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他总是口嫌体正》照岩

1、天元宗（一） 这还没开始

　　“你确定这法子当真可行？我不想刚回来就搞砸了。”少女的杏眸中流露出明显的不信任。

　　说话的少女名叫裴念，她生着一双清澄明亮的眼眸，算不上多艳丽，却自有一种邻家妹妹般的清秀讨喜，白色内衬外搭蓝色衣袍，腕间束着黑色护腕，深蓝发带扎起两个圆润的丸子头，剩余的发丝编成两条麻花辫，俏皮地垂在耳侧，利落又俏皮。

　　然而此刻，她却透出几分狼狈，那身绣着云纹的天元宗门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裴念端着食盒，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从门缝里偷瞄院内那道修长身影。

　　【根据数据分析，男主当前情绪波动值处于平和】悬浮在她肩头的光球闪烁着自信的蓝光。

　　【宿主，此刻正是接近男主的绝佳时机！】

　　“真的？我怎么看着有些悬呢？”她将脸又往门缝处贴近了些，半边脸颊几乎都被挤得变了形。
　　眼神一刻不停，始终留意着院内少年脸上那细微的神色变化。

　　【宿主，别再磨蹭了，快点进去！！】系统又一次急声催促。

　　裴念闭眼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暗自咬牙：罢了，死都死过一回了，还能比那更糟？不就是送个饭，去就去！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鞋底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她蹑手蹑脚，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近，刚在距离少年三步之遥处站定，就见他身形微动。

　　“是谁？”

　　少年循着动静侧过身来，嗓音清冷，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这姿容清绝的人名唤宁辰清，裴念与他的关系，实在算不得融洽。

　　他生就一副好相貌，眉目如画般精致，睫如鸦羽垂影，束发的深蓝发带随风轻扬，与蓝白门服上绣着的云纹相映成趣。

　　眼下正值初春，院中小桃枝才开了不久。

　　几片桃花瓣悠悠飘落，蹭过侧颊，寻常人见到这般好看的春色，总要驻足片刻，而少年却目光沉静，毫无焦距地望向前方，甚至未能辨出来人的方位。

　　裴念欣赏少年容貌的同时，双眸又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眼尾，那儿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伴随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让眉眼间无端多了些凌厉。

　　眼前之人虽目不能视，骨子里的傲气与敏锐却分毫未减。

　　谁能想到日后风光无限的天元宗天师，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要说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前几日的惨状，裴念虽未亲见，但也能想象。

　　几日前，宁辰清与她兄长裴逸奉命下山除鬼魅，本该是场简单的差事，可偏偏在紧要关头，他们中了鬼魅的圈套。宁辰清被围困在林间，剑锋染血，而裴逸的支援，偏偏迟了半步。

　　就是这瞬息之差，让垂死反扑的厉鬼用毒雾直扑宁辰清双目。

　　门中长老都宽慰说，这只是暂时失明，养些时日便能恢复，捉鬼时受些伤，本就是寻常之事，但经历过前世的她比谁都清楚，以裴逸当时的捉鬼水平，明明来得及支援，这件事，分明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故意为之。

　　然而，她重生的时机欠佳，待反应过来时，此事早已尘埃落定，昔日的天纵之才，如今则成了宗门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弟子们，现在倒是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来时的路上，一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犹在耳畔：

　　“听说宁辰清又把送饭的同门赶出来了？药汁泼了一身，好狼狈啊。”
　　“嘘——小点声，别在这里说，他耳朵灵着呢，我们换个地方聊。”
　　“别呀，他现在听见了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平时傲气那叫有个性，现在傲气那就是装腔作势。”

　　当真墙倒众人推。

　　回过神。

　　裴念轻咳一声，算是示意自己的位置。现在的宁辰清完全是斜对着她，方向偏得有些离谱。

　　意识到不对，宁辰清动作略显迟缓地转过身来，神色间浮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尴尬。

　　裴念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再转头，暂时失明的宁辰清已经收敛了神色，正紧绷着脸，凭着感觉冷冷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裴念觉得滑稽，故意不说话，抱臂站在一旁，像看热闹似的，饶有兴味地等着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宁辰清见她不理睬，性子本就倔的人，咬了咬牙，伸出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试图找到食盒的位置。
　　然而他的方向又完全偏了，离食盒越来越远。

　　可宁辰清似乎不打算就此放弃，依旧固执地继续摸索着，唇线紧抿。

　　曾经那个高傲且难以相处的人，此刻竟连寻找一个食盒都如此费劲。

　　裴念望着眼前这一幕，有些难以理解他的逞强，原本逗弄的心思彻底消散，她到底看不下去，索性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想把食盒直接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是裴念忘了宁辰清虽目不能视，五感仍异常敏锐。

　　她的脚步靠近，带起细微的风声。

　　宁辰清误以为是她要伸手来触碰自己，心头不愿示弱的骄傲与对同情的极度厌恶骤然被点燃。

　　他猛地侧身，声色俱厉抗拒道：“别碰我！”

　　【叮！好感度-30，宿主，留意好感】

　　系统的提示音异常尖锐，一声高过一声：【请注意，若所有人物好感度低于 -50，将判定任务失败，恢复原定结局】

　　裴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着实不轻。

　　30？这还没开始就扣了30？往后还怎么玩？

　　她全然没有料到对方会这般敏感。

　　眼前因为系统的提示而炸开一片血红，这种紧张感让她在恍惚间，又回到了濒死的那一刻。

　　脖颈被咬穿的刹那，其实不疼，只觉得彻骨的冷。

　　血汩汩往外涌，没有力气，也没有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点幽蓝的光，硬生生挤进了她逐渐涣散的瞳仁。

　　【叮！检测到异常强烈的求生欲望】

　　【鉴于此书读者差评数量过多，世界稳定性受损，本系统决定介入干预。】声音来自一个悬浮的蓝色光球。

　　【喂！你还想活吗？】光球的音调毫无波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协助我，去给这个世界的男主，制造些必要的麻烦，好好磨炼他，提升故事HE概率，助他最终活到完美结局！】

　　“什么活？哪个男主？”裴念被一口血呛得差点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听到能活，还是气若游丝地反问。

　　光球哼哼两声不急不缓地贴上她的额头。

　　霎时间，无数画面如走马灯飞速掠过。

　　虽只有模糊的剧情梗概，却足以让裴念明白：她所处的世界，竟是一部以诛杀鬼魅为主题的话本，而她，不过是其中无足轻重的炮灰。

　　还是那种招人恨的。

　　更为讽刺的是，裴念生前竭尽全力协助之人，裴逸，间接造成了她的死亡。

　　按照话本里的套路，她这个又蠢又坏的死了，故事理应走向圆满美好才是。

　　但系统又向她展示了更残酷的真相：身为男主，那个于危难中一剑贯穿她眼前鬼魅的宁辰清，竟也在最终之战中燃尽生命与鬼魅同归于尽，徒留一个仓促而悲壮的结局。

　　裴念扯了扯嘴角，咳出一口血沫，她望着眼前漂浮的光球，终是信了三分。

　　【要做这笔交易吗？】系统的声音带着蛊惑，【或者说……你甘愿就这么死去，成为话本里连名字都未必被记住的存在？】

　　它顿了顿，继续引诱【伤口很痛吧？你真的不想试试吗？就这么死了，真的好吗？你没有遗憾吗？】

　　裴念：“……”

　　【快回答！时间有限，你若不愿，我便去找下一个符合条件的人了！】

　　她的身躯正遭受鬼魅撕咬着，剧痛与冰冷席卷每一寸神经，求生欲望到底大过一切，裴念染血的手指微微发颤，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团幽蓝的光，从喉间吐出一个字“……想。”

　　*

　　“我错了别扣！我真想活！”思绪回归，裴念在心底哀嚎，“我是想好心帮他一把！”

　　外界盛传宁辰清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经历过前世的裴念只想说，传言不可尽信。

　　眼前这人一如前世高傲又难搞。

　　“我刚刚没想碰你。”裴念扶额，语气无奈，试图挽回局面，把自己往道德制高点靠了靠，“我只是想让食盒离你近一点。”

　　少年像榴莲壳，脸色臭，脾气扎手，独独没有榴莲肉。

　　“不必了。”宁辰清微微侧过脸，语气冷淡得像是能结出冰碴子，“我不饿，拿走吧。”

　　他稍顿，又补上更冷的三个字：“你也走。”

　　这么看来，应当是将裴念也当成了来看他笑话的众人之一。

　　裴念正欲开口拉扯，却听他突然发问：“原先送饭的人呢？”

　　原先送饭的人呢？当然是嫌弃你太难伺候主动将差事请辞了呗，这不正好有个叫裴念的冤大头愿意接下，当然，她接这差事本就是为了提前接近你。

　　裴念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准备，生怕宁辰清一个不顺心就甩脸色，或者像对待前几人那样，连食盒带饭菜一并掀翻在地，然而现在看来，还是准备少了，她应该再给自己带一瓶缓解心脏的丹药。

　　“先前那位同门临时有事。”她眉眼弯弯，声音刻意放柔了几分，“是我主动请缨来的，同门之间，理当互相照顾。”

　　说话间，裴念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躲开可能飞来的食盒。

　　宁辰清听完，唇边那抹冷笑更深了些：“谁知道呢？真有这么好心？或许你也同那些人一样，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冰冷：“更何况你是裴逸的妹妹，裴念，我如何能信你？”

　　说到裴逸二字时，他原本清润的嗓音明显一滞。

　　似乎又看见前些时日下山捉鬼时，裴逸迟来的身影，以及扑面而来的腥臭鬼雾。

　　明明是能够赶得上的，可裴逸则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险境。

　　“你要是不走，我就回去歇着了。你爱在这里待多久，随便。”

　　宁辰清摸索着就要起身。

　　衣袖拂过石桌带翻了半盏凉透的茶，凉透的茶水在石面晕开，洇湿一片深痕，袖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他也浑然不觉。

　　裴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衣袖，将他的衣袖完全浸入水中：“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我哥可不一样！我觉得我人挺好的。”

　　宁辰清摸了摸湿透的袖口，像是想用这个沉默的举动表明：她刚才那话，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干坏事被当场抓包，裴念丝毫没有心虚的意思，宁辰清的态度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倔劲儿。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此刻的气质与记忆中令鬼魅胆寒的人大相径庭。

　　现在的宁辰清不过是个与她一样丙等阶位的捉鬼师，原先的畏惧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近乎平等的底气。

　　反正好感度已然被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吧。

　　软的不行，咱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咱就来耍赖的。

　　对付这种傲气又别扭的家伙，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她杏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些故意逗弄的心思，轻快地拍了拍食盒：“你等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不吃？”

　　“不！吃！”宁辰清一字一顿地回道。

　　“啧啧。”裴念眸光流转间，计从心起，故意拖长声调，绕着石桌踱步，“哎呀，我真没想到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竟这般脆弱，莫非是藕丝儿做的一扯就断？你是打算把自己活活饿死？可惜啊。”

　　说着，她将食盒啪地打开，香气四溢：“就算你现在真的饿死，你这双眼睛也好不了呢。”

　　宁辰清猛地抬头，视线锐利，虽然看不到她，但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压迫感仍让裴念后背陡然窜起寒意。

　　“不需要你来说这些。”他字句间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明确的警告，“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裴念:“……”:-(

　　激将法失败。(눈_눈)

　　她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再出声。

　　先前的同情瞬间消失，她又看了眼系统，心底那点憋闷霎时转成破罐破摔的狠劲：“好好好，先前劳什子任务怎么说来着？给男主使绊子是吧。我接受！！”

　　旋即，损招浮上心头，裴念脸上绽开一个更加明媚，甚至有点无赖的笑容：“行啊！既然你不吃，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宁辰清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素来冷峻的脸上，掠过始料未及的错愕。

　　只见她顺手捧过食盒，凑近深深一嗅：“哇！是蛋炒饭！我最爱吃了！”说罢，毫不客气地舀起满满一勺送入口中，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含糊不清又心满意足地嘟囔道：“我向你保证，蛋炒饭里绝对没动过手脚，不过某人现在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没机会品尝。”

　　裴念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宁辰清的每一个反应。

　　“差不多得了，你烦不烦？”宁辰清终于绷不住表情，循声摸索着想要制止，不料裴念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一只勺子塞进他手里，另一只勺子里的饭食顺势推到他嘴边。

　　“你就尝尝嘛，可香了～”她继续犯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两个人的指尖触碰，少年猛地抽回手。

　　宁辰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猛地推开她，厉声喝道，“别碰我！”

　　啪！茶盏终于应声而碎。

　　“裴念！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出去！”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裴念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倒也不恼，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看，吃饭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吧，对了，咱俩用的可不是一个勺子，您可别拿错了～”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裴念退到门边，瞥见他垂下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饿的。

　　院外天光正好，裴念迈出门槛，迎着亮堂堂的日光，心情莫名地舒畅。

　　【叮！人物宁辰清，心理承受能力微小提升。】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宿主，真有你的，虽然过程略显……曲折？但结果验证了此时是接近时机的判断~还是有收获的】系统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马后炮！那之前扣掉的30点算什么？你没出力，就别说话了，都是我英明审时度势，才成的。”她挑眉看向宁辰清。就知道，死皮赖脸这招管用，现在好了，化悲愤为食欲了，至于怎么化的，嗯，不重要。

　　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

　　午后正是弟子们练习捉鬼术的时辰。

　　今日日头好，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发软。小道和台阶上，三三两两身着蓝白门服的同门结伴而行，谈笑声散落在风里。

　　裴念拎着空食盒，正欲寻个僻静处躲懒。

　　光是回想前世,如何拼尽九牛二虎之力，踏过无数凶险，才勉强挣来丙等阶位，就足以令她脊骨生寒。

　　既侥幸重活一世，窥见前路更险，她反倒生出几分逆反。这几日，只想图个安稳，偷得浮生半日闲。

　　偏偏，就在她转过回廊那瞬，迎面撞上了暂时最不愿见的人。

　　裴逸。

　　前世脖颈被咬断的剧痛，意识剥离的麻木席卷而来，几乎让她踉跄。

　　她下意识攥紧了食盒提手，日光下，兄长正朝她走来，眉目温润，唇边噙着笑意，温暖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