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非马》采桑东篱下

2、情感模块 很早之

　　很早之前，当ai技术还只存在于设想的时候，人们就开始讨论，ai会不会做梦，如果它们会做梦，他们又会梦到什么呢？

　　而即使是在仿生人落地的现在，这依旧是一个让很多人好奇的课题，人们想方设法验证这个猜想的真假，他们安排了一群只用来做梦的仿生人，给他们戴上厚重的仪器，观测他们大脑的波长，观测他们眼球的波动，可是结果往往让他们感到失望。

　　在大量的试验之后，人类得出了结论，仿生人并不会做梦，他们所谓的睡眠实际上和上个世纪电脑的睡眠是一回事，只是降低功效的同时保持核心系统继续运行。电流和信号不会产生思想，又怎么创造梦境？

　　然而事情在情感模块的正式面世后产生了变化。

　　A0907行走在一片大雾里，他茫然地望着前方的高楼，他注意到某根天线后反光镜的光芒，他认为那是狙击手。

　　可是他是隶属于临安区治安中心的一名仿生人警员，狙击手的目标不会是他。

　　那么，他视线下移，果然看见了跪坐在十字马路中间的王博强，他垂着脑袋，手里拉着引线，火光亮起。

　　A0907的视野忽然白光一闪。

　　王博强突然站在他面前，他张开双手，面上挂着诡异的微笑，火光已经吞噬了他的腹部。

　　A0907的耳边零件忽然震鸣起来，传感系统让他感到灼热，而情感模块似乎已经换了，他无法感到任何感情，他只是呆呆地站着。

　　“唉。”

　　他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下一瞬间，一个身体把他撞开，他不可思议地看着A0908扑向了王博强。

　　A0907悬滞在空中，看着巨大的火焰从王博强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看着A0908飘散在空中的黑色长发，他看不见A0908的脸。

　　为什么他要推开我？

　　他的身体不够挡住爆炸的能量的，附近的街区都会遭到破坏，而且他推开我就真的晚了，我本来可以压住爆炸点的。

　　这不是最优解。

　　A0907眨了眨眼。

　　奇怪，为什么？

　　A0907重重坠落在地上。

　　他的眼泪轻轻飘在空中。

　　A0907不是新到的这一批仿生人中编号最靠前的，也不是脸模最好看的，但是是最倒霉的。

　　在A0907开机的时候，负责他们这一批仿生人的李古月忽然被路过的主管吴猜喊走，导致虹膜识别这一步久久无人应答，于是，A0907的既定程序让他四处观望，寻找唤醒人员，却意外识别了身后的A0908的眼睛。

　　当李古月回来的时候，只见A0907站在A0908面前，不停地问。

　　”唤醒程序已完成，请问您要给您的仿生人设定名字吗？“

　　当时的李古月笑出了声，他走过去，重启了A0907的唤醒程序，并将这个笑话传遍了整个治安中心。

　　这直接导致后来A0907安装情感模块之后，他的第一个情绪居然是羞愤。

　　于是警员李古月有了第二个笑话，他绘声绘色地说，A0907安装上情感模块之后，忽然大叫一声，面上变得通红，他挥舞着手臂，跟赶蚊子一样。挥了几下，他又后知后觉地双手掩面，肩膀下榻，蹲了下去。

　　李古月没料到这情感模块这么立竿见影，还以为A0907是坏掉了，喊维修处的师父来做了个全面检修，可是最后什么毛病也没发现。

　　从此，A0907面对A0908的时候总是感到不自在，视线乱瞟，嘴里发出轻微的不知所云的喃喃，这让李古月很是感兴趣，于是他决定把这两个仿生人编成一队，想看看A0907还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来。

　　可是，出乎李古月的意料，A0907似乎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像所有仿生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任务，他和别的安装了情感模块的仿生人很快成了朋友，他们会聚在一起吸收能量饮料和能量电池。

　　只是，在这些时候，他总是带着A0908，即使A0908是真正意义上的机器——他没有安装情感模块。

　　真是奇怪，李古月想，这难道是那什么雏鸟效应？A0907在安装了情感模块之后检索到了他第一次启动的记忆，把A0908当成了他娘？

　　什么啊？

　　李古月摇了摇头。

　　这想法太惊世骇俗了，一个仿生人把另一个仿生人当自己的母亲？哈哈，不对，A0908还是个男的嘞。男妈妈？我怕不是在做梦。

　　李古月拍拍脑门，驱散了这个离谱的想法，只留下一个简单的感叹。

　　总而言之，这个什么情感模块实在是太强了吧！

　　然而，让所有研究人员感到棘手的正是，这个已经成为A09系列仿生人必备的组件的情感模块完全是一个黑箱。

　　也就是说，除了制造出黑箱的火种研究室，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怎么运行的。

　　有研究室尝试将情感模块拆开研究，却发现只要破坏外壳就会启动这个模块的自毁程序，高腐蚀性液体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黑匣子里的一切吞噬，于是，他们什么也无法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试图找出外壳的漏洞，却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黑匣子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它完整得浑然天成，仿佛世纪初的科幻小说里的外星人的技术，叫别有用心人只能望匣兴叹。

　　在科研走不通的时候，有人便想通过政治施压。

　　于是，世界会议上不断有国家联合提出相关议案，逼着东大同意开放火种工作室的情感模块相关技术。他们先是试图用世界大同，共同发展的话术试图道德绑架，却得到了东大世界会议代表保护知识产权的淡定回应。见此招无用，他们便勃然变色，拍着桌子质问相关技术的合理性，甚至抬出民间的阴谋论试图施压。

　　然而，东大代表怡然地摆出世纪初各国通过的技术隔离法案，表示我们这是遵循旧例，不可指摘。至于技术的安全合法性，此项技术经由东大各部门的联合审查，在可行性和伦理上通过了学界最严苛的审视。如果某些国家任有不满，不妨沉下心来解决技术难关。一旦技术代差获得突破，也许事情的真相将自然浮现。

　　A0907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他已经重复这个场景几百次了，也渐渐从激动复归平静，可是想不通的事还是想不通。

　　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救我？

　　虽然被A0908用尽全力推开，但是还是几乎正面吃了爆炸的A0907损伤也非常大，他的耳边一直是报错的警告声，损伤的让他的世界满是裂纹一片血红，中枢系统的瘫痪让他无法调用哪怕一根手指，但是他还是尽力聚焦视线，在一片昏沉的血红中锁定不远处趴倒在地的A0908。

　　A0907看着A0908破损烧焦的机体，忽然感到了一种疼痛感。

　　从四肢末梢生出，像蟒蛇一样缠绕着将他捆紧，让他呼吸系统负荷过大以致窒息的混杂着悲伤、无力和困惑的火辣辣地痛感。

　　他的意识快要沉寂了，A0907知道自己身体的能量已经外溢过多，他的自我保护功能会切断所有非必要组件的能量供给，他将滑入失眠者梦寐以求的黑暗梦乡。

　　而他会再次醒来，重复这无尽的梦魇，直到，他找到他所求的答案。

　　”滴。“

　　“滴滴滴——”

　　A0907睁开眼，眼前却不是血色的天空，而是雪白的天花板，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被泡在修复仓里。

　　他扫视周围，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清瘦青年男人斜靠在中控仪上，正低着头削苹果。

　　房间里伶仃的蓝光几经散射幽幽地镀在他莹白的手指上，瘦到骨感的指节推动着锋利的刀尖，殷红如血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褪下，露出苹果白嫩的果肉来，些许的果汁也随着刀的旋转粘在那手指上，但是如果不是A0907是仿生人，决计是看不出那手指已变得甜蜜粘腻，还当它是白玉一样无暇干净。

　　等到一个苹果削完，男人才抬眼看了A0907一眼，目光平淡无波，像是看什么寻常物件。

　　A0907突然觉得喉头有点痒，他忽然生出说话的意愿，可是并没有人对他下达指令，那么他应当保持绝对的安静。

　　于是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男人啃食苹果的声音。

　　A0907低头看着地上的苹果皮，眼前却自然地浮现起了男人咀嚼的动作。

　　他似乎已经看了千万遍，对此熟稔于心。

　　“诸葛岚。”

　　他在心中默念刚刚从男人胸前名牌上看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