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何处来（女尊）》庐山载酒

2、乞巧

　　两人用完餐天色已经擦黑。

　　李玉贞拒绝了去百货公司的提议。
　　一来没征得母亲同意，二来考虑到喝酒上脸的他妆容不整，再抛头露面有损名声。

　　傅明安表示接受。

　　她开车送人回家，一路上都沉默着。
　　车子驶过一处灯红酒绿时，李玉贞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他好奇地望着人群进出的场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新开的馆子么？”

　　傅明安不想这么早回家，闻言顺势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打量，几秒过后，她笑道，“舞厅吧，去过吗？”

　　“舞厅？现在还有专门跳舞的地方呀。”

　　李玉贞纳罕地睁大眼睛，在他的认知里，这些风花雪月之地一般和勾栏挂钩，舞乐伺人更是下九流，这些与传统礼教相悖的东西，李府从不让他接触。只不过现在民风开放，越来越多的人摒弃了往日的旧观念，就比如眼下的舞厅，他不光看到了女子，还有许多穿着暴露但新潮的年轻男士。

　　李玉贞叹了口气，回过头，却看见对方指间突然冒出一支小白棍，十分新奇，犹豫了会儿，他小声道，“这是什么？”

　　傅明安抬起手中香烟，“你说这个？”
　　话罢，她将小白烟杆放进嘴里，咬着烟屁股划开火柴，点燃烟头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银白烟雾后，懒散道，“外国烟......舞厅是最近开的，想去玩玩吗。”

　　李玉贞瞧着她慵懒的神情，只觉酒劲又上头了，脸上热得直发烫，他低下头，用冰凉的手背贴住脸颊，喃喃道，“不去了......你去过吗？”

　　“哈。”傅明安抬手又吸了一口，将拿烟的胳膊搁在车外，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看他，“你猜呢小公子。”

　　“......应该去过吧，陶二姐说现在国内的东西都是从外面传来的，你在西洋留过学，想来见识很多世面。”

　　傅明安挪了挪身子，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看来李公子知道我许多事情啊......陶斯言都跟你说什么了。”

　　李玉贞闻言，下意识看她神色，见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放下心来道，“没有什么，陶二姐很少来府中，上次为了接小水才见过一面，我托她将手帕还你。”

　　说到手帕，李玉贞想起今日饭局上的丢脸事，她给他擦脸的手帕有熟悉味道，难不成又回了自己手中？

　　傅明安轻笑，“嗯，上午刚收到，下午又给出去了。”

　　李玉贞的头埋得更深了，声音细若蚊吟，“我会洗干净的......”

　　“然后又还给我？”傅明安望着窗外，忽然见对面街上有一个很新奇的小摊，“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李玉贞还在思考还帕子的事，听她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明白，“那是在穿针乞巧，应该是商铺为了推销做的节日活动。”

　　傅明安点点头，问他，“想去试试吗。”

　　如果说去跳舞，李玉贞万万不会答应，可是去乞巧？

　　傅明安打开车门，将烟屁股丢在脚下踩灭，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有些谆谆善诱道，“走吧，你现在回去被家里人闻到酒味怎么交代，不如在外面多待会儿，今天乞巧节，难道傅大人还会怪罪不成。”

　　李玉贞想她说得在理，街边灯光暗淡，游人如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又哪里会去管什么仪容问题。

　　李玉贞走下车，跟着傅明安来到铺子前。

　　这里不同舞厅，聚集得都是年轻的郎君，一个个捧着巴掌大的竹篓子穿针引线，仔细一看已经有人穿了十来根银针。

　　傅明安交了钱也捧来一篓，递给李玉贞道，“半个钟，二十个算胜利。”

　　李玉贞接过，熟练地取线捻线头，轻松穿完五根后，便听到旁边有人在戚戚抱怨。

　　“怎么了？”

　　傅明安站在李玉贞旁边，由于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两人被迫挨在了一起，她身子高挑，站直了比身边的小公子高出半个多头，这会两人离得近，说出的话带着热气，直朝他耳边喷去。

　　李玉贞扭脸掩饰红得发烫的面颊，回道，“商家准备的针有问题，针孔有大有小，他们应该是把大针穿完了，小针过不去。”

　　傅明安看看周围又看李玉贞，“咱们这地方比他们暗多了，这不公平。”

　　相比李玉贞的站位，她发现穿得多的那些都站在离灯光近的地方，再不济也是举着针线迎着路灯，可偏偏身边这位小公子，另辟蹊径，低着脑袋像只偷灯油的小老鼠。

　　“你这样能行吗，看得见？”

　　李玉贞感觉她低下头，似乎离他更近了，抖着手道，“不碍事，能穿几根讨个吉利就好。”

　　他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燃起一点火星，照亮了他面前的方寸之地，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他看清竹篓里的针线。

　　李玉贞抬眼，正好撞上对面的含笑桃花目，怔忡间见听她说道，“讨吉利也要多多的才好，我的烟盒里只有三支了，你可得加快速度。”

　　李玉贞愣了一会，眼看着积灰渐涨，回过神赶紧忙活手中针线。

　　傅明安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公子，发现他竟比先前在和平饭店时生动了许多，因为紧张微微皱起眉头，圆圆的眼睛在烟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嘴上的心形口脂也不见了，露出原本精致小巧的模样，翘嘟嘟的，像个水蜜桃味的布丁。

　　傅明安眨眨眼，为自己的比喻感到一丝荒谬，她今晚可是来谈退婚的，就算面前的小公子再貌美也没用，他们所受教育不同，生活理念也截然相反，今天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压根没有感情基础，让她娶这样一位公子哥，就是枪抵在眉心骨都不行。

　　三支香烟燃尽，李玉贞竹篓里的针已经穿完大半，他笑眼弯弯地举到傅明安眼前，“你瞧，足足有二十五根！可以去老板那里兑换礼品！”

　　挤过人群，两人来到铺子前，老板清算完竹篓，指着木板上的编制红绳道，“任选一个。”

　　木板上的红绳大差不差，只是中间的坠子各有不同，李玉贞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个什么装饰也没有的红绳。

　　傅明安看着小公子微微晃动的耳坠，疑惑道，“刚刚有几个编花样的还挺雅致，你不喜欢？”

　　李玉贞摇摇头，耳垂的碧玉环跟着摇摆，他顿了顿，小声道，“是给你选的。”

　　傅明安颇为意外，“给我？”

　　她话音刚落，一旁兑换奖品的路人大姐插话道，“今天是乞巧节，他送你红绳，这么明显的心意还不懂吗。”

　　李玉贞没想到会有路人接茬，顿时面红耳赤，沉默不是，解释也不是，眼看着周围人瞟来的看戏眼神，也不顾得什么礼数了，拉着傅明安的袖子就往外走。

　　回到车子前，李玉贞道，“是为了还那三支烟，乞巧的红绳......保姻缘，但也保人平安。”
　　当然，前提是心上人。

　　但这话太直白，李玉贞说不出口，可又不愿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接着道，“这是二十五根针换来的，想来红绳的念力更强些。”

　　傅明安眉梢轻挑，这封建的思想，迷信的红绳，她拿在手里只觉讽刺，可看着小公子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好拒绝，沉默间，她突然想起乞巧红绳的含义，嘴角扯出一点假笑。

　　傅明安示意他抬起手，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将红绳挂在了细白的手腕上，“这是你自己乞来的红绳，自然是自己带着更灵验。”

　　她说完，打开车门请他上去。

　　李玉贞摸着手腕上的红绳，还在琢磨对方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暗示，接着就听到了身边人缓慢又极富磁性的声音，“李公子，你喜欢我吗？”

　　李玉贞一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那是一张极其俊丽的脸，和李玉贞以往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就像书里说的，是西方骨东方相，既有西洋人的精致又有中国人的韵味，眼角眉梢没一处不好看，尤其她爱笑，总是若有似无地勾着嘴角，更添几分魅力。

　　此时此刻，傅明安专心开车，并没有将视线落到他身上，可就算这样，李玉贞还是有一种被盯着的紧张与局促，再加上她石破天惊般的询问，他甚至有一种快窒息的错觉。

　　傅明安没有得到回答，她偏头看向已经呆住的李玉贞，伸出手晃了晃，“吓到了？”

　　没等李玉贞开口，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想来李公子是不喜欢我的......也对，娃娃亲怎么能算数呢，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却要因为长辈多年前的一句戏言就定下终身，这太荒谬了不是吗。”

　　李玉贞脸上的红晕尽数褪去，他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傅明安讨厌这场婚事。

　　他低下头，鬓边的海棠花好似枯萎了。
　　在鸣笛声中，他喃喃道，“你想退婚......是么。”

　　他话音未落，车子已停在了李府前，一位提灯笼的老伯站在大石狮子旁，看到有车驶来，连忙上前招呼。

　　傅明安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趁热打铁道，“不能自主选择的婚姻还算婚姻吗，李公子，退婚是为了幸福，还望你能明白。”

　　老伯打开了车门，扶着李玉贞下车。
　　傅明安没上前相送，站在驾驶那侧目送两人离开。

　　李玉贞走到门槛前，没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傅家小姐正朝他挥手，笑着无声说再见。
　　她的指间夹着熟悉的小白烟杆，只是还没点燃。

　　李玉贞的泪水悄然落下，他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有些无奈又有些伤心地想，这人不光不喜欢他，还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