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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景州 情衷(十八) 裴念……骗 ...

  •   半个时辰前。

      宁辰清一路跟随裴念等人潜入幽深的树林。

      他隐于高处枝桠间,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始终沉着脸,目光一刻未从下方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见裴念几次险象环生,他随时准备冲下去,在理清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之前,先护她周全,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正这时,腰间那柄名为十五的剑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宁辰清低头,眸光微动。

      他抬起手取下十五,缓缓收回缠绕于其上的剑穗。恰在裴念那声呼唤落下之际,亦是他心底的丝线松动之时。

      十五铮然一颤,凌空转了两圈,稳稳落入裴念掌心。

      *

      裴念移开目光,不愿再与宁辰清对视,她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果然。”

      世间有一种能够伪造容貌的奇巧之术,通过特制的软胶贴于面部,再根据想要的容貌进行细致塑造。

      软胶极其轻薄,贴合肌肤时几乎与原本的肤色别无二致,就连夜昕灵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

      更何况,宁辰清还戴着一张面具,层层遮掩之下,更显得天衣无缝。

      想来,他早就意识到,以裴念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是绝不会死心的。

      裴念说不清此刻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害怕?不完全是。期待?倒也谈不上。迷茫?或许是的,薄雾般的茫然,正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出现。

      裴念想过很多次二人重逢的情景,或许是在景州市集熙攘的市集中,或许是在大昭某座城的街头偶然擦肩,又或许是其中一人刻意寻来。

      但唯独没有哪一种,会是眼前这般。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年,在浓稠的夜色中静立,与两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宁辰清的实力自然是值得称赞的,任何邪祟在他面前,都没有作恶的余地。

      “这位帅小哥,你认识?”夜昕灵凑过来,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味,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俨然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裴念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很快,两人的注意力便被另一边的动静打断了。

      意识到处境安全的孙氏,见宋燕儿已被制伏在地,顿时更加口无遮拦。

      她眉头紧锁,唾沫横飞地指着被宁辰清剑尖抵在地上的宋燕儿,恨不得将世间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而出:“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到了这地步居然还存坏心要害我!害你妹妹!我怎么没有毒死你?”

      宋燕儿双手撑地,满脸恐惧地盯着眼前的剑尖,脸色一会儿癫狂,一会儿惨白。

      她不敢去看宁辰清冷漠的眼神,双眸飘忽不定,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想要开口求助,却只换来更深的唾弃。

      “就是!全怪你,宋燕儿!”宋莺儿也尖声附和道,“我原本还想着让你进钱家帮我,没想到你如此不识好歹,竟敢算计我?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我的耻辱!”她语调里满是怨毒,全然忘了方才的命悬一线。

      “我就知道你们来者不善!”钱多多听闻真相,同样气得红了眼,当即就钱家的事与宋莺儿争执起来。

      “是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宋莺儿怒目而视,丝毫不肯退让。

      三个女人各怀怨气,争执声越来越大,仿佛方才的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

      夜昕灵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如今危机尚未真正解除,她们竟不合时宜地吵了起来。

      宋燕儿的脸色愈发难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猛地弓下,口中吐出一枚莹白的珠子,珠子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宁辰清眼疾手快,立刻弯腰拾起,然而刚触到珠面,珠子便瞬间碎裂,化作细密的粉末,随即在众人眼前聚成一只狐妖,身形玲珑,眼含妖光,正是它一直在暗中操控宋燕儿。

      直到这时,宋燕儿才真正恢复了意识,她脸上与生俱来的胎记,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啜泣着,泪水无声滑落,默默承受着周围所有人投来的唾骂与白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宋燕儿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小道士,夜小大夫,对不起,妹妹,母亲。”

      “对不起?有什么用!”宋莺儿厉声斥责,“真觉得愧疚就去死啊!怪不得娘从小就不爱你!丑人多作怪!”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宋燕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刺耳。

      接着,以她为中心,一阵狂风骤然卷起,飞沙走石,吹得人东倒西歪,几乎站不稳脚跟。

      “闭嘴!!都闭嘴!!”裴念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着周遭的纷扰。

      “小道长,你这话可就不在理了。”孙氏借着这阵风头,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顺势开始数落起裴念来,“我们这么说,那也是替你打算。你自己想想,你们不也是被她利用了吗?”

      听闻此言,宁辰清眉头一皱,向前迈出一步,语气不悦道:“说够了吗?诸位莫要忘了,若没有这位道长,你们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如今倒还在此争吵!”

      孙氏张了张嘴,还想继续争辩。宁辰清却没给她机会,默默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与裴念之间,隔断了咄咄逼人的视线。

      裴念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咬紧牙关,强撑着风的阻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宋燕儿身旁,站在了对方的面前。之后,她默默抬起双手,轻轻覆在宋燕儿的耳朵上,捂住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

      “……现在,安静了。”裴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霎时间,风声停了。

      眼前由心魔而生出的祠堂幻境,正从边缘开始分崩离析,露出背后真实的夜色。

      “呜……”宋燕儿先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接着压抑的哭声再也收不住,化作嚎啕大哭,泪水滚烫,一滴一滴砸在裴念的手心。

      温温的,像一颗曾经温柔过的心,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掉。

      “小道士姐姐,对不起,”宋燕儿缩在裴念身旁,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不敢去看周围的任何人。她将内心最深处的伤口,血淋淋地倒了出来,“我、我只是想被大家看见,不想被嫌弃。”

      “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只能这样。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嘴唇颤抖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倾泻而出。

      但裴念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她伸手,用力将宋燕儿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世间没有感同身受,裴念比谁都清楚。

      宋燕儿破碎的话语,落在旁人耳中,也许不过是一场滑稽戏,一个疯女人的自怨自艾,听过便忘,甚至懒得多给一个眼神。

      宋燕儿的耳旁,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她又何尝不懂,哭够了,还是要面对摆在眼前的事。

      她将脸埋在裴念肩头,哭得浑身发抖,方才的闹剧,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宋莺儿等人被震慑住了,一时不敢再多嘴。

      一旁的宁辰清时刻留意着狐妖与裴念那边的动静。此刻狐妖已是气息奄奄,瘫软在地。

      他上前几步,利落地在她身上贴了几道符,随即一把拎起,冷声质问:“妖孽,为何附身在普通人身上?”

      “关你何事?”红狐龇牙咧嘴,声音虽虚弱,却仍透着几分戾气,“我与这姑娘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谁让你这多管闲事的捉鬼师来搅局?”

      “三姨娘?”钱多多听到这声音,猛地一怔,满眼惊疑,这嗓音分明就是当年死因不明,消失在府中的三姨娘。

      “谁是你三姨娘?”狐妖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怨愤,“我当时也是受了人的蒙蔽,信了你们钱家的鬼话!”

      *

      原是如此,狐妖正是当年嫁入钱府的三姨娘。

      年少时,她化形不久,道行尚浅,轻易便受了人的蛊惑,满心满眼都是钱家老爷,以为自己终于寻得了良人。

      可待她真正踏入钱家大门,钱老爷花心的本性渐渐暴露,今日宠这个,明日招惹那个,朝三暮四,哪里还有半分当初许诺的恩爱模样。

      人的正妻,尚有敬有爱、名正言顺。而她这个妾,倒像是个玩意儿,高兴时哄两句,转头便抛在脑后。

      狐妖越想越气,终于在一个深夜与老爷撕破了脸。

      她忍不下去,一怒之下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钱老爷当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嘴上应承得比谁都好听,转头,便偷偷请了道士来收她。

      那一夜,雨水连绵不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愚不可及,心灰意冷之下,狐妖只得连夜逃命,从此消失无踪,钱府里便多了一桩死因不明的悬案,无人再敢提起。

      *

      “难怪……”钱多多咬牙,“难怪爹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你半句。那二姨娘呢?也是你害死的?”她厉声呵斥,胸口起伏不定,亏她当年还曾为三姨娘打抱不平,觉得府里人都对她不公,如今想来,竟是错付了心思。

      “是金荷自己没本事。”狐妖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分愧疚,“两年前,她为了讨你爹欢心,被我稍加诱惑便做了交易,求我帮她变得美艳动人。结果呢?她自己承受不住我的妖力,死了。”

      “可惜啊。”狐妖双眼慢悠悠地转向祝闲,讥诮道,“她本可以不用死,要不是那日这个借灵人差点就发现我了,结果呢?被你给赶了出去。”她笑得意味深长。

      钱多多闻言,神色一寸寸黯淡下去,眼底满是悲哀。

      “那你又为何要盯上宋燕儿?”裴念起身,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逼人。

      “她?”狐妖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她才更是活该,不过是比金荷更有用些,能承受我的妖力罢了,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早在钱家二姨娘死之前,狐妖就已经在景州城里暗中物色猎物了。

      自卑、敏感、却又善良的宋燕儿,正好落入了它的视线。

      恰逢宋燕儿的妹妹宋莺儿嫁入钱家,一个阴险的计划,便在狐妖心中悄然成形。

      *

      那日,宋燕儿回到家中,无意间救了一只受伤的狐狸。

      她本以为是一场善缘的开端。

      没想到第二天,家中无人时,那只狐狸竟化成了人形。宋燕儿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别紧张呀。”狐妖笑眯眯地凑近,声音甜腻得发腻,“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帮你实现个愿望怎么样?你难道不想让脸上的胎记消失吗?”

      “不、不用了。”宋燕儿别过脸,声音发抖,“夜小大夫的药膏会帮我的,你、你若无事,就放过我吧。”

      “药膏?”狐妖嗤笑一声,步步逼近,“别逗了。就你这个胎记,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治好?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清楚?不过是哄人开心的说辞罢了。”

      宋燕儿不肯看她,咬着唇,胆怯道:“才不是,你说的我是不会信的。”

      “哎呀,真是没意思。”狐妖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玩味,一步步逼近,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宋燕儿的心口。

      “你也就是嘴上这么说,可是……”狐妖微微歪头,“你的内心告诉我,你想试一试,你想变得和妹妹一样,你也想得到你母亲的关注,还有,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燕儿脸色骤变,猛地抬手将狐妖一把推开。

      狐妖被推得后退两步,却不怒反笑,慵懒地倚在旁边的柱子上,姿态妩媚,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又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哈哈哈哈,怎么?被我说中了?这么生气?不枉我这几日的观察。”

      宋燕儿不想再理会这只满嘴鬼话的狐妖,转身就要走,但狐妖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可怜的妹妹,我可以让你的脸恢复如初,让你得到你所有想要的。”狐妖声音低柔缠绵,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宋燕儿,手指轻佻地抚上她脸颊上的胎记,“不信?你看。”

      话音刚落,一面小巧的铜镜便递到了宋燕儿面前。

      宋燕儿本想拒绝,却被狐妖强行按着。

      镜中映出的人,脸上的胎记已然消失,露出一张清纯秀丽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怯生生的灵气。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狐妖满意地收回手,信步走到窗边,随意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杏花,侧头凑到鼻尖轻轻一嗅,这才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了吗?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宋燕儿下意识地抬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那片跟随她多年的胎记,真的不见了。

      狐妖将她的震惊与动摇尽收眼底,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刚刚被摘下的杏花已悄然枯萎,花瓣卷曲发黑,被一脚踩过,碾得粉身碎骨,无声无息。

      “只要按照我说的做,”狐妖再次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燕儿的耳廓,“你的脸,马上就能恢复。到时候,所有你失去的、渴望的都会回到你身边。要试试吗?”

      宋燕儿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脸,朦胧间像做了一场不敢醒来的梦,狐妖的话在耳畔反复回荡,将她一点点拽向不归路。

      “……好,我想试试。”仅这一句话,她便落入了狐妖的掌心。

      容貌的恢复,让宋燕儿第一次尝到了被善待的滋味。

      街坊邻里看她的眼神不再是躲闪与嫌恶,集市的小贩也愿意笑着与她搭话。

      甚至连从前对她避之不及的人,都开始主动邀她同行。她捧着那些迟来的善意,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以为生活 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以为她终于能够不再被讨厌。

      然而,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太久。

      起初只是有些不对劲,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双脚会不由自主地走向不该去的地方,后来,情绪也开始变得难以捉摸,总说出一些自己根本不会说的话,伤人,也伤己。

      宋燕儿终于确信,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取代她。

      她开始害怕了。她试图反抗,试图挣脱,试图找到曾经改变了她容貌的狐妖。可狐妖早已不见了踪影,无声无息。

      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发泄。

      镜中人先是木然,接着皱眉,然后唇角一点一点上扬,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狰狞笑容。

      宋燕儿捂住脸,浑身发抖,却毫无办法。

      狐妖的附身,妖力无声无息,连捉鬼师也难以察觉,并放大了宋燕儿心底所有压抑的恶意,对母亲的怨,对妹妹的妒。

      于是,这份变化不再仅属于她一人。

      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铜镜前女孩渴望变好的念想。

      *

      如今真相已明,狐妖已是强弩之末,妖气消散。

      临死之前,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祝闲身上。

      曾经妩媚狡黠的眼睛,此刻流露出凄然之色。

      “我着实难过,明明是我让她变得更好,为什么到头来,还要被责怪?”狐妖的语气委屈又迷茫。

      此话一出,便有人冷声打断。

      “绝非如此!”祝闲身上的侠气被这句话激得翻涌而起。

      少年眉宇间满是锋芒,“你所谓的更好,不过是在利用燕儿姑娘罢了。等你将她利用完,便会弃之不顾,你从未想过,到那时,那些曾因她容貌改变而凑上来的人,本就没安好心,只会变本加厉地伤害她。”

      他顿了顿,继续质问道:“你和我的狐狸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当时你会出现在那片山林?”

      狐妖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几息后,轻轻叹气,随后开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有些事情,你问问你的狐狸奶奶不就好了?那日在山林,我不过是想与我的好妹妹打声招呼,未曾想,她竟不理会我。多年未见,她倒成了护人的仙家。”

      她扯动嘴角,神情似笑非笑,又似哭非哭,“相信人?保护人?有何益处……”狐妖的声音愈发微弱,“到头来,还不是和阿姐一样,被人杀害了。”

      话未说完,她的身形便已碎裂,如烟如尘,被夜风吹卷,消散得一干二净。

      祝闲怔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此地不宜久留,纵然心中还压着诸多疑点,也得等离开这里再说。

      宋莺儿她们早已离去,尤其是钱多多,她走得很急,她要回去质问钱老爷,要把那些年蒙在鼓里的事,一件一件问清楚。

      “不,我不回去!”宋燕儿哭着摇头,目光避开母亲和妹妹离去的方向。

      她又被抛下了,这一次,她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燕儿姑娘,这里仍有危险,你随我们回医馆,好吗?”夜昕灵看了眼正向她摆手的裴念,心中会意,便决定劝 宋燕儿离开这是非之地。

      宋燕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白日里旁人的目光。

      夜昕灵温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不论外面怎么说,”夜昕灵的声音很坚定,“医馆都会护着你的,不是每个人都会仅凭容貌去评判一个人。”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况且,我新研制了一味药膏,还没给你试过呢。”

      “小大夫,抱歉。”宋燕儿未作挣脱,任由对方搀扶,声音闷闷的。

      “不用道歉。”夜昕灵有些无念的安慰道:“燕儿姑娘以后该学着,把痛苦留给别人,快乐留给自己,这句话, 某些时候挺好用的。”

      临走前,夜昕灵想叫上祝闲,却见他心思似乎还落在剩下的那二人身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剩祝闲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裴念。

      “你不走吗?”他没有挪动脚步,既在等裴念,也在留意裴念面前的少年。

      “我……”裴念望向祝闲,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祝闲并非不想留下,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也有些不妥。

      “我知道,你记得早点回去,不然、不然,昕灵会担心的。”他轻叹一声,带着些许失落转身离开。

      “嗯。”裴念应了声。

      *

      ……

      脚步声远了。

      风仍在吹拂,树叶簌簌作响。

      裴念忽然觉得有些冷。

      时隔两年的重逢,竟以这样一场闹剧开场。

      她搓了搓胳膊,试图驱散心底的凉意,语气里是不自然的客套:“好久不见,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你。”

      而这份客套,却恰恰贴合此刻的局面。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宁辰清的回应,而是他的剑。

      少年手持剑刃挥斩而来,剑尖直指阔别两年的人。

      他目光冷冽,毫无半分迟疑,这一剑所蕴含的力道,毫不容情。

      裴念陡然侧身,堪堪避开。剑气擦过她的衣角,斩断了几缕发丝。

      “不是!你要杀我?”她惊愕地瞪大眼,难以置信,“我承认!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没有回答。

      宁辰清的剑锋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寒意逼人。

      裴念不再多言,提剑转身,朝着树林深处疾掠而去。

      林间只剩风声与枝叶摩挲的沙沙低语。

      裴念拼了命地向前奔去,脚下枯枝不断断裂,发出脆弱的声响。

      跑了一阵,她终于忍不住回头,身后空空荡荡,不见宁辰清的身影。

      人呢?

      她脚步微顿,心头刚浮起疑问,高处树影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跟上来了!

      裴念头皮一紧,脚下猛地加速,继续玩命般往林子更深处逃去。

      然而,少年不知从哪根树杈上无声冒出,自上而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月色照得泛白的黑色衣袖,接着才是整个人影,宛如一只鹤舒展羽翼,悄然亮翅。

      比起两年前,宁辰清的招式竟多了些静意,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

      剑尖直指裴念的脖颈。

      避无可避,她只得咬牙举剑相迎。

      “喂喂喂!!!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宁少侠!”裴念慌忙喊道。

      她的剑与对方的剑猛然相触,发出铮的一声锐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隔着交错的剑刃,他们注视着彼此,她尝试从宁辰清的眼中读出情绪。

      “宁辰清,你到底要干嘛?说话呀!你就是来跟我打架的吗?”裴念也生了气,挥剑不再留余地。

      这一会儿,月色不再被云层掩盖。

      清辉之下,两道人影相互交锋,剑光交错,看似招招致命,彼此却都留有余地。

      但不论怎样,宁辰清都不说话,只是一脸怨念地与裴念比试。

      二人打斗着,穿过树林,来到一处空地。

      这里草丛低矮,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甚至地上还开着几朵能在月下发光的野花,幽莹点点,像是散落一地的碎星。

      最终,裴念先撑不住了。

      她将手中的十五往旁边一扔,剑身落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张开双臂,就那么站着,眼神直直地盯住宁辰清,摆出一副近乎不要命的姿态。

      拉扯这么久以裴念对宁辰清的了解,要杀她何必要耗这么久。

      她是在赌,赌宁辰清的剑,不会真的落下来。

      果然,剑尖在距她仅几寸的地方猛地顿住。

      裴念顺势向后倒去,宁辰清也随即收势。

      一声闷响,剑尖擦过她的耳畔,直直钉入地面。

      他另一条胳膊撑在她身侧,整个人俯身而下,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裴念偏过头,努力不去嗅他身上好闻的清冽气息,看了一眼耳畔那柄还微微颤动的长剑,默默咽了口唾沫。

      她的头与宁辰清刚好错开,视线越过他的肩,恰好能望见天边那轮冷白色的月亮。

      若不是此刻两人姿势太过尴尬,倒真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但是……

      裴念忽然感到脸上落了一滴水,湿湿的,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下,直到消失不见。

      下雨了?

      她愣了一下。

      宁辰清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的目光。

      裴念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月色笼罩下,那双眼睛格外好看,亮闪闪的,像是盛着碎光。可光太薄了,薄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恰好将少年的神情隐藏,叫人看不真切。

      方才落在她脸上的,或许不是雨水。

      裴念心里猛地一跳,接着又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别逗了,哪有人一边跟仇人拼命,一边还掉眼泪的?

      是因为视线模糊吗?

      宁辰清的眼神,为什么看起来好如此悲伤,和系统记忆里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不杀我了?”裴念小心翼翼地试探。

      下一瞬,宁辰清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与愤怒,“裴念……骗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景州 情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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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