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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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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将略有不耐地往下一望,见这路车马蜿蜒连绵,华贵非常,且有兵士随行,这才吃了一惊,醒过神来,连忙喝令放下城门,满脸赔笑:“原来是公主驾临,小人无知,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白凤沉下脸来,冷冷道:“南阳城守何在?为何不曾前来相迎。”
守将登时面现难色,支支吾吾了好一阵。盗跖非常心领神会地冲他一挤眼睛:“莫不是上头有吩咐不得多说?”
“……不瞒这位大人,城守他……刚刚亲自出城三里之外,迎了另一位贵客回城。”好半晌,那守将才低声道,“各位大人请先随在下前往馆驿住下,待我禀报城守。”
盗跖和白凤对视一眼,均感奇怪。不知是何等样的贵客,竟让南阳的城守恭敬如此。盗跖又问了几句,那守将口风甚紧,再也不肯多透露半句,只得作罢。白凤沉吟了一刻,抬手阻止了正要去报城守的兵士:“先不必了。公主车马劳顿,有些乏了。今日先歇息一晚,待明日我们再自取寻南阳城守问个明白。”
“欸,赶了这么久的路,人疲马乏一身风尘的,好不容易到了南阳,居然不把城守揪出来大摆宴席洗尘接风,倒是没看出你小子还有这等好气量?”盗跖有点小不满。
白凤摆了摆手,身后的车队陆续进城。他抬眼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色,神情有些凝重:“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小心为上,勿要打草惊蛇。”
一行人不动声色地在驿馆先住下了。赶路这么多日,终于抵达南阳,却未曾受到应有的款待。随行的侍从兵士都有些忿忿,气氛顿时压抑起来。公主郢也已醒转,得知此事,亦是蹙起眉头默然不语。正在这当口,忽然驿馆门口一阵响动,有个大嗓门似乎正和人对骂,愤愤不平:“呸!爷爷我打了这么些年仗,南阳是爷爷带着兄弟们流血流汗守下来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镇守南阳!”
盗跖天生一副好奇心,一个腾身出去看热闹了。白凤怕他乱来,也皱眉追了上去。只见驿馆门前一条极为壮硕的汉子正瘸着腿,圆睁怒眼扶墙大骂:“我呸!你爷爷我是沙场里拼杀来去的好汉,不是你家的看门狗。让爷爷来看守驿馆大门,瞎了你的狗眼!”
他骂骂咧咧地在门口坐倒,看样子背上腿后应是有伤。盗跖凑上去,一拍他肩膀:“啧,兄弟,你们这儿的城守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并不认识他,然而听得如此言语,大概是生了些同仇敌忾的心来,粗声粗气道:“你是何人?”
“嘿,七国之内我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盗跖笑了一声,神色间三分自得,“柳下人氏,江湖上的朋友叫我一声盗跖,送了个偷王之王的名头我也应着。”
“倒是听人传过三两句。”那人生得粗豪,把头一点,“俺有个诨号叫无双。”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当以兄弟相称。无双大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如此辱骂这南阳城守?”盗跖便随口问道。他年纪尚轻,却自少时便漂泊江湖,套起话来不动声色。
无双虽然性格粗犷,然而多年打仗,也知道有些话不当随便出口,觑了他一眼:“你管这许多作甚?”
盗跖向白凤微微递了个眼神。白凤性子高傲,本不想插话,见他催促,无奈只好淡淡道:“我们护送公主郢来此,并非秦国细作。”
无双也知道公主郢已在驿馆住下,打消了疑虑,重重哼了一声:“这南阳城守不是个东西,早晚得把城池卖给秦国求取富贵。若公主果真来了,快快回禀国君,撤了这家伙的城守。兄弟们拼死守下来的城,怎能这样送人!”
这话一出白凤盗跖都吃了一惊。白凤抬手止住了他,四下里望了一望,沉声道:“进来说话。”
无双也知他意,抬脚进门。盗跖反手掩上门,对着白凤挤了挤眼睛:“又欠我一个人情,记下记下!”
白凤眉梢一挑:“你自己要多管闲事,与我何干。”
“……不要得了便宜卖乖喂!”
待无双把事情始末细细说与诸人,天色已黑,南阳城里灯火繁盛,远远闻得丝竹管弦之音。公主郢虽年少,又与韩王不睦,却也忍不得这等卖城求荣之人,把脚一跺很恨道:“定是那无耻城守在宴请扶苏。”
她恨不过,拉了白凤袖子:“小白,你不是自诩杀人无形嘛,去取了他们这干人的性命,看他如何取我南阳!”
“……不要叫我小白。”白凤嘴角抽搐了一下。
“莫非要叫小凤?”公主郢撇了撇嘴。
他俩相识多年,一直好和对方分个口头输赢,白凤也并不放在心上,微微一思忖:“南阳城守是个酒囊饭袋,公子扶苏也不足虑。随行有个将军蒙恬虽然勇武,却只是战场上的功夫,若论十步杀人,远不够看。暗中行刺……或可一试。”
他环顾一眼,想听听众人之见,却见盗跖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皱眉道:“你笑什么?”
“小凤这个称呼……倒是很不错嘛。”盗跖若有所思。
“……”
黑麒麟往前站了一步:“若要去行刺,扶苏归我。”
“且慢。”一直默然不语的盖聂忽然抬手止住众人,“此行怕是不妥。扶苏是秦国长公子,嬴政素来看重,遣他来南阳,不会连刺客也不防。扶苏身边必有奇人,还是小心为上。”
白凤眼里冷光一闪:“我倒想看看,是何等样的奇人。”
“可曾听闻过‘阴阳相生,有名无形’?”卫庄冷冷道。
盗跖游走江湖,见识最广,此刻微微抽了一口凉气:“……阴阳家!”
“不错。阴阳家行止诡秘,从不轻易在世间露面,最喜藏在幕后推波助澜。也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只是每一件历史大事之后,总能找到与他们相关的蛛丝马迹。鬼谷一脉,留意阴阳家已经很久了。”盖聂扶着剑,声音低沉,“我们听师父说,秦王嬴政在数年前,身边多了一位奇人,自名……东皇太一。”
“倒是好狂妄的名字。”白凤微微冷笑,“神灵中的至尊,也敢自号。”
“若师父所料不错,此人当是现今阴阳家的最高者。此次扶苏赴韩,必有阴阳家高手随性,不可轻敌。”
盖聂说完,诸人都微微沉默了一阵。阴阳家之名他们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行止诡谲出人意表,确实极其难缠。还是卫庄最先轻声一哂:“师哥你也太过小心。我鬼谷纵横百年,剑术天下无二,还惧他何来?依我看,不管如何都要去弄个明白扶苏此行究竟是何居心,不妨你我走一趟。”
“我也去。”
卫庄抬了抬眉毛。黑麒麟和他对视,眼神坚决寸步不让。他扯了扯嘴角,微微眯起眼:“也行。”
“哎,还有一个办法大概能解燃眉之急。”公主郢忽然一拍额头,声音清脆,“我忽然记起来,南阳是韩国门户,除了城内守兵,三十里之外的青林山上还屯有重兵呢。”
“驻守那处的安边将军向来心高气傲得很,又瞧不起南阳城守,若非国君颁下兵符,怕是断断不肯发兵来援的。”无双重重一拍桌子,叹道。
“兵符好说。”白凤眼也不眨得一下。
“莫非……公主早已预先携着兵符以备不测?”无双兴奋之下,把桌子又是一拍。
“不曾。”白凤摇头,“可以回国都取来。”
无双虽然生性莽钝,也听得出这法子不妥:“唉,国君这些年来不知怎的,对秦国是一味的曲意奉承,扶苏来了,好酒好菜养着还来不及,哪里肯发兵!”
盗跖嗤声一笑:“你倒是个实心眼。”他拍了拍无双肩膀,意味深长,“这个取字,可是有学问得很呐。”
“少不得我去走一趟了。”他对着白凤摇着三个手指,“三次,三次啦!”
“……本没说要你去。”白凤毫不领情,“我自去便是。”
“那你干嘛拉着我就走?”
“喂知道你轻功好,慢点不成吗!”
“……是让你慢点!没让你扛着我走!”
“--放我下来!”
在某个偷王之王的不断呵斥中,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后盖聂卫庄两师兄弟同着黑麒麟去了扶苏居处打探消息,无双也先告退,说是要联络城里不愿归降的弟兄一同举事。驿馆中便只剩下公主郢一个人。
众人一散,屋里顿时显得有点冷清。案上的孤灯也应景似的烧没了油,逐渐黯淡下去。尚是少女的公主郢看着那盏灯,而后吹熄了它。
之后不久,韩国也恰如这残灯一般亡了国。南阳城连同整个韩地终入秦国囊中。世事陡变,当时萍水相逢的人而今却大多走到了一处,以卫庄为首,天下众人闻风丧胆的刺客团自此而成。
离开韩国边境的那天,卫庄回头看了一眼,微微闭了闭眼,说便叫流沙刺客团罢。聚散若流沙,世事如流水。
这句话第二次被人低声说出来,是在很多年后的墨家机关城。
虽然在面对盖聂盗跖等人时从不曾手软,已经更名为赤练的公主郢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可以一直都像当日在南阳城下那样彼此并肩拔剑而战,该多好。
终究是……不换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