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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景州 故人(十) 关于家的美 ...

  •   裴逸在得到名字的瞬间,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真的走出了老元留下的阴影。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样平淡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日子。

      不必躲在暗处,不必竖起耳朵听风吹草动,不必把自己活成一条准备逃命的野狗。

      就像此刻,花灯节。

      街巷间喧嚣鼎沸,流光溢彩,他能静静蹲在裴念身边,守着这一方水边的安宁。

      裴逸身着鹅黄衣衫,腰束墨黑长带,外披一件玄色斗篷,手里举着裴念啃了一半的糖葫芦。

      裴念则是一身莲粉衣裙,头上绾着两个俏皮的小髻,簪着绒球,远远瞧着竟像一对兔耳朵。

      她提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正弯腰将灯轻轻推入水中。

      两个小孩并肩蹲在河岸的青石板上,看水面托着一盏盏暖黄色的河灯,晃晃悠悠地漂远,烛火在水波里碎成点点暖光。

      周遭只剩他们之间的静谧,真实得让人安心。

      “念念在河灯上写了什么?”裴逸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好奇。

      “不告诉你。”裴念忙伸手将自己的河灯又往前推了推,一副防贼的模样护着,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道理哥哥不懂呀?”

      “好吧好吧。”裴逸无奈地笑了笑,也不追问。

      “但——”裴念拖长了尾音,歪着脑袋看他,“我知道哥哥写了什么。”

      “哦?”裴逸挑眉。

      “哥哥写的肯定是早日考取功名吧?”她眨巴着眼睛,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裴逸不愿惹裴念不快,便故作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裴念晃了晃脑袋,两个小髻跟着一颤一颤的:“哥哥是豚呀,你的愿望那么单一,太好猜啦~”

      裴逸眼神复杂地看着洋洋得意的裴念,离他能参加科举还早着呢,但总有那么一天,他定要让裴念刮目相看。

      二人笑闹着追逐回去,方才那点复杂的心思根本来不及在心里多待片刻。

      晚上回到家中,他们又围在裴奶奶身边,帮着端碗摆筷,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着三人的影子,暖融融地融在一处。

      *

      来年,裴念又一次蹲在野花前,回头问正在扫地的妇人:“奶奶,它什么时候能开啊?”

      裴奶奶停下扫帚,眯起眼睛望了望野花:“快了,等开春就快了。”

      她想了想又说:“到时候带你和阿逸去放纸鸢。景州城外有片草地,风正好,纸鸢能飞得很高很高。”

      裴念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呀好呀。”

      她又看向那株野花,默默替它数着日子。

      那段日子里,再没人提起过去,他们也将裴奶奶的狐仙身份护得很好,也学会了很多,似乎日子本就该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连所谓的难事,也不过是夫子的留堂罢了。

      *

      但美好总是稍纵即逝。

      意外发生在第二年。

      若是不安的开始应当是,裴奶奶曾在某日突然沉默了很久,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对裴逸说:“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念念。”

      闻言,裴逸笔尖一顿,抬起头。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看他,眼里似乎藏着什么,但他没看懂。

      他点点头,应了一声嗯,便继续低头写字。

      那夜,万籁俱寂,连檐角的鸟雀都噤了声,远处更无一声犬吠打破这死沉沉的静。

      裴逸最先察觉的,是脚下踩到的黏腻,他低头看去,竟是一摊血迹。

      起初还当是夜露或雨水,可偏偏今夜万里无云,月色清亮得近乎残忍。

      动静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夜的平静,将兄妹二人从睡梦中猛然拽出。

      明明临睡前他们还约好了白日里要去街上买东西,裴念还念叨着要买裴奶奶爱吃的点心。

      裴逸冲进裴念房内时,她已被惊醒。

      裴逸二话不说,一把将裴念拉到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死死捂住他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两人屏住呼吸,缓缓探出半张脸,朝裴奶奶站立的位置望去。

      瞬间,双眸瞪大。

      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真正看见鬼魅,与奶奶曾经说漏嘴提起的一模一样。

      黑色的,还有着人的轮廓,却面目狰狞,正把裴奶奶逼到墙角。

      月色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

      而她身后地上,已是一摊血迹,在月下泛着刺目的红,刺得人不敢多看。

      和曾经流浪时担忧温饱的恐惧,截然不同。

      流浪的恐惧是熟悉而可以预见的,饿肚子,可以忍;没地方睡,可以熬。

      可眼前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超越理解的存在的恐惧,是一种让人连颤抖都忘了的。

      在裴念与裴逸一直以来的认知里,裴奶奶虽是妖身,却从未让他们沾染过半点与鬼魅相关的事。

      于他们而言,她是顶好的妖,也是顶好的仙。

      然而今夜,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鬼魅,黑压压一片,杀不尽,斩不绝。

      刚劈开一只,便有两只扑上来。

      踹开一团,便有五团缠住脚踝。

      它们死死拖住裴奶奶不放,身影已被淹没了一半。

      这般蓄谋已久的围剿,又怎能敌得过?

      院子里,那株前些日子还含苞欲放的小树,被凌厉的余波削断,残枝无力地垂落。

      裴念心血来潮种下的一小排蒜苗,嫩绿的叶片被踩得稀烂,翻起的泥土混着狼藉的脚印。

      灶房里的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一切关于家的美好,都在这个夜里,被撕得粉碎。

      阴风呼啸,尘埃漫天。

      就在这混乱中,裴奶奶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显现,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九尾狐妖自古便是世间罕见的存在,也正因裴奶奶在此,这周围鲜少有妖物鬼魅出现。

      然而今夜来者显然并非寻常,有着能与九尾抗衡的底气与实力。

      火红的狐尾在黑夜里翻腾舒展,宛如盛放的烈焰,是要将整片夜幕灼穿的势头。

      兄妹二人亲眼见到真正的妖狐真容,威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几欲窒息。

      裴奶奶身为妖物,收留他们兄妹的目的的确不单纯,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然而,这么长的时日过去,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夜,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益二字所能解释的了。

      裴念与裴逸并未在原地傻愣着,而是抄起手边粗粝的木棍,齐身迎了上去。

      裴奶奶余光扫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瞳孔骤缩。

      “回去!”她厉声嘶吼,“谁让你们过来的!”

      兄妹俩像是没听见,木棍胡乱挥出,砸在鬼魅身上,可两人终究太过单薄,那点力道非但未能伤它分毫,反倒像往烈火中添了一把干柴,彻底激怒了它们。

      一只鬼魅扭转身形,朝裴念扑去。

      裴奶奶顾不上身前的围攻,猛地探出狐尾,将裴念卷回来,力道大得让她在地上滚了两圈。

      “再往前一步,我先打断你们的腿!”裴奶奶眼眶通红。

      阴气暴涨,将整座院落浸入刺骨的寒意之中。

      这夜,怕是要将所有人拖入死路。

      眼下焦灼不安,兄妹二人背靠背站定,紧紧攥住手中可笑的木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裴奶奶却不这么想。

      她绝不会让这两个孩子困死在这里。

      因伤势太重,她的身体开始急剧衰败,原本柔和的面容迅速爬满岁月的沟壑,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便化作了风烛残年的老妪模样。

      但就是这样一副苍老的身躯,却硬生生将兄妹二人护在身后,半步不退。

      妖与人,竟能如此相依为命。

      暗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沉沉的笑声。

      笑声裹着玩味与嘲弄,像猫戏老鼠般轻慢,是男子的嗓音,笑声在阴风中飘荡,不急不缓。

      裴逸借着稀薄的月光,依稀看清了男子的衣着轮廓。

      还未等他细看,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攻势陡然凌厉起来,驱使着鬼魅的嘶嚎与剑法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压下。

      裴奶奶拽着两人,踉跄着躲进一间厢房。

      门板堪堪合上的瞬间,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仍撑着一口气,用力按住裴逸的肩膀,不容置疑道:“阿逸,带着念念跑……快跑。”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察觉到此地已被布下法阵。

      恐怕今夜,她在劫难逃。

      一旁的裴逸闻言,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咬紧了牙:“跑?跑去哪里?”他目光里是不甘,是愤怒,是绝不妥协的倔强,“我们不走!死也不走!”

      裴奶奶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听话。今夜来的这个人,我认识。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寻你们。”

      “骗人!”裴念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信!我不走!”

      裴奶奶一怔,眼中闪过痛惜与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们不走,留在这里等死,那当初在暗巷里,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活下去?就为了今日,陪我一起死在这儿?”

      这句话像刀子,狠狠刺进两人心底。

      “那又怎样?!”裴念死死拽着奶奶的衣袖,声音近乎嘶吼,“是你把我们捡回来的!是你给我们名字的!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在暗巷了!要死就一起死!”

      “胡闹!若我说当年救你们,不过是为了我自己有个念想,你还愿意呆在这儿受罪吗?”裴奶奶厉声呵斥,眼眶却红了。

      远处,有东西越来越近,屋檐上的瓦片瑟瑟发抖。

      裴奶奶抬手,轻轻抚过裴念的脸颊,然后,她猛地抽回手,用力推了裴念一把。

      “快走!”她的声音嘶哑。

      裴念踉跄着后退,死死盯着奶奶的脸。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终究,是裴逸先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奶奶决绝的眼神,哑声道了句:“我明白了……”

      随即不再犹豫,一把将裴念背起,翻身,跃出了窗子。

      就在他们离开的一刹那,鬼魅已冲入屋内。

      与此同时。

      一柄剑也跟着袭来,直直刺入奶奶的身躯,剑尖从后背贯穿而出,血珠飞溅。

      紧接着,鬼魅疯狂地撕扯着她,骨骼碎裂的声响在狭窄的厢房里闷闷炸开。

      男子踏入厢房,裴逸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衣着,竟是个道士,面容则隐在阴影里,模糊成一团。

      但此刻已经不允许他再多停留了。

      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裴逸不敢回头,他背着裴念,踩着满地血污,跌跌撞撞地逃出。

      夜风灌入鼻腔,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那一夜,鬼魅当着他们的面,生生撕碎了奶奶的身躯。

      裴逸觉得自己太无能为力了,他在想,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如此艰难。

      每一次,当他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命运总会毫不留情地迎头一击。

      他觉得自己命好,被人收留不至于饿死;但又觉得不幸,他的不幸总是让身边的人遭受劫难。

      夜色吞没了一切,却吞不掉眼底的愤恨,和心底漫长的冷。

      所有的期望顷刻间化为乌有,裴念趴在裴逸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濡湿了他的肩头,呜呜咽咽的声音散落在荒凉的风里。

      风灌进裴念嘴里,腥甜的味道让她想吐,说好的糕点,这辈子都买不到了。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继续出声,哥哥跑得已经够累了,不能再让他分心。

      悲伤到底换不回活路。

      裴逸咬着牙,他步履踉跄,一步也不敢停。

      一路颠沛,一路乞讨。

      破碗里偶尔落进的半块干饼,是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俩人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肯多要。

      然而,在逃亡的深夜,当四野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枝时,他们还是会相拥着哭泣。

      那些说不出口的悲伤,那些压在心头的往事,在这时才能稍稍释放,他们才像个孩子。

      哭完了,抹干眼泪,继续走。

      兄妹二人相扶着,从人烟走向更远的山。

      景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元宗的山门巍然矗立。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两株被风雨摧折过的野草,活到了这里。

      裴念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景州在的那个方向,已经很远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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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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