
　　一副鱼唇的凡人膜拜我吧的表情，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你是神仙，能把我们换回来吗？”闫如玉看着自己身上毫无原先的痕迹，就连法术都没了，从头到尾都是凡人的样子，但是魂体还是金色，这要是放在以前，靠着一身本领不怕被妖魔鬼怪侵扰，落入他们的虎口，现在不一样了，更容易死了好吧。
　　“你以为我想啊，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贫道还不稀罕呢？”
　　“不稀罕，你把袖子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我就不信你，你这个江湖骗子老道，对钱财不在乎？”
　　“咳咳咳，我就是看看，摸摸。”
　　岳满升两眼一抹黑，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的话，那倒没什么，主要是一年后的考试。
　　要是他没去考试，他姐姐非杀了他不可！
　　平常虽混日子，跟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但他好歹也是抽空出来学习的。
　　现在换了这身体，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不能喊这牛鼻子老道帮去考试吧。
　　还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闫如玉习惯端来茶水，刚想喝一口，瞧见后面又有一杯好茶，旁边的丫鬟捧来痰盂伺候他漱口，再端来温水给他洗手。
　　相对比旁边的岳满升只能吹胡子瞪眼看着这厮心安理得享受这人上人的生活。
　　气煞我也！
　　吃了饭，岳满升垂头丧气，相对比闫如玉精神抖擞拉着人跑去花园散步，形成鲜明对比。
　　“哎呀呀哎呀呀，今天天气真好啊，我更想吟诗作对一首……”
　　路过的小丫鬟红着脸偷瞧“恢复正常”的岳满升，其实看的是闫如玉那张脸。
　　脸是长得真好，但是属于那种魅惑众生而不自知，反而劝你普度众生的痴昧怜悯。
　　岳满升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丫鬟撞到了，揉了揉发青的胳膊，看了两眼正在装逼的“自己”，深呼吸一口气，怕着他的肩膀，阴恻恻道：“你还炫耀上了还，不早点换回来，我就腌了你。”
　　闫如玉惊愕。
　　闫如玉：“不带你这样玩的，贫道掐指一算，你我缘分还未尽，说不定后面还有什么你想不到的奇遇，腌了我，你可就遭罪咯。”
　　岳满升又重重拍了他几巴掌。
　　一番小闹剧，不知道从花墙转悠到何处，鸟语花香，空气清新的地方，突然炸起一阵喧闹。
　　“你什么时候放的？我问你，是不是偷了姑奶奶我的银子去嫖汉子了？”
　　“你含血喷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就没动你的匣子，何来的我偷你银子去□□？”
　　“哎呦呦，你岳池也配这样跟老娘说话，刚才我就看到你院子里头就藏了个男扮女装的小官，你那贼眼珠子盯着老娘的匣子不下八百遍，还说没有？”女子的叫骂声响彻云霄。
　　“你见鬼了，什么我院子有小官，你别血口喷人。”一年轻的男子稍稍低声。
　　男子的声音不太好听，传到岳满升的耳朵里还颇有些熟悉，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转过去一瞧，这不就是岳家老爷子养在外面的小妾和私生子，也就是没有名正言顺抬回来的姨娘，便宜弟弟。
　　岳池左顾右看生怕老娘的声音引来岳府其他人，本来他就怕其他的下人听到什么谣言传到大小姐的耳朵里面，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更别提还有一个随时随地发疯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