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转世之旅》潭州居士

3、第 3 章

　　月光下的秀秀，染上了一层柔光，连笑容都有了甜酒的味道。温国华看得有点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低下头，扒拉着脚。

　　“你手上的是什么？”
　　国华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书呢。
　　“书，叫《工农业基础知识》。”
　　“讲什么的？”
　　“讲生产建设的。”
　　“有讲种茶树的吗？”
　　“有。”

　　秀秀眼里放光，整个队现在的大事不就是种茶树吗？！
　　“那你给我讲讲，书上怎么说的。”
　　“书上讲，茶树生长要三个条件。首先是气候，茶树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太南太北都种不了茶树；温度也不能太高或太低，18℃~19℃，就是春秋那种温温凉凉的气候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就见黄队长和秀秀从外面笑嘻嘻地回来。
　　黄队长边喝着稀粥，边问：“国华，你给我讲讲，你那本书上说怎么种茶树？”
　　秀秀捧着碗喝粥，又悄悄拿眼瞟对面的人。

　　温国华了然，把昨晚的话又说了一遍，尽量说得通俗易懂。
　　“……第二是日照，太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弱。茶树喜欢长在高山上，那里的阳光刚刚好。还有就是土壤，茶树喜欢松软的土，但土又要厚实。最好是微酸性土，就是那种黑色或褐色的松软的土，这种土一般长有杜鹃花、兰花。”
　　在座的都端着碗听着，连秀秀也认真听着，哪怕是讲第二遍了，秀秀也觉得温国华说得好。
　　“好嘛！”黄队长吧粥一骨碌喝完，用手背揩嘴，微微侧身，拍着左边的温国华肩膀，“你小子是个人才，还是我有眼光，把你俩带回来了。”

　　路上，黄队长问了好多关于种茶树的事。
　　到了公社，黄队长又让温国华对所有人讲了一遍。
　　这是秀秀第三次听了，她还能挑出温国华哪里讲的跟之前不一样呢。他这一遍没说什么“18℃~19℃”和“微酸性土”了。

　　黄队长特意请队里的老人，祖上靠卖茶叶为生的，坐在最上头。
　　待温国华说完，黄队长半是恭敬半是得意地问道：“老翁，您来评评，这小子说的咋样？”
　　老翁捻了捻胡须，一本正经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你这老头，又掉书袋，说人话！”队伍里一个精瘦的后生嚷道。
　　老翁哼了一声，不屑搭理他。他虽落寞了，但骨子里的清高还在。

　　黄队长端过一碗茶，“老翁，您说嘛，大家都指望您带着我们在入冬之前种上茶树咧！”
　　老翁不想失了面子，但又不能不承认这个城里来的可能茶树都没见过的年轻人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至于另外几分，他也没听过，实在不好评价。
　　“这个嘛，说得大差不差，但——”

　　还没等老翁说完，黄队长把碗往桌上一震，喊道：“大家听到了，我们这个伟大的工程啊，胜利在望！感谢主席的英明决策，让这些年轻的后生来帮助我们这些穷苦人啊！从今天起，温国华就是我们的技术顾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率先鼓掌的是一起来的知青们。温国华得到肯定和重用，不就是他们这个队伍大有可为吗？村里的年轻人们也欢呼，这片天下终究是我们年轻人的了！只有个别老人，不大乐意，尤其是老翁，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要带领我们？

　　自此，温国华再也不用顶着日头大汗淋漓了。
　　他还没扛着锄头出公社的门，就有各种问题找上门来。
　　秀秀接了温国华的锄头，乐滋滋地出门了。

　　白天大家热火朝天干活，垦荒的垦荒，翻红薯藤的翻红薯藤，晚上温国华在公社给大家讲书里的知识。
　　起先只有一些知青，慢慢的队里的年轻人也加入了。队伍越来越大，公社都快成学堂了。
　　在那个读书无用的年代，盈盈油灯下的公社，对这群年轻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

　　“茶树最适合在春天和秋天种。现在才9月中，我们还不能种，最快也要到10月中。”
　　远远地，秀秀就听到公社里传来温国华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也雄浑了很多，不像刚来的时候，秀秀气气的。

　　公社里，以温国华为首的年轻一队和以老翁为首的年长一队吵了起来。
　　“所以我说不能死读书，9月中和10月中有啥差别？早点种，革命的果实不就早点摘？”老翁坐在条凳上，两手一拍再一摊，一副老者训晚辈的姿态。
　　“差一个月，气候差这么多，当然有差别。”温国华说道，“现在外面日头还毒，茶树会晒死。”
　　“我跟茶叶打了一辈子交道，我能不知道？”

　　温国华显然没了底气，他才16岁，只跟着父亲在茶树里滚过，哪里打过多少交道。

　　两队人又你一言我一句争了起来，争到最后变成了你昨天在树荫下偷懒，你前晚经过了李寡妇家门口。
　　秀秀好没脾气，她最讨厌这个老翁了。外公被斗时，他还出来给外公贴大字报。虽然爸说他当时是不得已，但现在针对温国华，又是什么道理？
　　秀秀把生产队长从队伍里拉了出来，数落道：“你这是什么破队长，由着他们这样吵！”

　　黄队长也是焦头烂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让我怎么搞？
　　“他们也忒欺负人，国华哪里说得过他们！”秀秀继续打抱不平。
　　黄队长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到了秀秀身上。秀秀脸蛋红扑扑的，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娇嗔，身形也高了不少。
　　他突然意识到，秀秀大了。

　　事情吵了几天，也没个下文。
　　黄队长只好带着温国华、沈建国，和队里另一个后生，跑到隔壁县的一大队上请教。那个大队去年开春就种上了茶树，现在也可去看看长势如何。来回最快一个月，回来不就10月初了嘛。

　　半个月后，四人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秀秀在门口张望了很久，一如小时候在门口等妈妈一样。
　　看到四人出现在路口拐角时，秀秀耷拉了半个月的脸倏地笑了。她飞奔过去，接过黄队长手里包。
　　“你们怎么才回啊！”
　　黄队长摸了摸她的脑袋瓜，“来回总要点时间嘛。”
　　“哼，不带我。”
　　“把你妈一个人丢在家你忍心啊？”

　　队里的后生回了自己家，黄队长和秀秀走在前面，温国华和沈建国走在后面。秀秀时不时地回头，东看看西看看。
　　黄队长问她看什么。
　　秀秀说没看什么。
　　月光下，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温国华一下一下，踩在秀秀的影子上。

　　两口子分开了大半个月，晚上没人时热乎在一起。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黄队长叹道：“秀秀大了。”
　　仲芳趴在他肩头，抬眸：“你才知道啊，开春就18了。”

　　第二天，黄队长特意让跟着一起去的后生，叫满生的，在公社做了汇报。
　　在年轻一辈按耐不住的欢笑中，黄队长把种茶树的日子定在了10月中旬后。

　　天渐渐凉了，秋风呜呜地吹着。
　　一天晚上，婶子仲芳起夜，发现屋外有声音。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一看，只见秀秀和温国华坐在门槛上，旁边放着煤油灯，两人在煤油灯下看书咧！
　　当然是温国华轻轻讲，秀秀静静听。仲芳一听，就知道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已经讲到保尔眼瞎，认识达雅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秀秀，还是年少的自己。
　　仲芳悄悄回了屋，很久都没睡着。罗曼蒂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注定难以扎根。
　　黄队长问她咋了。
　　她无限眷恋道：“秀秀大了。”

　　茶树开始种了，红薯也要开挖了。一半红薯半年粮，要赶在霜降之前把红薯都收了。
　　黄队长索性把大半劳动力都分过来挖红薯。

　　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炼，温国华黑了也精神了，体力也大了不少。至少他不用沈建国帮忙了。
　　但他天生不是当农民的料。
　　沈建国在一旁看黄队长锄了几下锄头，便麻利地干起活来了。一锄头下去，再一翘，嘿，一扎扎红薯从土里冒出来了。

　　而他，看了半天，还有秀秀在一旁指挥，告诉她往哪下锄。他不是下偏了位置，就是把红薯挖得缺胳膊少腿。
　　连秀秀也看不下去了，一个劲坏笑，“你就不是当农民的料。”
　　温国华更落不下脸了，索性用手把还埋在土里的红薯从挖的土坑里揪出来。

　　“秀秀，你去拿茶。”黄队长说道。
　　待秀秀走后，黄队长拉住温国华，手把手教他怎么挖红薯。沈建国也凑过来看。
　　“叔，你真厉害。又管得了大队，又下得了地。”沈建国赞叹道。
　　黄队长显然很满意这个夸赞，双手撑在立着的锄头上，笑道：“那是自然，你叔我可是在土里滚大的。”
　　他又对温国华说：“国华，慢慢来，不急。太阳还在顶上呢。”
　　“嗯。”温国华点头，擦了擦额前的汗。

　　不知从哪座山头传来了女子的歌声——
　　“唱山歌来——唱山歌来——嗨——”
　　另一头有人接了上去——“这边唱来——那边和——”
　　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女一句，男一句，整个山坳都落满了山歌。

　　“什么水面打跟斗，什么水面起高楼，什么水面撑阳伞，什么水面共白头——”
　　不知怎的，这句歌把温国华和沈建国心里弄得痒痒的。
　　他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对美好的东西总是心驰神往。

　　黄队长看着沿着田埂提着篮子往回走的秀秀，无意问道：
　　“你俩以后有什么打算？”
　　两人从歌声中回过神，互相觑着。
　　黄队长继续挖他的红薯，“总不能一直在这待着吧。你们的爸妈还在城里等你们呢！”

　　山外局势动荡不安，山里倒是岁月安好。可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凤凰一时在悬铃木上落脚，也终究要栖于梧桐。天地法则，亘古不变。
　　人，也总要回到他该待的地方。

　　沈建国把锄头一砸，锄头深深陷进了土里。
　　“咳，我觉得待这挺好的。待在城里也是待业青年，还不如在这靠力气吃饭。等时局稳定了，我还要把我娘接过来。”
　　黄队长笑了，笑得眼角的褶皱像脚下干裂的土一样。
　　“叔，你不会嫌弃我吧？”
　　“说啥胡话，叔怎么会嫌弃你。”

　　“国华，你呢？”沈建国问。
　　温国华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复。他从没想过以后，他这样的人有以后吗？如果，万一，也许，哪一天，有的选了，他——
　　温国华不敢想。

　　他看到秀秀越走越近，笑盈盈的脸逐渐清晰。
　　两个大麻花辫随着身体一甩一甩的，荡漾在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