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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军区总长 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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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1”的未知金属铭牌,在门楣上闪着冷硬的光。
门后面坐着的,是整个银心女神的独一僭主,操纵十九军区过往、现在与未来命运之丝的提线师,那打造了“寂静的黑十月”的,“熄灯行动”的恐怖主谋,“黑屠工”舍因——那一天,整片星空为之熄灭。
正是在“熄灯行动”中,哭号者奉命击毁违令的传颂者。
进去以前,微滴先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为什么总长室旁边会有这个东西)刷过信用点,取下一杯繁荣(你这公司还真是什么地方的生意都做是吧),把吸管插进去,先喝了一口,再对我说:“殿下,一会儿我先进去。如果总长让我把它扔掉再进来……”微滴停了停,“快离开。原路返回,去找链枷,去找红刚玉。不要回头,千万不要。”
“您的生物信息认证已通过。”提示音忽而变得柔合,“欢迎回来,少将。”
微滴收回搭在门侧的手,扫描探头重新嵌入墙壁。大门外启,微滴踏步入内。
总长室陈设非常简洁,办公桌,档案柜,会客的座位。我左顾右盼,表情管理突然失控,我终于意识到坐在上首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不是,怎么脸比我还嫩啊,你基础教育没毕业我都信!
那些新闻毫不留情地侵入我的大脑,两百八十八、苍老而严肃的面容、“眼镜蛇”的外号(虽然没蛇)……这些形容词此刻在我脑子里和这个顶破天十六年满脸稚气的小家伙(老家伙?)打架,我惊悚地发现只有眼镜——眼镜外观的辅助视具——还能对上号。
网传十九军区总长快离世了,实在太老了;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开了二级基因锁,怎么还带返老还童啊,太窒息了吧这个世界!
微滴落座,那杯繁荣现在属于入境名单:“您的衣服还可以改小一点,总长。”
舍因总长十指交叉,慢条斯理搭在桌子上:“去把头发剪了,微滴。”
“我的信用点不可能花在这上面。”
“洗发水不花更多信用点?”舍因总长说,“你现在哪一条符合着装条例,礼服当常服穿,嗯?”
不符合着装条例是真的,比如说这个饰绪吧,现在就是装饰物,谁会真的在上面挂东西啊。它的所有者发挥复古主义和实用主义精神,在绶绳上夹了四支笔,黑红蓝(吸墨式特细铱金暗尖钢笔,甚至不是明尖,放在古人类这个配置都算少见,签字笔地位早被中性笔代替了),还有一支电子化阅读做批注用的。
“再不穿就没机会了总长。”
“没机会,再不济你也要把挂着的铁片子取下来!”
“取下来全是孔。”微滴说,“就该给我少发点,已经减佩了,每次我都要考虑哪些颜色搭起来和谐。”
啊幻视一些家长吵小孩(小孩吵家长?)越吵越生气把正事都忘了……我要不要先出去……
“我的不是了?”舍因总长一声冷笑(对不起但真的好违和啊这张脸!),“你要把我的伶盗龙开哪里去?”
“到地方了我会托运回来的。”微滴说,“我当时考虑到登陆艇,违章建筑,比较生活化一点,更适合这位殿下的生存环境。”
舍因总长慢慢坐起来,我像基础教育被老师点名一样立马挺背,不对啊吵的又不是我:“这位殿下。”总长谨慎地开口,“向您致歉,请您谅解适才的忽略。您明白,我们总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才敢和您对话的。希望庭院至此,未有招待不周之处。您的食宿标准我会在稍后询问您的智能生活助理。您可有其他需求?您仍然安好,使我深感欣慰。”
啊这样那住的地方可以离微滴近点吗因为我在谈恋爱虽然是我单方面啦。
舍因总长表情刹那间也很精彩,好似打翻酱料铺,反复打量我头上的帽子,再瞟眼右手边的微滴,头上除了白茸茸的头毛啥也没有。微滴闷声不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左耳进右耳出,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一心一意解决垃圾饮料。
不看还好,一看又来气,舍因总长深深吸气:“一天到晚就你最不听话!你到底在买些什么微滴?我给你还是原来的标准,工资条全顶格发,你一天就买这些便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是,繁荣提神,除了苦苦苦就是苦苦苦!你不知道买其他的吗?三天一杯三天一杯,要不是我把自动售货机放在这里,我一年都见不到你一面是不是?还有洗发水,你消费记录上全是最便宜的,你留这些信用点做什么,留给科理会吗?”
微滴错愕地抬头,眼里全写满了“滥用职权侵犯隐私”,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反应,不过三天一杯合着您绑我那天还在喝饮料是吧而且居然是最廉价的那种香气吗但真的很好闻诶……
等价代换一下,家长翻日记,该判几年啊。
我不确定微滴有没有翻白眼的意思,大概顾忌我在场忍住了,微滴把散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去,又成了原先那幅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先留给总长,再留给科理会。”
是这样的。我们死后,曾经拥有的所有资产都属于科理会。“先留给总长”这句话取悦了顶上丁点儿大的老年小朋友,震慑星海的“黑屠工”此时完全想笑又不敢笑,为了一点可怜巴巴的威严,尽管这点威严早就在这么小的一张脸上荡然无存了。嘴唇颤动着,最后舍因总长还是快乐地笑出了声,和外表完全相符的这个年纪的天真笑声。
伦理标准修订版一定有其存在的意义。也许外表的年轻也会带动内心的年轻,哪怕五世同堂,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比我都大。虽然我们也不养,都是科理会在养,只把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通过智能中枢格式化地告诉你。在虫族,生育是每个个体对科理会的责任。科理会要的只是受精卵,你在这个过程付出的又不多。
“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微滴……”舍因总长抹去笑出的泪水,29式常服(黑色款)上的悒金牙线明暗不定,“为这位殿下,科理会和南天钺这几天疯得跟真菌一样,而你们谁都不在。”
空巢总长哄好了,什么没有啊。
“我知道你把樱桃带上伶盗龙。”总长说,“我没管。所有补给处只有一盒,除了你还有谁吃这种酸掉牙的东西?”
“不是我买的,”微滴说,“伶盗龙上的是我以前攒的。”
总长摩弄着手指,平复了心情:“……对实体有效攻击手段不多,拆除粒子炮确实欠妥,我会对评议案进行修正……你真的想去系外?”
“确实还剩下一些原始行星。”微滴说,“但我的标准化图谱已经足够您的处理了。您一直知道我的理想所在,不在此处。”
微滴犹豫一下:“您对这些行星犯下的一切罪行,都将在日后作为呈堂证供。”
“我不在乎。无论是发配外星挖矿、清理宇宙尘、联席处决或者卖给经合中心当标本,我不在乎。”总长说,“我只要你们无罪释放。”
“这个过程中,哪怕只是最原始的资源贩卖,您也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微滴说,“如果我今天不是坐在这里,我也不会投您一票的。我是激进的行星保护主义者。”
总长耸耸肩:“我接手的只是无用的岩石与气体,留给科理会的却是一整片星空的标准化行星!”
我听懂了。舍因总长进行行星处理的考量是,我毁灭一片星空,便还你一片星空,尽管这以两个星空的死亡为代价。
当年的熄灯行动,其实就跟林火发生时把周围林木烧毁以防火势蔓延是一个道理。为了防止实体蔓延,必须湮灭周围所有行星,那些行星都是有居民的,特别是开放移民后还有外族。提前通知了的,但怎么来得及呢。然而吊诡的是,熄星后,实体就消失了,如同它来临一般不可捉摸。
其实放以前小事一件,不就是行星灭绝吗,虫族基操,动不动搞死你全球,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回过神来发现竟然有那么、那么大一块地盘,才调整了对外政策,力图打造一个和平形象——搞得现在都矫枉过正了,甚至出现激进的行星保护主义者这个细分品类,外族还是评价“恐虐虫群”。
标准化行星排除了原始行星各种异常环境,适宜各种生产生活,却是彻底的荒漠,除了一个大盖子,一无所有。
“罪责在我,与你们无关。”总长说,“若非如此,我将长眠星海,何至于再开一次基因锁?”
微滴默不作声,而总长把帽子掷到桌子上:“欠多少我还多少。”总长凝视帽墙上科理会的银色人眼徽标,“科理会,我爱它呀,我爱科理会呀,可它爱我吗?”
总长发出嗤笑,横臂胸前,五指成爪,朝内抓向心脏——虫族特有的宣誓仪式,以前真的要把脏器抓出来再按回去,反正虫子嘛就是痛一下也不会死,后来科理会觉得真光子的野蛮才废掉这项传统——暗红的虹膜里满溢清醒的狂热、清醒的绝望与清醒的痴迷,以我平生所听见最无力的语气,缓慢、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五个字:
“至上科理会。”
至上科理会。
是说给我听的吗,当然不是。你睁开的第一眼属于科理会,你饮下的第一口蜜液属于科理会,你学会的第一个词属于“科理会”。无论成长还是死亡,我们都在科理会一视同仁的宽广胸怀中被喂养。哪怕那位名字绝不能被提及的自由主义与个体主义思想家,那本注定焚毁的专著,批判科理会“你击碎了一个母巢,又建立一个新的母巢”,题词还是“一切献给科理会,以我的性命、智识与爱诚,使您之荣耀增长”。
只有微滴一动不动,已经趴着睡着了。
总长无奈地笑笑,九点钟,该你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