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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人间正道是沧桑 ...

  •   小溪流旁,午后的阳光懒散而温暖,晃得人懒洋洋晕陶陶的。啪啪用力捶打衣物的声音混合着清泉流水鸣溅溅,琴弦一般缠动一湖春水的心田,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刘二姑把裤管捋到小腿处,露出一大片苍老而松弛的皮肤,啪啪捶打着自家的衣服,男人女人的内衣裤袜都混在一起,杂乱而五彩缤纷。
      “他大婶,你可听说啦?王春喜那个大闺女做了玉春堂婊子后,竟红了这十几多年!更奇的是,竟得那等好命呢!人可是要嫁给台州大老爷做妾了!”
      “呸!”李妈狠狠啐了一口,下死里捶打衣服,怪声怪气骂道:“快别提那小娼妇!镇日里觑着双妖精眼勾男人,一三十好几的老贱货了,竟然还白生生一张脸!这可不是妖精么?专吸男人精气的!那大老爷可真瞎了眼,猪油蒙了心了,即便是娶妾,要啥黄花大闺女没有,偏偏要个破落户!”
      “哈!那王老太婆真是生的个个好种啊!大女儿卖到青楼做了花魁。现而今,居然还真给攀上高人了!小女儿哈,那叫柳箬笠的,被人退婚了,这还有脸皮跟别人跑了!这可不是一家子出的都是娼妇么!”
      李妈哈哈一笑,满脸的皱纹上下一翻,努努嘴道:“可不是!嘘,我还听说是追着陆家少爷去的!这可奇了,那杨少卿欢喜这柳家闺女,听她要大喜了,又不要跟那陆家少爷撕破脸,结果跑到天台山当和尚去了,那陆家少爷竟也不要这美娇娘,跟着剃头去了!这可不是罕事么?”
      “可不是!啧啧,那陆家少爷长得一个小白脸样,俊俏得很呐!难怪这柳家闺女要拼了命地追去,被那头陆家退了亲也不管不顾的!”
      “可不是,那陆少爷可听说大有来头哩!从来儿没听说过为了一个姑娘家一同出家去的!嘿,他大婶,她来了呢,喏喏,这还有脸出来呢!”
      “哟,这毒日头底子下的,在唠嗑啥哩?”王春喜喜气洋洋地挎了一竹篮衣服走来了,那份喜悦想是忒沉了,压得她一步三摇的得瑟。李妈和刘二姑立时换上幅笑脸,酸溜溜恭维道:“王大婶,你家可真是泥窝里飞出个金凤凰了,这可攀上台州大老爷的高枝儿了呢!”
      王春喜大刺刺地一挥手,扬眉吐气道:“嘿,这不是大老爷们抬举嚒!再过几天就是大闺女大喜了,到时候你们可着劲灌那黄汤,我再给多多整治好菜,甭给节省,这就是给我面子了!”
      “哟,瞧您客气的!”二位邻里心里犹自酸溜溜地不屑,暗地里啐了数口唾沫,两眼却炯炯放光,外加点头似鸡啄米,笑着附和,“一定,一定!”
      王春喜极目望了一眼台州的方向。那洋洋喜气中,却有一丝恨恨的怨怼,深藏不露,深得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
      三年前箬笠这死丫头这样不顾人前人后,风言风语的,追着陆少爷去了,也不知怎样了,可有让那死鬼回心转意了?我那闺女啊,一根筋认死理,真是走火入魔!这小女儿是没指望了,幸而我这大闺女竟也争气,到了那样一个腌臜地方,竟也捡了这样一个高枝儿。这给咱长了多大脸面呀!
      阳光白花花地晃眼,照的人简直眯着睁不开。
      知了——鼓噪的夏蝉声涌成浑浊暗流,是那满村子的人言可畏,嘶哑又明亮,想抓抓不着,一回头却又郁塞于心,排遣不去。
      知了——知了——天台山上,偏生地遭逢大旱,附近庄稼几无收成。所幸这国清寺历来香火旺盛,倒也免了那一众僧人“一夕成佛”的苦楚。
      离那国清寺一里开外,有个小茅屋的,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瞧瞧你,真个好稀罕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呐!陆家拔根毫毛也比你腰杆子硬挺呀!要是当初我另择人家嫁了,哪里就到了这般地步!这跟你遭苦捱累的,三天揭不开锅了,存心想饿死我娘儿两个呐!”
      杨温拿了一本《道德经》倚在床边看着,听到那头又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女人唠叨的声音,小孩儿哭闹的声音,不由得转了一下身,面朝壁坐着,照旧读他无为而治的道家学说。
      “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金玉盈室,莫之能守也。贵富而骄,自遗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打开锅五斗橱看看,空荡荡干净净,倒像是一阵飓风过后似的扫荡一空。柳箬笠正想唤这挨千刀的想想办法,转头一瞥,宠辱不惊的人儿照旧一袭青衫,坐在那儿悠闲自若地读书。呸,简直恨煞人。杨夫人气得把油腻往粗布衣服上一抹,上前两步就扯过了他的书,恶狠狠撕成两半,犹自不解气,再扔在地上狠踩了两脚以示鞭尸。
      “叫你看,叫你看!书能当饭吃不?有那起大本事,怎的不去搞个乌纱帽戴哩!人家是妻凭夫贵,恁的我就这么命苦!”说着,杨夫人早红了两个眼圈,那边毛毛也哇地一声哭开了,再伸出两手乱抓:“娘,毛毛饿!”
      柳箬笠更是怒不可遏,一腔怨气发到了毛毛身上,赶着打了几下。毛毛吓得抽抽噎噎憋了气,她倒心头又不舍了,一把抱住心肝儿肉地啼唤,啐道:“拖油瓶,镇日嚎得心烦!真个要活生生作践死我!”
      “犬子啼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有小儿憨态;拙荆鬼泣,声若铜钟,指若飞剑,真令人闻风丧胆呀!”杨温哂笑一声,做了个醉打金枝状,调笑道,“吾当效先贤家法伺候乎?”
      “好啊,好哇!”杨夫人气得浑身一颤,刀子更嘴更抢先迸出一溜“淬毒暗器”来,“你打啊,打啊,可着劲打啊!看打死了我,你和拾得就称心如意了!”
      杨夫人这脸蛋一马当先地冲过来,杨温这一掌倒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沧桑待人老呀,箬笠那清纯可人的容颜早已被这三年岁月磨成一个坑洼粗硬的老磨盘。叹叹叹!那水如环佩月如襟的风致呀,早锈作了粗布麻衣上的一抹污迹子。他不由得心里也微酸起来,手轻轻柔柔落在夫人脸上,怜惜地给揩干净了眼泪,再一拧,道:“哭什么哭,镇日里淌眼抹泪的,当年还不是你自个要跟的我,谁强了你,迫了你了?”
      “你这可算撂出你心底话儿来了!”杨夫人捋起袖子,用力一抹眼泪鼻涕调了个黑糊花脸,嫌恶道,“呸,倒叫老娘腌臜了你这金贵身子!滚呐,自在做你大官儿去,别竟惹得老娘一身骚!”
      是是是,我是你眼中钉肉中刺儿!打量不知你心里的龌龊心思呢!贱妇!杨温也恼了,一把拽过斗笠往头上一扣,面容上一闪而过的狠厉就沉潜到翠柳柔条底下,再看不分明。
      “有本事走了就别再葬回来,给我死得远远的!”
      宽幅袍袖里钻进一丝心怀鬼胎的风,杨温的袖子一扬一荡,飘然出去。
      一路分花拂柳,迤逦行来,瞧那炊烟处,即是国清寺的香厨了,厨里雾气蒸腾,急入乍看器物莫辩。濛濛之中排列着三座大灶,炉膛中剩余木柴犹自熊熊燃烧。道翘正歪倚着门拿手打扇呢,他一见那带着斗笠的青衫人行来,早认出来了,大笑着打趣:“寒山子哎,哦不,是杨公子呐!又过来化缘呐!这还俗的和尚到寺庙里化缘,真是造化哟!”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吾也!”杨温在斗笠下哧的一声笑出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返回这五光十色的红尘勾栏,哪里落得受这罪了!”
      “早些明白了,又何至于如此?”拾得在香厨里早听见了,一边用竹筒装了饭菜,一边出了香厨,递给了杨温。杨少卿文采风流,却并非是个经营好手,这还俗后举家为艰,倒是拾得时常接济。
      两人一道,也不理会道翘的讥笑,径自走了。
      “少卿兄,瞧你眉骨清奇,本该是方外之人,偏生郁塞了这一段幽怨之气。可是被那婆娘折腾惨了?”拾得一把摘了他的斗笠,露出那张颊凹陷的脸,容色蜡黄,双鬓微微的白了,然而那双文采风流的明眸却一如当年的清绝出尘。
      啪地一声,杨温冷冷打掉他的手,讥讽道:“真是假惺惺乔张做致。我这罪还不是为你担待?哼,你这是恼我辜负了你的情分还是恼那柳姑娘没有三贞九烈呢?”
      “你!”拾得的脸色瞬间被往事刷上了一层苦怆的白灰,辣惨惨的苍白。那日,那个娇憨柔美的柳姑娘,她千里迢迢地找来了国清寺。佛前圣洁无情的莲花灯泣血凝泪,陆延之却已落发出家。
      “贫僧拾得”他低眉垂首,清癯淡远。她那双莹润清婉的眼睛里流出的憎恨绝望,只是一粒投进流水的冰珠,撩不起他的沉潜惊浪,瞬间融化无痕。她跪在寺门外苦苦等候的七天七夜,拾得避而不见。直到柳姑娘昏倒地上,寒山子心软相救,二人居然一拍即合。于是出家的寒山子还俗成杨少卿,痴情的柳姑娘倒摇身一变成了杨夫人!真个是好彩的传奇!
      一直憋在心里的隐怒随手一点也能烧出个三丈高的火。拾得也恼了,眉峰一皱耸成参天的怨怼,“岂知世外高人也有曳尾涂中的一天呐!少卿秉这希世之才,可叹却也得为这五斗米而折腰呀!这还是那等不食嗟来之食的君子么?哦对了,君子可是朋友妻,不可戏啊。少卿你处处视礼法教义为无物,堪为我辈‘楷模’啊!”话一出口,拾得也大觉不妥,只面上倒是一派气定神闲。这逞一时之口快,即迸一时之情感,未必真心所想,却必是潜伏于心底深处的幽灵。
      杨温脸色先被浆上一层血淋漓的赭石红,又慢慢漂成了冰川上的霜雪白,气得简直懵住了。拾得一见他这样,方悔说话造次了,刚要陪个不是,却见杨温挑眉一笑:“好个君子无心啊!大师乃槛外之人,何来儒家礼教之念?执念未破,想是六根未断呀。也是,你青梅竹马的柳姑娘,掌上摩挲,心尖里擒的宝贝呀!我这就给你回家伺候好了,专等你临幸呢!”说着,一个转身,半怀萧索,两襟寥落,踽踽独行而去。
      “少卿,你!”拾得肠子都要悔青了,却终究是拉不下脸来赔不是,心煎煎的焦急再炒上无奈、怨愤、后悔的佐料,真可谓百味杂陈。没等他把那个中滋味体个遍,那杨温一转一绕,早没影了。
      杨少卿一面走得飞快,一面冻着张脸,想是要做足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可惜一双点漆目,两泓悲怒眸中泻,倒是个冰山上的温泉眼,汩汩冒着酸心幽怨。当年他亦是爱箬笠至深呐,只因念及与延之的情分,方连夜出奔,到这千里之外的国清寺出了家。本是心心念念,全那对琴瑟之侣,圆那百年好合,自己佛前点灯,以一炷清香为念,遥寄故人。谁知竟落到如此地步……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要随我而来……又何必青灯古佛伴我身边?
      罢了罢了,这一场孽缘,走到如今田地,早已无关是非,不辨对错。如那混沌太虚,既不能体察人意,更不能顺遂心愿。
      罢了。总不过这一角茅檐,挑着隐隐绰绰的寒山路,来的人各怀心思,去的人言不由衷。杨温抬眼瞧那寒酸的蓬荜,摇头苦笑一声,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似我心,还得到其中。临了头,还不是大家都凑做一堆,缘分斩下去是乱麻齐聚;情怀砍下去倒是藕断丝续。
      “夫人……”
      杨温心里郁愤,撩开竹帘一看,箬笠却不在,再看看毛毛已经哭累了睡着了。不由得心下大起怜意,轻手轻脚地帮他盖上一条毯子。他这才只信步走到了渡河,箬笠该是在那儿摆渡吧?这大旱天的,心宽体胖的汤汤渡河都瘦做了纤袅宛若的飞燕之姿。还是先为这五斗米折一折老腰罢!

      “船娘咧!”
      眼有一人,衣饰华贵,眉骨端方,长须几绺,气势昂扬。
      嗳哟,是呆头鹅还是待宰鸡?柳箬笠困巴巴的双眼立时水润流转起来。
      “哟,这位公子可要渡河呐?这天儿热的,这河水都要干了呐。”,只见箬笠抿了抿鬓角的发,露出一个近乎妩媚的笑容。
      新上任的台州主薄看得微微一颤,不紧不慢道:“本官——本,本公子独自前来,是寻访那世隐之人,敢凡大娘带在下一程!”
      “嗳哟哟!”箬笠一听那大娘二字真是扎心尖的疼,气的心底把个台州主薄咒了祖宗十八代,面上却露出个堪称娇柔的表情,身子贴过去,柔媚道,“公子,奴家这才双十年华,怎的称得上大娘呢,好歹唤句小娘子来着呢!公子您请上船咯!”
      台州主薄一错愕,有些嫌恶地避开她伸过来的八爪手,侧身一让进了船舱,淡淡吩咐道:“开船!”
      “好嘞!”箬笠再三被冷落,恨得牙痒痒的,却不便表示出来,只得强压了下去,篙子一撑,船便离了岸,往山间驶去,嘴里却一径娇滴滴地拿捏着嗓子哼唱一干淫词艳曲,“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嗓子倒也不坏,只没那红牙拍板的清泠,混一派的乡土恣爽,忒露了;这容貌么,更是忒次了。那台州主薄斜睨那船娘一眼,暗下摇摇折扇。这要是泛舟西子湖上,柔荑素服的妖娆美人,语那越人歌,捂那暖香玉,侯着那夜雨打素荷,自在在锦被翻红浪,倒也不失为一桩风雅事。此番光景,却……打住打住!想着紧要事,台州主薄赶紧清清喉咙,故作一派高山仰止的端凝庄重,不轻不重斥道:“大娘莫再哼唱!佛家清静地,幽微灵秀山,岂容你放肆?实不相瞒,本公子此次进山是为了国清寺去寻那文殊普贤化身。快别拿那等淫词艳曲污了本公子耳朵。”
      “公子爷,您进山来找那文殊普贤的化身?”柳箬笠一边儿撑篙,一边搭腔,笑嘻嘻道,“啧啧,奴家在这山里头蹉跎了三年,倒还不知竟有文殊普贤两位大菩萨的化身呐!您倒是给指点点点,好让奴家也去烧柱高香拜拜,免了这苦楚呢!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别您自个儿才是那下凡渡世的菩萨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台州主薄听得顺耳,哧一声笑融了脸,又哼一声赶紧冻回高人的一派淡然,不屑道:“这文殊普贤,岂是你们妇道人家识得的?我也是得那高人指点!却说这儿有个叫寒山子的正是那文殊下凡,而有个叫拾得的高僧却是那普贤大师的化身。跟你说又有何用,你倒是识得那高人了不成?”
      柳箬笠一听就懵了,懵了大半天才磕出个字:“啥?”
      “就说你不懂吧,这是有缘之人,方得渡化之机。正是那寒山子跟拾得二位高人呢。”
      “嗳哟哟,嗳哟,哟哟——”柳箬笠笑得前俯后仰,连带着船也摇摇晃晃地不得安神,她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眼泪鼻涕齐流,忙忙拿袖子去揩。
      “够了够了!”台州主薄被晃得胆战心惊,忙忙扶着船壁,不悦地怒视她。
      “哎呀,公子爷,你可真会消遣人呐!”柳箬笠好容易停了笑,此时又拍着大腿乐,“你说那寒山子,不是别人,却正是我家那不成器的挨千刀哩!他要是文殊,怎的不先渡渡我呐!没得让我娘儿两个忍饥挨饿的!你说那拾得,那更可笑了,千里迢迢跑来做了和尚,啥名堂也没见他捣鼓出来,镇日里还不是只配给那国清寺烧火棍的!哈哈哈哈哈哈,嗳哟哟,真是笑死奴家了。”
      台州主薄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一个没得煞风景的大娘立时生鲜活动起来,干瘪的身子填上了连玉堂春的红袖招都没有的神姿仙韵,连那腌臜袖口上都镀上了层灿灿的金佛之光。
      “原来小娘子倒真个是有缘之人,在下唐突了!”反应过来的台州主薄赶紧一个揖做到底,讨好地笑道,“您对那二人定是知之甚详了?可否借您贵口一叙话长?”
      “嗳哟哟,什么贵不贵的!公子爷可算是问对了人儿啦!”柳箬笠一拧腰肢,咯吱一笑,几个媚眼抛过去,暧昧道:“这话儿可就真长了——从江都说起来,我家那挨千刀的那时候呀,可不像现在这般没出息。好歹是个王公贵族呢!只不过,现在过了气了啦!”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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