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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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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皎单臂倚刀,眨眼飞腾至鸣不畏面门,掌中刀身细长,他的用法却大开大合,如风如雷,抬臂一刀斜刺来。鸣不畏使着与他手中相同的刀,可他的招式却以狠辣见长,专攻人出其不意之处,刀柄随着手飞退,他握紧刀柄尽头,朝下的刀刃立时颠倒,刀身擦过谢皎内肘,欲往他腋侧捅去。
这一刀若击中,谢皎这条胳膊将会连着刀一起飞出去!
岂料谢皎面色不变,整个人在空中卸了力气向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间,谢皎握刀的手臂因惯性向着斜上方妙到巅毫一抬,鸣不畏的刀尖在将要触及谢皎时被他顺势“滑”了开去。
鸣不畏借制高之态,一脚“千山倒”从天疾冲谢皎心口。
不对!
鸣不畏忽然浑身毛发耸立,尖锐杀气自他身后逼来,他来不及回身,下意识反手旋刀,挡了一下后背——准确地说,是后心。
从幼年时就被鸣崔巍从无数次命悬一线中锻出来的野兽直觉救了他一命。
天上地下兵器技法,皆以快为师,谢皎又使了一次“移形换影”,上一道残影还没消散,他的刀刃已隔着那柄相同的刀身,隔山打牛般将鸣不畏砍砸出去数百丈!
金铁交鸣,卷出破空而来的锐意,激射向四面八方,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作痛。
鸣不畏口中鲜血狂喷,没忘祭起护身罡气,即便如此,他的落地还是在战场中央砸出个火星四溢的巨坑。向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仰头看天的诸位池中鱼四散而去,逃避不及的人,当场被烧为焦炭!
他触底反蹬跃起,双手握刀拧身,向紧跟着落地的谢皎头顶竖劈而来!
谢皎在沉默中提刀迎上,两道凌厉刀势以不死不休的姿态快速连击,半刻钟数百招来去。幽绿焰气与碧蓝焰气怒涨,身影与刀影的轨迹如织,把二人裹在其中,看不清楚,只听交撞铮然。
交战士兵中属于“活”人的一方,被二人凝聚战意所激,怒吼着挥戈挑刺,红着眼杀得个天昏地暗。
冥军悄然入场,助人族同“异人”大军交战,他们燃烧着火焰的长枪所到之处,对方一着不慎就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两把刀在对方越来越强的攻击中刀身颤抖,鸣不畏微惊,谢皎的内力简直像是没有尽头,一刀比一刀更狠,随着一声玉碎般的清越长鸣,谢皎与鸣不畏手中的长刀同时崩断!
冥军将领眼角余光瞧见,惊得失声:“殿下!”
说着便策马半转,领兵欲助他一臂之力,鸣不畏头也不抬,暴怒道:“退下,不得插手!”
谢皎与鸣不畏在这断刀之击里一触即分,各自后退数十步才止住身形。
两人皆形容狼狈,谢皎喘着粗气扔了刀,抬指一抹侧颈新鲜狭长的伤口,随手将涌出的血甩向地面。他朝着鸣不畏走过去,冷漠道:“当年鸣修倚仗兵器之利要杀我,是你用你手中这把刀救我一命。后来鸣崔巍清理后宫,我就再也没见过鸣修,鸣崔巍把鸣修这把孪生之刃留给我防身,却要我立誓,此生绝不得与你兵戎相见。我离开冥界那天没杀你,是报你救命之恩。今天不杀你,是守鸣崔巍一诺。”
鸣不畏捂着疼痛的心口,拄着断刀撑起身,他眸光盯着掌中兵器,神情复杂极了。半晌后他抬起头,“你莫要自负,当年你我才几岁,我父皇怎么可能会与你说这话。你以为你赢我一次就是比我强,若不是你身后偷袭,我——”他说不下去了,败给谢皎的事实让鸣不畏闭起了眼睛。
“谢皎啊谢皎,你可知道你为何后来再也没见过鸣修?都是你那个妖女娘,不知被谁嚼舌头说鸣修险些杀了你...她妖言蛊惑父皇,没几日,后宫皇子皇女连同那些可悲的女人一起离奇失踪。包括我母后。”
——杂种,你是个蓝眼睛的杂种!
——父皇,他怎么与我们长得不一样?他的火也不一样,怎么是蓝色的?
——杂种嘛,再怎么做了皇子也是杂种,怎么会比我们鸣少主厉害!
——喂,谢皎,你就要死了,想说点什么遗言么?
冥族人一岁约莫等于人界两岁,当年不到七岁的小谢皎沉默接受身边所有同龄人的讥嘲中伤,就连死到临头都是那样沉默平静,那时他还不会遮掩异于常人的蓝眼,那时他的恐惧与愤怒是鸣不畏最心爱的玩具。
可这个杂种现在什么都不怕,身上背着妖女的血脉与力量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打败自己。
鸣不畏握紧了拳头,恨得发抖。
妖女!
贱人!
谢皎像看个疯子一样看着他,从前他还为这些人对他娘口出狂言而愤怒,鸣修私下见他,必会在他面前叫着“妖女”,他恨得牙痒,找了机会进殿揍了鸣修一顿,不慎被那小子抽出枕头底下的刀抵着脖子。
他很少见谢方仪,那时候他还想要娘亲疼爱。任何敢对他娘不敬的人,都要尝尝他的拳头。可惜这件事以后,谢方仪第一次主动来见他,那女人脸上还残存着罕见的笑,却对那么年幼的自己说:“谢皎,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妖女,从今往后,你若是敢多管闲事,我就再也不是你娘。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懂,但我告诉你,鸣崔巍与我之间各取所需罢了,你只是我意外诞下的东西,若你是个女儿,我还能掂量着将你以后嫁给哪个位高权重的天官。可惜。以后你就当做自己没爹没娘。听懂了吗?”
谢方仪那时唏嘘的表情是认真的。
谢皎终于明白自己在她眼里只是个“东西”,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他没有哭,也忘了他那天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但他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对他娘抱有期待。
谢皎兀自环视加入人族作战的冥军们,语气平常道:“你身为冥族继位人,不愿去收复失地,却来觊觎人族地盘,妄想以退为进留一支势力打通人界与冥界的通道。鸣不畏,你的野心用错了地方,冥界早晚会断送在你手里。你短视自负,当不了帝主。”
异人被多方兵力围剿,消耗极快,渐渐场上就只剩下活着的人族与冥族,异人死后随风而散,战场居然越来越空旷。一小队冥军渐渐围向谢皎,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人现在还有没有一击必杀的力量,但冥族士兵是四界中最悍不畏死的大军。
“我那时放你一命,你今日放我一命。两不相欠,他日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鸣不畏脸色阴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缓缓站稳,吹起响哨,一匹鬃毛如墨的战马飞奔来接走它的主人,鸣不畏带着冥军回到众兵间。
谢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进人群里,身子一晃,没能掩住嘴角的血,撑不住跌倒下去。
“他娘的!这小子怎么这么沉..”哀嚎自谢皎后背、也就是他的身子底下传来。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嘿嘿”一笑,“等他醒了,你最好也敢这么当着他面说。”
“主人让我们看着他,主人真厉害,他怎么知道谢皎打不过这个姓鸣的?不过这场面比他预料的好很多,平局。”
闻意“砰”地变成人型,两手抓着谢皎的双肩。
闻欢沉思了一会,严肃道:“错。看似平局,实则谢皎胜了一筹。你要知道那冥界少主侵淫多年武道,却被这个在人间学武的谢皎平局,还是在这么多士兵面前,你说谁赢了?”
闻欢也变回人身,一铆劲儿提着谢皎两只脚,两人抬石头一样慢慢往随河所在的地方挪。听了这话,雀跃道:“我就说还是主人教导有方!我赌赢了,银子拿来。”
这两人叽叽喳喳毫无忧虑,站在整座青迟最高处的随河却没他们这样轻松。
*
从方才交战开始时,一条想要趁着浑水逃走的鱼,忽然感到有道视线在暗中注视自己,直觉告诉他,此时绝不可擅自从风阵逃离。
他抬掌捂着脸,再揭开手掌时,俨然换了副样貌,就连年纪看上去也老了十几岁。
随河居高临下,目光来回扫视人海与他们脚底下正在发挥作用的静影沉璧。
可是他还是失望了,他找不到风骥的一丝气息。也看不见本该是一座石像的风骥原身。
“这就是灵秀身...连伏羲氏的眼睛都看不破么?”随河眉头微拧,喃喃自问,看他那表情,简直想要叹气。
他默然眺望逐渐恢复灰蓝的天穹。
周旋久一手提着风音,一手提着昏迷不醒的姬晋,在空中几个起落渐渐近了。
周旋久沉思一阵,说:“姬非臣对鸣不畏已经起了防范,今日局面四国与冥界虎视眈眈,他要我来找你为青迟作保,冥界入侵人界,他不会用整个青迟当报酬。也不想迎面被其他国界瓜分。玉裁,四方山不为权势,但为生民,你还是做这个保为好。”
“算他肯悬崖勒马,否则接下来人界局面能有怎样的巨变,我也不知。此人周身已有紫气萦绕,必然是未来青迟的天子,青迟几千万百姓还要依靠他存附。”随河向周旋久一揖。“多谢门主替我跑腿寻人。”
周旋久哪里敢受,忙避开了。
随河一愣,才想起来步入仙班这回事似的。
他没说什么,目光微转,问风音:“你再听听,还能找得到你那先祖的声音么?”
风音是被谢皎带回来的,回来后就怏怏不乐。他对定武王有多仰慕,如今就有多么难以释怀。
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随河看着他,道:“你帮我找到他,我就能让你祖父瞑目。灵秀身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但它可以被净化,留下最初的原身。到时候,你出钱出力为定武王这尊像重新起个祠,广受天下烟火,过不了一百年,他就会归位飞升。他虽然不记得你们是谁,但”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风音语气急切,一刻也不愿意耽搁盘膝坐定,顷刻间,整个战场上的思绪洪流都以声音的方式汇聚进风音脑海。
兵马后的风骥着实陷入了两难地步,他此时不可擅动,一旦光明正大走进风眼去,眨眼就会被那个叫随河的男人活捉。
但他此时不走,很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如何是好?
就在他想要铤而走险一试之时,一条细细的葛藤像传闻中观世音大士的甘露那样,无声无息从阵眼中洒下来,落在他额前。
“回来罢,你做得足够了。”那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低沉有力。
风骥脸上的表情霎时松缓许多,他立刻挽住藤蔓就待离开。
在这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风音耳内再次听见前些日他耳边萦绕着的,定武王不甘心的咆哮声。
他倏地望向东方风阵,焦急喊道:“随仙长,在那里,他要走!切勿放他走,我知道为何我听得见祖父的声音了!祖父不愿意去那里!那个地方!”
随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身影已经离弦之箭射向风音所指的位置。
葛藤猛然缠紧风骥,以眨眼数十丈的速度迅速缩回风眼后,这时随河才恍然悟了,且不论对方是如何做到与天一般高的风龙,但这风本质上仍是空间传送阵。
“两度相见,为何不出来一会呢,紫藤。”
随河的语气冒着寒气,他兔起鹘落,拦腰一剑眼看要将那藤蔓斩断,这时云头闪光,落雷直劈向随河头顶。
紫藤哈哈大笑声响彻整个青迟:“好聪慧的随仙长,你们人族有句话我送给你,人生何处不相逢,他日再见也不迟!”
随河不语,并起二指在身前,将周身神光催发到极致,紧跟着,他顶着漫天落雷劫钻进了风眼!
“师父...随河...回来...!”
一声虽然虚弱,但听语气就极为震怒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方从昏迷中醒来的谢皎睁眼便看见了这样令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谢皎伸手想要抓住随河,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消失了!
——当初不知为何被谢皎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这一瞬在脑海里涌出来。
那是随河真正意义上飞升时,他们还未曾大婚之前。也是相似的一幕,相同的绝望。
不可形容的力量,再次将谢皎四肢五脏六腑里点燃了!
“镇压!清神!破障!醒!”
不知从何处探来一只冰凉的手 ,按上谢皎天灵,连点他四处命门。肺腑被重创似的剧痛袭来,谢皎再次昏死过去。
二梦貘五体投地,声音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您...天..天..拜见...拜见..”
“他没事,我只是暂时封了他的五感。你们带他躲起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从陆雪寰软禁中逃出来的云垂野。
他莫名看了一眼身后的来时路,不知为何眼皮跳得厉害。可局势瞬息万变,不容他再多想半刻。云垂野腾空直上,整个人散作了风,又像是散作了云。那是曾经整个三界中最为强大的镇压之力,所见之处皆是他灵识。
随河扯住葛藤,半条手臂被雷电炸得皮开肉绽,他像是没看见,厉喝道:“下来!”
“玉裁,松手。带风骥回青迟。”云垂野声音淡淡的。
紧急关头,随河别无他法,他一人无法兼顾紫藤与风骥。只得带人跳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垂野,飞快道:“你小心,这些东西我说不上来,但是很不对劲。”
天上浓云自转,日光渐隐。
云垂野“嗯”了一声,他再次化出原型,抓着风阵里飞快回缩的葛藤,只见亮白的电光从他指尖传导进藤蔓,继而狠狠下拽。
紫藤非人的惨叫声被狂风扭曲,令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人皆仰头看天,这些人几乎都跪了下去。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这已经不是一人一国能够参与的战争。
而地面上一干众人与姬非臣早已呆了。
鸣不畏像是才明白紫藤设的局到底在何处,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震惊地睁大了眼。
随河甫一落地,郁铸领着天兵天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位销戈仙君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飞溅,冲着随河那张脸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若不是太乙与我说测算不出紫微所在,我当真要被你们骗过去!你敢瞒着所有人带着陛下下凡你简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郁铸一口气没停,险些活活呛死。
“我知道,”随河客气道:“但这也正说明天界无人可托付无人值得信任,否则云垂野怎么会用我一个新飞飞升的外来人。”
郁铸剑眉倒竖,“一派胡——”
他忽然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眼神发直盯着随河身后某一处,随河心觉不对。
但全天下的巧合可能都今日撞上了。
那个须臾,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的陆雪寰突然出现在随河视野里。他破天荒没那张面具,反而将它拿在手里。他来得急,目光搜寻着,即使他面无表情,随河仍从他面上看出些许气急败坏。
而陆雪寰的视线仅在瞧见随河炸得焦黑的半条手臂时停顿了一瞬,他皱了皱眉,似乎想对随河说些什么。
随河于是便多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瞧见陆雪寰冰封的脸上突然变作目眦尽裂的...惊惧。
随河猝然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