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交谈与间接亲吻 跑掉的小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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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银心女神兜了好几圈，无尽回廊的冰冷质感终于让我平静下来了。我要回睡觉的地方，在这之前我决定还是散散心，因为感觉还是很乱吧。观景平台还没去过，就那里好了，虽然也没什么可看的，一个挺大的隔断罩，看黑色的宇宙和星星。
隔离门向两边滑开，我理理头发，才抬头——
我是想逃掉的，但是那道声音更快：
“晚上好，殿下。”
微滴没有回头，靠在防护栏上写着什么，笔帽在肩侧一下一下晃动。
我突然就静下来，彻底地平静，心里搅成一团的线头被好温柔地缕了出来。我感到安宁，于是走上前去，也说：“您好，阁下。您在写什么？”
笔尖在纸面牵出游丝，微滴边写边说：“观后感，殿下。”抵住下颔，想了想，“帮链枷写的，链枷事情多，还有检讨没写完。”
代写作业，你们总指挥的友谊真是纯洁无瑕……
“这样的话，您要写两份呢。”我说。
“我可以不写啊，殿下……总长不管我的。”
“其实也算还债吧。”微滴说，“以前我的检讨都是链枷代笔。只要我第五次清空草稿箱，链枷总会帮我写的。”
微滴这时终于摘下手套放口袋里了，不然不好写字。我端详那双搭在写字板上的手，其实我理解微滴为什么一定要戴手套，因为不好看，手上全是伤，新旧交叠，扭曲的凸瘢一直爬进袖口。
挺可惜的，因为我还是能从一些遗迹里复原先前的样子。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只有指尖泛出红色。
最引我注意的是一大片烫伤，我的形容是“画布”，所有伤痕都于之上增生；还有横亘手心的一道割伤，看起来是最新的，切口非常平整。
“您说烫伤，这个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了。”微滴盖上笔帽，我看见手背上的指伸肌，“启智课堂做实验，在想事情，试剂没拿稳，洒出来，就这样了。”微滴说，再一次怔怔望着隔断罩外不住闪耀的悠久群星，“在想它们，当时有点太激动了。”
怎么描述呢，当与星空视线交汇的瞬间，你才真正拥有灵魂。我这时才读明白，你原来从不平静，所谓“平静”不过是生命中一切欢乐都被磨尽后的困倦与死气沉沉。
我突然感到难受，旋即抛之脑后。我确实对要挟你回到银心女神感到羞愧，我敬爱你崇高的理想，那是我永远无法拥有之物；我同时又反应过来，我的意愿永远凌驾于所有个体之上。你理应为我服务。
“远星探索，是唯一让您感到高兴的事吗？”我问。
微滴突然转过来看我，再次俯身，浅色的琥珀光流转在正前方骤然放大的瞳眸中，又是令我感到不适的放平放低的对视：那些已然灭绝的大型猫科动物，猎食之前的准备动作，低伏，聚焦，紧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你会抓住我、撕咬我吗？
我为我的走神吓了一跳。我觉得这是一种好笑的联想，因为微滴并不是这样的性格。把视线放低放平还不如理解为在表达尊重，个子高是很有压迫感的，必须照顾到我这种小矮子的心情。
“也不是。”微滴说，声音很轻，一种做梦般的语调，“‘碎星者’……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如果以前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为了它，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不是我拥有它，而是它拥有我。”微滴说。
我拿什么和一艘已经沉掉的船比啊，光子。
我适时表达了哀悼，我不该提起碎星者，阁下。
微滴直起身，重新看向木板上夹着的字纸，您不必如此，殿下。想了想，又说，以前驻防的时候我也看过很多颗星球。有时是风暴，有时是热沙，有时天上下火雨，有时遍地嶙峋。其中一次我们降落在一颗表面遍布固态水的行星，运行到近恒点时北半球的冰川会融化。当时我站在那整片古老而巨大的冰川前面，很冷，恒星光特别刺眼，我听见解冻的声音，本来很小听不见，但是太多了，汇起来像打雷。接着裂隙，滑落，激起非常大的雪雾，我想象它们是如何刮蚀地表。很壮观，就像一场涨到天际的海啸，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我很安静地听着。
“您在想什么？是白色的冰山吗？”
微滴忽然笑了一下，略微有点狡黠，使我想起小时候那些没有猜出来的脑筋急转弯提问者的小小欣喜，数学题目藏在小径里的另一种解法，“殿下，我看到的冰川是粉红色的。我们说我们失去的爱情就放在那里……化验结果是某种矿物质和藻类。”
微滴靠在防护栏上，头一次神采奕奕，我看见落到肩上的白发打着小小的卷儿，如果土壤贫瘠，便使其肥沃。如果是一粒种子，便等待它的发芽。如果是一朵花儿，便为它的美丽而高兴。我还没有在那些星球上见到生命存在的痕迹，但是我相信会有的。一万里不会有一个，那么一百万，一千万，一亿呢？总会有存在能进化出来适应极端环境的特性吧？然后就像一条河流冲开它的河床一样，如此长久地奔流下去。
微滴转过去，笔尖铱粒再一次触碰到纸面纤维，流泻出黑色墨迹。
“您很喜欢这种古典的书写方式呢。”我说。
“因为有手感啊，殿下。”微滴边写边说，“虽然现在的技术能做到相差无几吧，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用原型啊。而且再怎么像，总有一些地方不一样。比如说墨水干涸前的反光，还有一些气味和握笔的质感。”
啊这样。其实您便宜大碗的消费偏好也不全是结业后三年纯支出零收入空窗期养成的习惯吧，您工资虽然高，恐怕也是月光。就为了手感，买纸质教科书以及一大堆书写工具，把奢侈品（复古的东西都贵，虽然和现在的产品相比都没什么技术含量吧）当日用品用。真是矛盾呢微滴。
“我觉得舍因总长不太懂行情。”我诚恳地说，“您还不如出去单干。”
哪怕歼星舰总指挥的工资已经令我咋舌了，可这也就是军部罢了。科部薪酬才是真正傲立群峰，你军部再怎么顶格发，科部直接翻番！而且这可是八级半的行星处理啊！你就说全星际找得出来几个吧！
微滴说可惜不行，主要想方设法从处理条例里钻空子——我是说给总长减刑。因为以前，其实打架斗殴那件事闹得挺大的，涉外了，被关进军事监狱，总长作保我才被放出来。
原来您做行星处理还有这一层在呢。你捞我我捞你，知恩图报了属于是。不过您这样的，多少年都抽不出来的六星彩皮UR，抽出来也要被“374”工程截胡；我是总长我也捞啊……
微滴又把笔放下了，拉拉黑色的帽檐，说，那次的事情真的很大，连总长都知道了，只是后来被压了下去。怎么说呢殿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描述为因祸得福。正是我在舰桥的事情，总长看见我了。
你有才华，可是不一定有性格。我的个性并不讨喜，殿下。
沉重的生活感悟。我觉得我应该安慰一下微滴；说什么好呢。
这个吧。
我于是也趴在防护栏上，一边看天上乱眨的星星一边也撑着脑袋念我小时候为应付启智课堂的作业而拼出来的句子：
“我想要，一艘小船
一艘纸折的小船
如果没有纸，用云也行
云也没有，用肥皂泡泡
那就是透明的泡泡船
我要用棕色画它的桅和桨，用白色画它的帆
再用我的梦给它插上一对小小的翅膀
把它放在黑紫色闪着星星眼睛的大海里
让它载着我的灵魂回家。”
微滴看着我，琥珀里盈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只能说很温润，有一点点亮，像是暗夜里的微光。笑了一下，右手放下来（刚才靠到了嘴唇是吧是不是嘛是不是嘛！），安抚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背：“我送您回去吧，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交谈与间接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