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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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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朝霞随着淡淡的雾气在云的裹挟之下喷薄而出,微微的亮光缓缓侵入天际,整个镇北侯府各院的烛火渐灭,下人们早早从门房里出来,往各自当差的院里去了。
别枝院里,小芝轻手轻脚地掖过床幔一角,用竹节撑卿开半户窗棂,见自家小姐睡得不安稳,又将兽形小金炉里昨夜燃尽的龙涎香换成了安神的檀香。
苏阮的眼睛似睁非睁,从窗角撒过来的阳光照得她的眸格外难受。
慢慢她有了意识,纤长的指尖往脸上摸了摸,触到的是还未干透的泪痕。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流泪?
她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猜想眼前的便是死后的阎罗殿,或许睁开眼便能见到提前来报道的爹娘。
双眼入了光,清丽的眸子扫过整个屋子,指尖轻轻拂过床沿缠银丝的娇红色纱幔,帷幔轻纱如水,细腻地不像话,她是第一次做鬼,没想到死后还能有与生前无异的触觉?
而且这屋子里的一切,无一例外,都与三年前她的闺房一模一样。
站在一旁的小芝见醒了的苏阮茫然地往屋子里到处看,像是在找什么,轻轻唤了声:“小姐,你醒了?”
苏阮怔怔地回过神,往小芝身上上下打量。
而后低眸看自己,见身上正穿着一身浅色对襟金丝暗纹襦裙,她用右手捏了捏左手,又安静地拽了拽小芝的衣袖。
手边的触感、身体上的疼痛让她完全醒了。
“小芝?”苏阮头皮发麻,她抓起小芝的手,怔怔地从塌上坐起。
“现下什么时候?”苏阮抓着小芝的手更紧了。
“辰时了。”小芝以为自家小姐是担心流觞席迟了时间,便又补充道:“公主府流觞席开宴还有些时辰,小姐还有时间准备……“
不等小芝说完,苏阮快步来到梳妆铜镜前,镜中的她朱唇微启,乌发披肩,一双眸子似泉水般清亮,完全没了苍白的病容。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撒过来,照在她身上,苏阮更加确信,此刻她活着,真实地活着。
她分明还记着姜淮铠甲的寒意,记得在他怀中的绝望与无力,甚至毒药入喉胃液翻滚都那么清晰,为何大梦一醒,竟回到了三年前。
这难道就是话本上说的重活一世?
她重生了?
若没有记错,就在今日,她将坠玉送给姜淮,他看都不看,便把她拒了。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会在姜淮面前没了脸,于是便把那坠玉当成寻常物件给了二皇子姜恒。
再后来便是噩梦的开始,姜恒对她一再示好,而姜淮却对她视而不见,一向自视甚高的苏阮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折辱,于是当圣上给她与二殿下赐婚之时,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苏阮眼里含着泪,自嘲地笑了起来。
上一世,她只觉是自己命运不济,未嫁良人。但先帝赐婚,姜恒是始作俑者。姜恒娶她,也只不过是想借她爹爹的势,增加他向上爬的筹码罢了。
姜恒坐上皇位之后,不足一年光景,爹爹便冤死,她去找他,他却嘲弄她傻得可笑,当一切丑恶都被揭开,她就已经彻底死了。
她因为自己的高傲、愚蠢害死了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于是,她一心求死。
见自家小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小芝一时间吓得不知所措,正欲上前,却见苏阮纤纤玉足只着一双白色绣袜,风也似地奔向庭院,嘴里唤着“阿娘”。
…………
庭院旁的桃花还是点点的骨朵儿,只枝桠上那浅浅的粉,看着便已是格外地喜人。
不远处,一美妇人身穿深兰色织锦长裙,云带束腰,举止端庄娴静,眉眼中流露出一种动人的风韵。那妇人远远看着跑来的苏阮,双手忙向前迎着:“乖软软,怎的出来鞋子都不穿,你身子本就弱,别再着了风。”
久违了的声音。
前世嫁给姜恒后,苏阮便极少与娘亲相见,镇北侯死后她被软禁在冷宫之内,书信都无法往来,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握住王卿旻的手了。
苏阮一头扎进王卿旻怀里,眼睛隐有泪痕,娇声道:“阿娘!”
“软软,怎么了?”王卿旻见苏阮不同往日,关切道。
苏阮自是不能说出重生的事,就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前世的种种是现实还是梦境,于是低声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王卿旻一边询问一边示意侍女找来小姐的披风和银丝绣鞋。“和娘说说,你都梦到了什么?”
苏阮微微颔首,想到如今这一件件的事情都未发生,如果将自己这荒唐的重生经历告诉娘亲,她一定认为她在说糊话。于是便生挤出个微笑,搪塞道:“梦到阿娘和爹爹不要我了。”
“说的什么傻话。”王卿旻轻斥一声,继续道,“莫不是想你爹爹了,清早小厮送来了你爹爹写的书信,信中说,彝陵战事一切顺利,他不日便可归家。”
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小芝递来的乳白色银丝披风,用手轻轻将女儿胸前如墨的长发撩到肩后,轻轻地给苏阮披上。
是的,数月之后,爹爹满载战功而归,而在爹爹归家之前,圣上已向苏家下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镇北侯军功灼灼,威名远扬,抗旨不从便是恃宠而骄,意图不轨。这道圣旨,阿爹连替自己从中斡旋的机会的没有。
现在很好,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苏阮正想着,小芝已轻轻抬起她的右足,使其轻轻离地,送进绣鞋之中。刚要伺候穿下另一只,王卿旻弯下腰,接过绣鞋,顺势给苏阮穿上。
王卿旻手上的动作很是熟练、舒缓,还像儿时帮她理弄衣物一般,苏阮见了,心中莫名地疼。
“软软莫要多想了,你爹爹来信中说此次边关已有大捷之势,若此战胜,大邺便可有长久的安定日子。你爹爹便可多多在家陪我们娘俩了。”王卿旻说到这儿,眉眼开怀,一双美眸更添几分风采。
“阿娘,你想爹爹吗?”苏阮问。
“娘亲每天都盼着你阿爹归来。”王卿旻望着枝头那一簇桃红,看向远处,言语间的思念不言而喻。
“为何不让爹爹早些归家,阿娘你知道,爹爹总会听你的。”
“守护大邺是他的使命,我们在他心里可能只占一寸,或者更小一点。”王卿旻微微笑着,眸中带光,看不出一丝失落。
苏阮望着娘亲的眸子,满心苦涩。记忆里,娘望着爹爹时总是满眼欢喜,虽心疼阿爹外出征战,却知那是阿爹背负的责任,从不私心责备。前世得知阿爹冤死,她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苏阮轻轻地趴在王卿旻肩头,不再看王卿旻的眼睛。
那眸子太亮,让她有点想哭。
…………
回到别枝院,苏阮一次次看着梳妆镜前的自己,她试过闭眼、在镜前小睡,待睁开眼睛,面前的还是那张温婉灵动的少女面容。
她重生了!
尽管这一切闻所未闻,荒唐至极,但却由不得她不信。
“小芝,给我梳妆。” 苏阮声音软软的,眸子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明。
或许上天真要给她一线生机,她前世命运的岔路口便是从今日开始的。
她不能再与姜恒有任何瓜葛。
非但如此,姜恒也不绝不能登上帝位,如此虚伪狠厉的人,他不配成为大邺的掌权者!
嫁姜淮!他既然能在她将死之时于宫闱之中救她,便不是无勇无谋的宵小之辈,况且,他们有着青梅竹马的情意。
他愿意娶她吗?苏阮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岔开前世的结局。
这一世,她要好好谋划。
“小芝,拿那件浅紫色溜金绣花襦裙。”苏阮打定了心思,唤小芝找来那件她曾嫌弃款式太过华丽招摇的衣裳。
须臾之间,镜中女子眉如柳,眸似水,肤如凝脂,青丝及腰,一枚流苏金珠簪挽起流云髻,金丝轻轻垂下,一身浅紫色襦裙,娇俏动人,小芝竟有些看呆了。
“小姐,你这样真好看!”小芝道,“以前小姐总穿藏青湖蓝衣裳,庄重是庄重些,但远没有这紫色襦裙衬您。”小芝痴痴地笑了。
世人都知晓邺城荣国府大小姐刘仪若姿色万千,名门贵女中无人能比。小芝却觉得自家小姐换上罗衣襦裙,薄施粉黛,朱唇微启,美目流盼,环姿艳逸,真真是宛若天上仙女一般,定比那刘仪若美上百倍。
“小芝,你在真好!”苏阮看着小芝惊喜透亮的眼睛,想起前世小芝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情形,唏嘘不已。
前世的自己,总喜欢他人的庇佑,在家中她是受父母宠爱的女儿,在外她是尊贵的镇北侯独女。她只需要随心,虽然心慕姜淮,但她总相信有爹爹在,她嫁给谁都一样,嫁给谁都能随心所欲,被保护地好好的。
没想到,最后,爹爹走了,阿娘去了,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唯有小芝对自己不离不弃。
“好小芝,这一次我们都会好好的!”
苏阮一双杏眼似黑宝石般晶莹,一缕清风从雕花窗棂中迎面而来,拂过她丝丝乌发。
窗外的花骨朵儿露出了尖尖的角,一片片艳阳抹满整片绿色,新一轮的生命正焕发着勃勃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