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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剥鳞之刑 一袭青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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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青色的袍衫,俯下身子,自那棵老梨树腰间的空洞内取出一只木匣,修长的手指轻轻启开密封的匣盖。其内,果然用一幅青绫细细裹了一摞书卷模样的物什。
他随意展开其中一页,札记之上,以女子的细楷密密书着。
道行,毕竟浅薄,所书笔迹也是歪歪扭扭,难看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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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云朵,舒卷着,可是,青痕的心里,一点也不开心。
我站在他的幽冥殿门外,和他隔着重重的宫阙,画栋雕梁,云山雾海。但,身内的感应告诉我,原来,他真是住在这里的。
身后的虾兵见我看得入神,手中再一用力,金蝉丝登时又将我捆紧了数寸,一个失足,跌在那些人脚下。
我强忍着痛,遥望着宫殿的琼楼处。
耳畔,传出断喝。
“鲤鱼精,小爷已经陪你一路奔波至冥殿之外了,你若真有本事,赶紧求冥帝救你,要没本事,赶紧受刑,免得爷等白费时日!”
“爷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乖乖喝了这碗望川呢,还是甘愿身受剥鳞之刑?”
之于鲤鱼而言,一旦,被生剥了鱼鳞,非但痛不欲生,更是必死无疑。可是,若要青痕喝了这一碗望川水,来世,青痕将再也记不起与他的过往。三生三世之约,也止于今日。
不,青痕宁愿这一世死,也不要忘记他。青痕,没有一天不想念他。虽然他不是凡人,不能轻易给我一滴眼泪,可我还是喜欢他。喜欢他身上的香气,喜欢他抱着我,喜欢他亲我的滋味。
或许,当他得知我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后,就不会再对我避而不见,就会和以往一样,将我抱在怀内,低头冲我笑。他笑起来,真是好看。
想到此,我突然一阵欢喜,金蝉缚身之痛,竟也不觉得十分难忍了。再往前爬了几步,向殿门之前的那几位冥将好生求道:“青痕,想要求见冥帝。”
岂知那几位冥将冷声应道:“你不过是一个逆鳞而生的鲤鱼精,你以为你是何方神圣,要见冥帝,即时就可以见?”
“可是,他一定会见我的。”
另外一个年长些的冥将上前一步,俯身向蜷在他脚下的我劝道:“这位小姑娘,我看你确实有几分可怜,就实话告诉你吧。今日,是冥帝与东海龙女的大喜之日,此刻,别说帝尊没空见你,就连玉皇大帝来了,他也未必有空见他老人家。而且,帝尊一早就吩咐下来,今日,不管任何人求见于幽冥殿外,一律不见。”
他身旁的那一个,又接腔道:“帝尊,法力无边,手握天地万物生死之计,若真像你所说的,帝尊果真有意救你,你又怎会有今日之劫?别说是你此刻站在幽冥殿外,就是上天入地,帝尊若真不要你死,更无一人可以让你死!帝尊,颁下此道谕令,不过是不想再看见你!”话音未落,脸上已布满倨傲之意,一旁的那位冥将也看着我,连连摇头,似是怜悯。
我只觉得自个心口好疼,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心会疼,当那个人不要你了,心竟比喜欢还要疼。
他为什么要娶东海龙女?他不是说他喜欢青痕的么?
难道他和我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么?可是,他亲了我,还……那些,还不是喜欢么?
青痕的道行尚浅,他们告诉我,如果一个男子亲了你,并且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就表示他喜欢上了你,你就可以和他要一滴眼泪了。可是,他虽然不是人间男子,青痕误打误撞以为他是,和他有了许多次的肌肤之亲,即便他不能像凡间男子一样轻易给我一滴眼泪,他为什么还要和东海龙女成亲?他不要青痕了么?
就在他的冥殿之外,天雷终于响了,随之,有暴起的电光,重重击在我的身上。
我大声朝冥殿之内喊着他的名字,只盼他能出来见我。
“岐华,救我——”
豪雨,倾颓而下,鲜血沿着我被天雷打回原形的鱼尾,迤逦而出。可我,竟然觉不出痛,金蝉丝,再也吃不住力,在我的肌肤之上,断成数段。
再接着,是小小的鱼尾。
它是我们鲤鱼身上最娇弱之处,离了鳞片的包裹,根本禁不起雷电之刃,硬生生自我的身上裂开,好像一只丑陋的壁虎。
然后,是腰肢,也断了。
青痕,原本身量就小,此刻,只剩下小半截身子。
我忽然觉得脸上好痒,奇痒难忍,竟比痛还让人难过,遂,抬起手臂,抹一下自个的眼睫。指尖处,隔着滂沱的雨注,竟看见一颗晶莹的鲛珠,于彼处,熠熠闪光。
青痕,在死之前,果真掉下了眼泪。
那些虾兵眼见我手中幻化之物,登时,一个个现出觊觎之色,这种鲛珠,极其罕见,其价可倾城,他们当然垂涎三尺。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自个怀内掏出一本札记,以最后的心力,胡乱书着。不过片刻,即已书成。再将其装入那只木匣之内,向那些虾兵道:“青痕的鲛珠,可以给诸位,但青痕临死之前,尚有一个请求。”
“讲!”
“请将这个木匣,放回桃花溪畔那棵临水的老梨树内。”
青痕若不将这些记下,下一世,不知道会不会还能记得他,青痕还不想忘了他。
那些虾兵夺过我手中的鲛珠和木匣,再也顾不得搭理我,即刻腾云驾雾,飞离了此处。
因为,他们根本无需为我收拾尸骸,不过片刻,随着青痕的心口再被劈开,青痕,也将化为飞灰。
我轻轻合上眼睫,头顶,又一道电光劈下,应声而裂的,是我的胸口。一颗殷红的桃心,坠于地上。不过片刻,即化为灰烬。
天地洪荒,青痕的第一世,就这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