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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褪色的蝴蝶结 雨中幻影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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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范进把书包举在头顶拔足狂奔,沿路溅起一串的水花。南方的天气向来变化多端,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但临到他放学就忽地下起了雷阵雨。出门前奶奶曾叮嘱他带伞,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筒子楼楼下站着一个比他更倒霉的小女孩,衣着单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两颊,也许是太冷的缘故,她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怎么这样呆?赶快回家去,淋雨久了要感冒的。”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小练》和《作文精选100篇》的册子,十分大方地递给她:“喏,用这个可以先挡一会儿。”
“我叫范进,住402。你嘞?”
“……菲菲。”
“你是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有空可以一起玩儿啊,我和这片区的小孩都熟,我罩着你!”对于很多进城务工者来说,筒子楼是个物美价廉的落脚点。这儿的租客住户来来去去,时常能看到新面孔,他对此已经习惯了。
…………
“奶奶,我回来了!”
叶翠华女士算是本县的“豪杰人物”,早年间走南闯北,和他爷爷老范头合伙开夫妻老婆店干出了名堂。只可惜后边时运不济,生意没红火多久。如今年近六旬,却依旧壮志不减,在筒子楼附近干起了早餐营生,由于价格实惠,销量一路水涨船高。
老太太平日里爱好不多,唯独痴迷打麻将。卖完货把店里门帘一拉,叫上二三好友,几个老姐妹瞬间就化身英气勃发的女将,你一句“碰”、我一句“胡”地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诶乖孙,刚刚你们语文老师打电话来,说你这回考试全班垫底,作文也写得狗屁不通,有这回事儿吗?”叶翠华和颜悦色地看着他,语气十分温柔。
“……我觉得写挺好。”范进揣摩着奶奶的心情,看样子今天打麻将没输钱,应该还有通融的余地:“我还把您写里头了,描述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保准见之不忘。”
[伴随着一声惊雷,奶奶神兵天降。此刻,她周身的光辉比圣霆·雷伊更闪亮,几乎闪瞎了我的24K黄金眼。斗宗强者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路人们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看向我的目光也变得敬畏起来。]
叶翠华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默默从柜子里取出了三代单传的鸡毛掸子。
“别冲动别冲动,阿进他还小不懂事。”
老范头一个劲儿地当和事佬,直到看到了作文里关于自己的部分——比起前面的雷霆描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孩子是该打!”不消两秒,老爷子就迅速倒戈了:“不打不成器啊。”
…………
“你好,请问这里是402吗?”正当祖孙三人上演秦王绕柱走时,菲菲天籁般的嗓音救他于水火之中:“我找范进还书。”
“来了来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着急忙慌开了门。爷爷奶奶这辈子最注重体面,只要有外人在,哪怕先前闹得再凶,都会奉行“家丑不可外扬”的铁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果不其然,菲菲来了后,他俩像是瞬间变了个人,又是拿水果,又是拿牛奶的。
“这是我同学。”他故意表现得与对方十分相熟:“她语文学得好,老师让‘一带一’结对子补习,今个儿我特意请她来教教我呢。”
叶翠华斜睨了他一眼,转头问起那姑娘:“好孩子,有他说的这回事儿吗?”
“嗯。”菲菲看着在一旁挤眉弄眼发信号的范进,乖巧配合地点点头。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没见过你小子这么上进。”老爷子对他的解释依旧表示质疑,不过再没多说什么。
“没看见又不代表我不努力。”他不服气地撇撇嘴。虽然学业上的成就不大,但他在赛尔号大陆可是呼风唤雨的王者。
…………
“这是蘑菇怪,草系高级精灵,超进化后会变成巨蘑怪。是不是很酷?”
“还有这个,我最喜欢的雷伊,他还有个好兄弟叫盖亚…”一谈到自己喜欢的游戏角色,范进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侃侃而谈讲个不停。
菲菲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点头附和他。
范进却将这当作了真诚的认可,内心暗自窃喜找到了知音。此后的每天,他都会以请教作文为名约对方畅聊赛尔号大陆上的种种腥风血雨。
当然,这些事叶翠华并不知晓,她只觉得在语文课代表的帮助下,大孙子隐约有了想好好学习的上进心。
“菲菲,达利园小面包拿着吃。”
“猪油芝麻酥,你老范爷爷前两天回老家买的,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爱吃。”
渐渐地,范进在爷爷奶奶面前没啥存在感了,好吃的好玩的总轮不到他,叶翠华和老范头整日菲菲长菲菲短的。不过他并不嫉妒,有句话怎么说来的——高山流水觅知音,他和菲菲的感情恰如雷伊和盖亚,是强者间的惺惺相惜。
…………
“阿斐,看我找到了什么?”柏菲手里拎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哈哈,是你小时候的衣服!你以前总爱装女孩骗人家小男生的零食吃,偏偏还有个傻的信了好几年。”
“诶,这里怎么还有个蝴蝶结发卡?我可没记得我买过,是你的东西?”
柏斐又羞又恼地合起了抽屉,显然对过往的黑历史颇为介怀:“再不许提这一茬了!”
“好啦,不说了。”她识趣地闭了嘴,但看向他的眼神却意味深长,显然十分好奇他那段时间的经历。
最终,在血脉关系的等级压制下,他还是将过去的事情全盘托出了:“那是一个老奶奶给我买的,因为我经常给她的游戏迷孙子补课,所、所以……”
他有些羞耻地偏过头去,两只猫耳耷拉下来:“那时候常常没有东西吃,还有人来讨债,我只是想让我们的生活好过一点,不是存心骗那家人的。后来,我有去筒子楼那带再找过,可是老房子都拆迁了,不知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哦对啦,今天我还从一个傻子兜里摸到了几张钞票,够我们花好一阵的了。团播跳舞这种工作不过是吃青春饭,干不了多久的,总得为以后多考虑考虑。”柏斐望着窗外破败简陋的街道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人类或许能带来一线转机。”
…………
“臭小子,难得你有孝心记得回来看看。”比起之前风风火火、干劲十足的模样,现在的叶翠华已经彻底忙不动了,她开始忘记很多东西,反反复复絮叨着曾经的事:“今天菲菲怎么没来给你补习,你们闹小矛盾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唉,你看我这脑子,尽记得些过去的东西了。”
范进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斟酌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奶奶,如果我一直以来喜欢的人是个骗子该怎么办?”
“菲菲骗你了?”
“或许吧,我不知道。”
“谎言也分好与坏,那孩子指不定是有什么苦衷。你们两个有机会不妨多聊聊,别因为一时的小误会坏了感情。”
“嗯,会的。”他看着书页里五颜六色的小贴纸,怔怔地发呆。尽管已经很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可它们还是恢复不到最初的模样了——人类对时间永远毫无还手之力。
…………
一只蓝白猫狗狗祟祟地在门口探头观望,范进出门时一不小心踩了它的尾巴,它立刻碰瓷般地瘫倒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老小区野猫最多了,这阵子又赶上春天,这只估计是发情了。”叶翠华显然对这种事十分有经验:“可怜见的,还无故挨了你一脚。不如就把它放我这儿养几天吧,等伤好了再放走。”
“这是只公的。”他神色犹豫,看起来并不十分情愿:“而且还脏兮兮的,要是没打过疫苗抓了人怎么办?”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排斥,那只通人性的家伙绕着他的裤腿蹭了两下,随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背影说不出的失落。
…………
“怎么样,见面还顺利吗?”望着垂头丧气走来的客户,白加黑心下已有了答案。
前段时间他从JOKER那儿搞到了木白的猫事档案,对方原名叫“柏斐”,没有固定职业,平时基本靠坑蒙拐骗为生。血亲只有一个姐姐,干的还是吃青春饭的舞蹈团播行业,生活并不富裕。
十分凑巧的是,客户委托调查的那个人傻钱多的直播间榜一正好就是秦予舍友——范进。
这世界上可不存在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无非就是一方好色,一方图财。物质拮据者连温饱都成问题,怎么可能有心力和时间去追求爱情这种纯粹的奢侈品呢?
他也曾经历过贫穷和苦难,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根本无暇顾及任何感情,想的只是如何钻营权术,如何踩着同僚、前辈的尸体不断往上爬。他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有野心、有欲望,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搭讪失败了,不过还是很感谢事务所提供的信息,酬劳我会照样给的。”恢复人形的柏斐吊儿郎当地叼着根棒棒糖:“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劳操心了。”
白加黑对客户的隐私毫无兴趣,确认酬金无误后转身就要离开。不过出于职业道德,他还是给那家伙善意提了个醒:“凡事留一线,太贪心最后没好结果的。”
“切。”身后传来青年不屑的讥嘲:“轮得到你管?”
他笑了笑,懒得与其多费口舌。反正钱到位了,后续再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
恰逢今天酒吧月结工资,白加黑的生活水准终于跨越赤贫,来到了地下城的温饱标准线。他始终没忘记飞船误伤行人的悲惨事故,决心给受害者买点礼物当作补偿。
如果换成以前,他早就派人从私库里取古董珠宝送到对方府上赔礼道歉了,但现在他只是个捉襟见肘的普通群众,和地下城所有为生计奔波的猫民们一样。
“哎呀呀,我家那土老帽每年纪念日都送花,再不就是买专柜常年滞销卖不出去的口红色号给我…”
“小梅你真是好福气,我家那位就甭提了,能记起来有纪念日这回事儿就不错了。”恋爱婚姻科的几位同事热情健谈,闲时常常聚在一块儿唠嗑家长里短的八卦,世界上几乎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白加黑在走廊踟蹰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他十分不擅长和这种类型的角色相处,尽管知道她们是乐于助猫的好公民,但过度自来熟总让猫招架不住。
“那个…打扰一下。我想问问,西城区有什么地方可以买礼物吗?”
话音未落,同事们眼中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烧了起来,大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给谁买呀,不会是咱事务所的哪个姑娘小伙吧?”
“不不不,只是朋友,普通朋友,没别的关系。”他慌忙祭出否认三连,得到答复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种长辈问询式的殷切关怀实在是让猫手足无措。
…………
秦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可恶的选修课论文总算是写完了,不枉他周末挑灯夜战这么久。
“笃笃。”宿舍的窗户被轻敲了两下,他正准备掀开窗帘,却突然想起自己住在六楼,周边空旷得连根树枝子都没有。
紧接着又是急促的两下“笃笃”,他朝范进的床铺喊了句“别捣鬼”,可是那催命般的声音依旧没停下。不对,今天舍友回家去了,这里只有他一个。
“谁?”他举着小台灯和厚可当砖的专业书往窗边靠,脑袋里已经把所有鬼故事都想了一遍,等下倘若真有什么超自然存在,直接用知识的力量物理超度。
然而预想之中的恐怖场面并没有发生,窗台上立着只晶莹剔透的冰雕小猫,它的屁股底下还压了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对不起TwT,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字迹拙劣得像是刚学会部首偏旁的五岁小孩,一笔一划仿佛在依葫芦画瓢,他从没见过谁能把纸条写成这样。
[我的人话不好。在努力。]——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直球式的坦率真诚反倒让秦予对自己方才的想法产生了歉疚。
盒子里装着一块金属手表,表带与他的手腕严丝合缝,既不长也不短。深绿色的盘面总让他想起某人的眼睛,比森林更秾艳,比湖泊更静谧。
他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张名片。或许是一时兴起,又或许是蓄谋已久,他决定再去见见那个名叫“白加黑”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