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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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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丰从蒋庆生那离开后,天已经黑了,他慢悠悠地晃到一户人家门前,这是个前庭后院的格局,门户上只挂着两盏照明用的黄灯笼,里屋漆黑一片,张丰拨弄两下门栓,发现上锁了,他轻车熟路找到杂草从里的花岗石,借力一跳,双臂撑跃,翻进了院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张丰仔细越过小厨房,抬腿走下三层台阶,侧身绕过户外庭院的桌椅,离厢房一步之遥时却被房外的小花盆绊住脚。
闹出“刺拉”动静,周围静悄悄的。天太黑,张丰也不清楚这花盆碎了没有。
他推门而入,见床边缦纱落下,里边隐约有起伏的形状,嘴角不自觉扬起。
正要走近,背后却冷不丁挨了一棍子,他踉跄向前一扑,撞上了柜子。
张丰脑袋一僵,凭本能反击,右手摸向腰间的暗刀,冷白的利刃朝那人袭去。
那人慌乱挥舞着棍子,显然不会耍功夫,没两下就被制服了。
张丰靠一只手就压制了那人,屈肘定住那人的肩,指尖的刀锋怼在那人的脖子上。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峙着,张丰沉怒问:“你谁?”
那人不说话,梗着脖子死倔,张丰使劲一顶,那人受痛,忍不住呜咽一声。
张丰头痛欲裂,那一棍子的力度着实不轻,他想他此时还在发懵,不然怎么会听见庞菁菁的声音?
庞菁菁!
张丰吓得一松手,又不确定地改用指尖临摹那人的脸庞,质感软腻,线条柔美,连耳洞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感受着那人颤颤巍巍的不安,半晌,他古怪出声:“菁菁?”
庞菁菁戌时已睡下,刚躺了一会儿,就听到屋外的声响,以为是贼人进来了,心一下跳到嗓子眼,手心冒汗,紧紧抓起防身的棍子,躲在黑暗的屏风后。
闭着眼睛就是一棒,哪曾想这人骨头硬,愣是没晕,还拿刀子指着她。
这会儿认出是张丰,先前的惊惧与此刻的劫后余生化作滔天的委屈,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张丰点上琉璃盏,才终于看清屋子的形制。
床上的隐约形状原来是乱叠的被子。桌子歪了,张丰没理,一把拉过椅子大喇喇坐下,支着额头,眉目深重。
时隔一年,终于又见到他,比起欣喜,庞菁菁的心更多像泡在海水里又酸又涨。他的头发长了,下巴冒出青茬,染上外地的风尘,多了一份疲态,但眼神还是那样深,她看不透:“为什么回来了不告诉我一声?”
“我这不是回来告诉你了?”张丰皱眉。
庞菁菁瞪着他,眼眶氤氲未散去的红,“你下午就回来了,我晚上才听到信儿。码头说船回来时,我还不敢信,一直在家等你,等到天都黑了,你还没有回来,我都要歇息了,你又像鬼一样出现干什么!”
“干什么?”张丰轻嘲,本以为家里等待他的是温柔小意,没想到外边不安生,里边也不太平,不由冷笑,“见到我你不高兴?”
庞菁菁满腹酸涩,怪他不解话中意,怪他冷言伤人心,她的声音颤抖,“你当我是什么?当这里是什么?你歇脚的旅馆吗?你走时说归无定期,留我一直等,中间没有捎来一封平安信,回来了我也不知情,既然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当你死外面了!”
“庞菁菁,你别无理取闹。”张丰的眉头越皱越深,两道褶痕明显,配上原本就冷硬的脸,显得凶神恶煞。
她丝毫不怕,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眼里包有一团火,全部喷薄而出,“张丰,不如我们算了吧”。
“庞菁菁!”张丰震怒,脉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他气得一脚踢翻旁边的桌子。
庞菁菁哆嗦了一下,但不低头。
看着柔弱无力的小娘们,嘴里却藏着刀子。张丰如被挑衅的狮子,“你真是,真是……老子惯的你。”他被气狠了,语无伦次起来,最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算了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你过来。”
庞菁菁没动,她应该还不够狠,不然张丰都气成这样了,怎么还没走。
张丰看到木棍上面沾了一点点血迹,才后知后觉摸上后脑勺,说:“庞菁菁,我受伤了。”
庞菁菁迅速瞥他一眼,又移开,“关我什么事?”
“你打的,还出血了。”
庞菁菁蹙眉,怀疑道:“真有那么严重?”
他摊开手,确实有暗红色的血迹,叫道:“痛死我得了。”
庞菁菁再顾不得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的冰冷,急忙去翻医疗箱,还不忘愤愤道:“你活该!谁家好人半夜翻墙闯民宅,我应该把你脑袋打个窟窿出来。”
张丰笑看她口是心非,忽然一把拽过她的手腕,拉着她坐在他腿上,“我不是故意吓你,而你故意说那话气我是不是?”
庞菁菁挣扎要起身,可腰间的大手牢牢捁住她,不得动弹。她怒目圆睁,与他对视。
她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可再懂事,心里也还会有气,他回来第一时间没有去见她,他的许多事排在她前面,她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这个认知让她沮丧。她赌气道:“不是!”
他哼笑一声,亲昵说:“想我了?”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她院里的凤凰花都开了两季,他还没有回来。渐渐的,庞菁菁心里未褪去的腥风海潮再次席卷而来,她的眼里又弥漫雾气。
如何责怪他,也无法否认,见到他平安归来那一刻的庆幸。
张丰心底泛软,他吻上那双可怜可爱的眸,用鼻尖轻蹭对方,声音低哑,“想不想我?”
“想……唔”细碎的哭声被更深更热的吻封住。
张丰抱起她,手上动作不停,喘了口气,“留着等会儿哭。”
庞菁菁难受地往后仰,快要掉下来,张丰一只大手及时搂住她的后背,拍拍她的臀,含糊不清说:“夹好。”
“不行不行……”庞菁菁费力搂住他的脖子,随着一晃一荡逐渐脱劲,“好累……”
张丰走了两步,庞菁菁用手捂住嘴,只剩急促的吸气声。张丰把她放倒在床上,双臂支在两侧,看她,通红的脸蛋,隐忍的表情,先前的泪水早已变成脸颊的湿濡,他饶有兴趣地逗弄:“不舒服?”
庞菁菁摇摇头,张丰一动不动,又问:“那是舒服?”
庞菁菁挠了把他的腰腹,气急败坏:“快点!”
“好。”张丰笑得颇有深意。
流萤震翅,惹得尘埃飞舞。
“等等……”庞菁菁叫道。
“等不了。”张丰不停。
“你的伤……”
“呵,死不了。”
“啊哈……”庞菁菁忽然弓身,一口咬上那小麦色的肩膀。
夜色漫长,琉璃盏的光明了又暗。庞菁菁缓了一阵,涣散的眼珠才重新聚焦。
那只琉璃盏华美瑰丽,原是西洋古老的锤揲工艺制作,银壁一圈水滴型的凸瓣纹如含苞欲放的花朵,再经过本土改造,加工了鎏金铜底足,琉璃盏在黑夜中亮着,就像传说中的女神圣杯。
那是去年张丰从一位波斯商人手中买下的一件舶来品,说要送给她做生日礼物。这件小小的装饰品比淘一年的大米都要贵,庞菁菁很是心疼,说他花钱大手大脚,但心里是甜蜜的。
这些年来,张丰陆陆续续朝外跑,每次都会带回一些庞菁菁没见过的稀奇玩意。有次他弄了一个木头放在院子里,一放个把月,庞菁菁嫌它占地方,准备用来烧火,张丰急忙拦下,说这可是古董。
庞菁菁不懂,直到这块破木头被人用五百两高价买去,她才知道,朽木可雕。
她住的这件屋子有前庭后院,家里没多少人,本不必这么大,但张丰说,这儿风水养人,可以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庞菁菁揍他一拳,说她才不胖。
她盯着那盏燃到半夜,渐渐暗淡的琉璃灯,露出一个干净温柔的笑,可话语却是不搭边的艰涩,“张丰,出海一年你有没有找过别人?”
张丰半眯着眼,疲懒中带着一贯的轻佻,“要是有,你当如何?”
自从他们离开了乡沙镇,张丰越爬越高,他们的生活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好,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
她一直在原地,而张丰越来越远。
一滴泪无声滑过眼角。
张丰见侧躺的人不作声,便搂住她的腰往怀里揣,叹息一声,“船上都是爷们,没女人。”
他轻吻她的头发,说:“老子眼光高,别的都瞧不上。”
天刚明时,庞菁菁便起身了。她扔开搭在腰间沉甸甸的手臂,带着起床气。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总感觉被一座大山压着,原是不适应多出一个人共枕,而张丰似乎睡得不错,正微微起鼾,她报复性地捏住他的鼻子,张丰不耐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熟睡。
庞菁菁作势要揍他一拳,可见他眼下乌青,又把那只手收回来,改做揉捏僵硬的后脖颈,动作一下就僵住了,她缓慢往下移眼,一串银项链不知何时挂在她脖子上。
她捏住下方水滴型的银坠,不合时宜想到话本中的句子:这辈子爱过几个人,一个混蛋和三两过客,也算不枉此生。
庞菁菁摘下银链收好,换了一身轻便的粉白短衣及马面裙,去到小厨房做早膳。
刚把面条下入锅,王婶便携着一挂猪肉上门,“菁菁啊,这猪是今早现杀的,我给你挑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你正好做个臊子面。”
荤肉可不便宜,王婶手提的分量估计有半斤,庞菁菁笑着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您还是留着自家烧吧,我煮个鸡蛋面就行。”
不料王婶直接把肉放到小厨房的砧板上,不容拒绝:“你就收下吧,上次你替我家老头子写海关呈文,我还没谢谢你呢。”
王婶住在浣水码头,以渔业为营生,而渔船出海总需要一个牌照,首先民间递交海关呈文给官府,官方审核批准后,会发一个经营执照,渔船拿着牌照出海才不会被海关拦下,如果没有牌照私自出海,连人带船都会被逮捕扣留。
除鸿楼外,属码头消息最灵通,人们口耳相传,里外打探,便不难知道浣水码头好几家的海关呈文都是一个人写的,王婶便顺藤摸瓜,找到了庞菁菁。
庞菁菁入过学堂,跟着张丰又知道不少码头行情,对她来说,写公文是举手之劳的事,没想到也有意外收获,渔民们总会以各种方式来感谢她的帮助。庞菁菁会心一笑:“那行,我就煮个臊子面,刚刚面下得有点多了,您一会儿带回去些。”
她利落地起锅烧油,放葱、姜、蒜及花椒炒出香味,又把肉煸出油脂,放入陈醋,辣椒粉等调味料煮上四分钟。
在她切木耳丝和豆腐块时,王婶就在旁边说:“菁菁啊,你一个人生活也不容易,有没有想找个人嫁了?不是王婶多嘴,码头好多年轻小伙子找我探你口风呢,你要是不喜欢,我去给你回绝了。”
“其实,我也不算一个人……”她斟酌道。
王婶竖起耳朵听,却被另一道声音截住。
“庞菁菁,你在跟谁说话?”
只见一个套着白褂子里衣的男人从厢房走出来,赤裸的手臂有着明晃晃的不可言说的抓痕,王婶张大嘴巴,“这是你男人?”
庞菁菁矜持地点点头,脸上飘过一抹飞红。
王婶没再多说,码头所有的年轻小伙子,与这么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相比,都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