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他总是口嫌体正》照岩

14、平汝镇（五） 裴念感受到

　　“我明白了。”宁辰清瞳中锋芒乍现。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裴逸见状也立即效仿，二人一左一右，染血的指尖同时点向那团黑影。

　　嗤——

　　血珠触及黑影的瞬间，如同滚油泼雪。凄厉的尖啸声中，鬼魅的真容终于显现，竟是通体赤红的血煞！

　　与先前遇到的孟夫人不同。孟夫人虽着红衣化红影，终究只是寻常厉鬼。

　　而眼前这具血煞，周身翻涌着如有实质的怨气，更棘手的是，它怀中还紧紧搂着团不断扭曲的子煞，母子双煞乃至凶之局。

　　几人一时竟僵在原地，先前的猜测此刻被证实。这可是真正的怨煞，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

　　“还愣着做什么！”宁辰清突然厉喝一声，手中执剑，整个人冲向血煞。剑锋遏制鬼物的瞬间，借力将其狠狠钉在墙上，“先布阵把这分身解决了再说！”

　　裴念望着宁辰清一如前世那般率先出手的身影，一个念头也随之而来：实力悬殊，他为什么总是不计后果地冲在最前？

　　她心中并无赞叹，只有隐隐的不解与审视。

　　血煞发出刺耳尖啸，黑气从它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宁辰清包裹。那黑气如有生命般钻入他的口鼻，带来蚀骨钻心的剧痛。

　　裴逸会意，将剑刃在手掌上重重一划。鲜血涌出的瞬间，他两手并拢在地上疾书符咒。血符如活物般扭动着成形，化作一道红光飞向宁辰清身后。

　　裴念与夜巧灵同时掐诀，袖中飞出黄符，在空中结成天罗地网。

　　众人心神皆系于交锋，谁也没注意到。

　　沈氏父子房门前缠绕的红线已悄然断裂大半。

　　一缕黑气正顺着门缝悄然渗入，在看不到的阴影里，渐渐凝成一双惨白的赤足。

　　*

　　好在四人合力之下，血煞的分身终于支撑不住，逐渐化作黑雾消散。

　　四周重归寂静，裴念这才发觉自己额间已沁满冷汗，凉风拂过，顿生丝丝寒意。

　　“她逃去哪里了？”夜巧灵收剑警惕道，蜘蛛在她肩上不安地躁动。

　　裴念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宁辰清。少年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沉甸甸的。

　　“退回结界了。”裴逸正用牙咬着纱布，艰难地包扎掌心的伤口：“分身受此重创，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出现。”

　　话音刚落，宁辰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少年只觉肺部仿佛被冰渣填满，呼吸几近停滞。

　　众人意识到，这与先前郁茉的症状如出一辙，皆为阴气入体所致。

　　裴念见状，立即从怀中取出丹药，却被宁辰清一手挡开。

　　“没事。”他勉强直起身，声音沙哑，“先看看沈家父子……”

　　语未竟，夜巧灵忽地低呼一声：“红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厢房门前缠绕的红线不知何时已尽数断裂，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糟了！”裴逸箭步冲上台阶，裴念搀着宁辰清紧随其后。

　　踏入两间厢房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只见沈氏父子双双倒在床榻下，面色青紫，嘴唇泛白，俨然已陷入昏迷。

　　裴逸与夜巧灵立即分头施救。

　　裴念扶着宁辰清在门边坐下，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远处几盏莲花灯投来微弱的光晕，在墙上勾勒出影子。

　　“咳……救命！我再也不盗墓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沈佑突然惊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额头上布满冷汗。

　　裴逸松开掐他人中的手，静静等待对方恢复神志：“沈大人，此言何意？”他声音平静，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屋内陷入死寂，唯余窗外风声呜咽。

　　今夜的怨气之重，早已昭示真相绝非简单的自缢身亡。寻常枉死之人，怎会有这般滔天怨念？

　　另一边，夜巧灵探过沈朝的脉搏，轻叹一声，转身来到沈佑所在的厢房。

　　推门而入的刹那，死寂的氛围迎面而来。门外，宁辰清与裴念也聚精会神，关注着屋内动静。

　　“沈大人，有些事还是说清楚为好。”夜巧灵的嗓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这关系到公子能否醒来。”

　　沈佑原本还神情恍惚，闻言猛地抬头：“朝儿他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你们也解决不了？？”

　　他声音发颤，“不是天元宗的捉鬼师吗？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沈佑突然激动起来，话语失了分寸。

　　“沈大人请冷静。”

　　裴逸不露声色地打断，语气依旧恭敬有礼，“今夜所见，怨气之重远超寻常。若不知前因后果，也难对症下药。”

　　他微微倾身，“既接下此事，我等自当竭力。但还请您如实相告。”

　　言尽于此，沈佑突然想到什么，眼神躲闪。

　　他长叹一声，颓然垂首，终于平静下来，抬手抹了把脸：“是我失态了，此事确实怪不得你们。”

　　屋外，宁辰清早已挣开裴念的搀扶，此刻正扶着门框勉强站立。

　　裴念则背对众人，仰头望向夜空，浓云蔽月，不见半点星子，明日怕是个阴天。

　　“你们可曾听闻僵尸肉？那时候有钱赚什么都敢干。”沈佑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

　　宁辰清闻言眯起眼睛又幽幽地补充道：“还请大人必完整地讲述。”

　　沈佑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愣。

　　桌上的烛火剧烈地跳动着。

　　随着他娓娓道来，从离乡到长安的真实经历逐渐浮出水面，从如何在长安城与那风水先生相识，又如何参与盗墓割肉的勾当。

　　众人的脸色一个接一个变得凝重。

　　沈佑说罢，额上已布满虚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却又猛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未等众人追问，他急切地望向众人：“道长！是不是、是不是我早年造的孽，如今报应到了朝儿身上？你们能力高强，定能救我儿，对不对？”

　　裴逸与夜巧灵眉头紧锁，就连倚在门边的宁辰清也绷直了脊背。

　　除了始终背对众人的裴念，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廊下显得格外孤寂。

　　然而，这番言论仍无法解释眠枝为何会化作如此凶煞的鬼魅。

　　他们只能暂且记下这条线索。

　　未等众人追问，沈佑又急切道：“各位，能救救我儿吗？”

　　夜巧灵轻抚躁动的蜘蛛，温声解释沈佑的疑惑：“公子的一缕魂魄被拖入结界了，若要救他，我们需冒险进入结界寻回那缕魂魄。”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夜巧灵直视沈佑道：“依照今夜所见，怨气之重远超寻常。我们不得不怀疑，眠枝姑娘或许并非自缢而亡。”

　　沈佑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挤出一句：“可我，实在不知。”

　　“难道是因为朝儿隐瞒了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这时，一直强撑着的宁辰清终于到了极限，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一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呼吸急促。

　　几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裴念刚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挡开。少年咬着牙，踉跄着又站了起来，额上冷汗涔涔。

　　“沈大人。”裴逸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此事牵连或许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况且，眠枝姑娘头七在即，此时求援已来不及。眼下我等同门需先疗伤，否则难以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那朝儿他……”沈佑声音发颤。

　　“我们即刻为他施针固魂。”裴逸安抚道，“待天色大亮后，再行商议对策可好？”

　　沈佑环顾四周，看到躲在廊柱后瑟瑟发抖的仆役，抬头又见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终是颓然点头：“也罢，今夜就先如此吧。”

　　*

　　曙光破云，这场惊魂夜暂时休战。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最终由夜巧灵留在沈宅为沈朝施针固魂，裴念与裴逸则一左一右搀扶着宁辰清返回客栈。

　　途中宁辰清几次想要挣脱，却被牢牢按住。

　　隔着衣料，裴念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臂膀肌肉的紧绷，以及因强忍痛楚而传来的、细微无法抑制的轻颤。

　　她故意拉长语调：“好啦好啦~别乱动嘛，逞强也要有个限度呀！要是耽误了正事，那可就亏大啦~”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成功让少年乖乖停下了动作。

　　私心则是她快要支撑不住，将对方扔到地上了。

　　三人蹒跚回到客栈，裴念将宁辰清安置在床榻上，揉了揉酸痛的肩颈。

　　裴逸取出银针，为宁辰清祛除体内阴气，这次的情况远比之前郁茉那次严重得多。若非宁辰清意志坚韧，换作常人早该昏死过去。

　　好在待施针完毕，他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陷入沉睡。

　　碰巧这会儿，夜巧灵也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瘫坐在圆桌旁连饮数杯茶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念看着裴逸强打精神的模样，他单手支额，指节抵着太阳穴，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强撑姿态。

　　裴念在心中窃喜，认为这是提升宁辰清对自己好感的大好时机。

　　作为今夜出力最少的人，她轻声道：“哥哥，巧灵，你们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裴逸摇头想要拒绝，夜巧灵也撑着桌子想要起身。

　　裴念不禁扶额：今日怎么一个两个都要逞强？

　　这样继续下去会耽误她提升好感度。

　　她对着二人正色道，“我在捉鬼时帮不上什么忙，若你们再累倒了，我可扛不起这担子。”

　　“胡说什么？”裴逸蹙眉反驳，夜巧灵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但最终二人还是被说服，再三叮嘱后才各自回房休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宁辰清均匀的呼吸声。

　　裴念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在床榻边沿随意一坐。

　　她倚着床框，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这姿势可算不上文雅。

　　估摸着少年苏醒尚需片刻，裴念决定暂且小憩一番，待对方醒来后再佯装彻夜照料，借机狠狠数落对方以示关切。

　　窗外，晨光渐渐驱散夜色。

　　她看倦了天边浮动的云，眸光不自觉地落在宁辰清脸上。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的眸子紧闭着，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见宁辰清负伤的模样，也不是头回暗自赞叹他的好相貌。

　　望着这张俊颜，裴念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张脸生得真是俊逸，若不是这张脸，就他那张嘴，早就不知道挨多少回揍了。

　　先前宁辰清眼睛不适时，在裴念眼中活像只炸毛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

　　此刻将半张脸埋进锦被里，只露出凌乱散落的墨发，倒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与脆弱。

　　可惜，乖巧是表象。

　　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梦魇，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唇间偶尔溢出模糊的呓语。

　　裴念望着他拧成川字的眉心，一时玩心大起，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又迅速缩回。

　　不料少年非但未被唤醒，反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方才还说我中邪。”裴念见状，唇角微弯，语带戏谑，“你这模样，倒与中邪无异了。”

　　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醒醒！喂喂喂，醒醒，你梦魇了。”

　　然而，依旧无济于事。

　　少年蜷缩在被褥中的身影不住地发着抖，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

　　裴念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唇间溢出几句模糊的小调。

　　或许是儿时母亲曾唱过的摇篮曲，又或许是早年某次高烧不退时裴逸哄她的歌谣。

　　反正裴念已经忘记了，也不想再回忆起来。

　　关于父母的，关于裴逸的，裴念暂时还不愿深想。

　　但此刻，这首模糊的小调却自然而然地哼出。

　　歌声很轻，让宁辰清的眉头稍稍舒展。

　　*

　　宁辰清深陷梦魇之中。

　　自多年前起，他便时常被这样的噩梦纠缠。

　　父亲严厉的责骂声在耳边回荡，狰狞的鬼魅化作宁贞的模样，利爪穿透他的胸膛。

　　兄长们决绝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母亲温柔的面容，总停在将触未触的远方。

　　最后，梦境总会定格在一片滔天的烈焰火海,而在深处，还有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她背对着他，怀中似乎……紧紧抱着一颗头颅。

　　这般情景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可这一次，梦境中却突兀地闯入一缕温柔的小调。模糊的旋律像一束光，将可怖的画面寸寸瓦解。

　　他循着声音走去，脚下虚空的黑暗渐渐化作坚实的地面。

　　*

　　当宁辰清终于挣脱梦魇时，额前的冷汗还未干透。

　　他是被透过窗扉的阳光晒醒的，光并不刺眼，有着晨间特有的暖意，一点一点将残存的噩梦驱散，刚想撑起身子，一阵钝痛便从太阳穴炸开，迫使他不得不闭了闭眼，正是这个间隙，才注意到床边倚着的身影。

　　少女歪着头靠在床柱上，双眼轻阖，一只手随意地垫在脑后，另一只手还保持着轻拍被褥的姿势，呼吸轻浅而均匀，睡得正沉。

　　显然，裴念此时已自顾自地睡去，完全忘记了原本想要通过装作辛劳来换取好感这件事，精心设计的小心思，全被她自己这一觉睡没了。

　　这情形让宁辰清一时怔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一直守在这儿？为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裴念有些异常，特别是在邬城目睹了她留下的符咒之后，便决定必须提高警惕。

　　少女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每一次接近、每一次示好，都可能藏着别的目的。

　　但此刻，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床边。

　　宁辰清垂眸不去看少女的睡颜，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

　　裴念依旧紧闭着双眼，在听到少年的动静后，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不好，睡过头了！这下完了，辛辛苦苦守了一夜，结果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这要怎么说？说本来想装辛苦结果真睡着了？算了，反正横竖都要挨骂，不如趁机再多眯一会儿。

　　【叮！人物宁辰清好感-1，当前好感-35】系统的提示音终于将浅眠中的裴念彻底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