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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艺术家的生平也得有艺术性 第二天,李 ...

  •   第二天,李润禾正在艺术商店寻找有哪些新的材料适合放在她手头进行的实验项目里,她接到了巴尔的语音通话,让她现在就来一趟画廊。

      “什么事啊?”

      李润禾嘴上应着巴尔的话,眼里看的是丝网印刷油墨标着的价格,心里想的是:真是她买不起的东西都比国内便宜,买得起的东西都比国内贵。

      “你快来吧。”

      她本打算等会去趟Tesco,一次性买好一周份食材,她向来都这么做,及时切分完放冰箱里冷冻好,之后的几餐就都拥有保障了,现在的时间点到那说不定能碰上打折的黄标食物。但巴尔喊得着急,李润禾只好改变计划,好在画廊离得不远。

      李润禾到了画廊,见巴尔不在展厅就直往三层去,他果然在那等着,身边三米见方的桌上摆着她展览用的作品,边上放着用做内包装的珍珠纸。

      “过来签个名。”巴尔见她来了,把手中的笔递给李润禾。

      “签名着什么急。”

      大多数作品上完成后都会签上创作者的名字,李润禾没这个习惯。但这次是售出的商品,所以得补个签名,本质上起到的是防伪的作用,尽管并没有人会伪造她的作品。她奇怪的是大可等到撤展时再签,没必要这么火急火燎地把她喊来。

      “我待会得给人送过去。”巴尔补充道。

      “待会就送?”李润禾旋开签字笔的手一顿,要知道可没这个规矩,即使是售出的作品,也会挂到展期结束以后才会送到藏家处。

      “是啊,我待会就得送过去。”

      “还得你亲自送?”

      画廊售出的艺术品做完内包装,找合作的运输公司打完木架直接让物流送过去就成了,没理由得巴尔送过去,李润禾愈发奇怪。

      巴尔笑而不答,递过了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手指在邮编上敲了敲。

      在这个没有户口却拥有独特阶层鄙视链的国家,伦敦的邮编系统如同鲜明的社会符号,他们采用了一种委婉的方式来说自己的身份地位。

      李润禾看到完整的地址,忍不住问道:“什么来头?”

      “不清楚。”巴尔实话实说,摊了摊肩膀。

      “客户背景调查的这么不详细,不像你。”李润禾开玩笑地说道,边说边在侧边签上了名字。

      “以前可没这号人物,这两年在收藏市场突然活跃的。”巴尔解释道:“兴许是年纪到了信托拿到手了,信托宝贝嘛,你懂的。要不就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见不了光的来路。”

      李润禾合上笔盖。巴尔俯身看了一眼她的签名,自顾自说道:“立即付款的藏家可是稀有物啊,到账的钱是真的就行。有钱还神秘,对人确实很有吸引力。”

      李润禾摇了摇头,她对巴尔的猜测不大认同,真有这号人,不可能漏不出一点光。

      “你感兴趣?”

      “少见。”李润禾淡声接话,资产到这个水准还不清楚产业的,确实少见。

      “那你去送吧。”巴尔饶有兴趣地说,“我找个实习生帮你开车。”

      “你就不怕我和藏家私下谈好了价?”

      “你的作品代理约还在我这呢。”巴尔甩了甩那张收藏证书,“没有这个,都是赝品。”

      李润禾确实挺感兴趣的,但对巴尔压榨实习生的行为表示不齿。她选择打个Uber往地址上去,反正巴尔报销。那作品不大,也没打木箱,她一个人拿着不算难。

      她的目的地是时髦世界的中心,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却奢侈地盖着经典的联排屋,建筑有着优雅的白灰色外立面,复斜屋顶和莎士比亚剧本里会出现的阳台。

      她每每路过这一区,都会抬头看看并回想起令人咋舌的平米价,感慨一下腐朽的资本主义。

      巴尔已经事先打了招呼,让李润禾到那直接按门铃就行,但她没想到是方则诚亲自来开门,显然方则诚也没想到是李润禾来送的东西。

      方则诚率先缓过来神,接过李润禾抱着的作品,不急不缓地道:“麻烦你了,这还是第一次有艺术家亲自上门送作品的。”

      “没事,确认一下没什么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李润禾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听见叶子窸窸窣窣直响的声音,外面下雨了。

      方则诚的视线越过李润禾看了一眼屋外,大雨着墨,又看了一眼她,没带什么雨具。

      “进来坐坐吗?”最简单最直接最朴实无华的邀请,但又具有诱人的盛情。

      “现在应该不好打到计程车。”连借口都帮她找好了。

      李润禾跨进了屋内,轻轻掩上的门就隔绝了外面的湿气,里边是四季恒温的二十二度,天花板边缘装饰着石膏线,细节处不乏时下流行的多种元素,高度很高。

      “打扰了。”

      “我这还有些朋友,刚好你可以见见。”方则诚领着李润禾从入口处走到主接待室,通道不算很长,墙壁的凹形灯投射着温暖的光芒。

      李润禾倒是没有想到会有其他人在,面露歉意,似有一丝胆怯,“我突然想到还有点事,我先走吧,雨大概很快就停了。”

      方则诚自然听出来她话中的犹豫的原因,“不用担心。他们肯定都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眼前豁然开朗,会客厅混合着有许多的小摆设、许多的珍稀家具、许多的绿植、许多的水晶制品,许多的挂画和艺术书籍,看得出他们的主人一定花了重金,堪称房地产经纪人的理想代理屋。

      客人们坐在沙发上,坐在液态金属的吧台边,端着酒杯,这是人们理想生活中美好惬意的样子,有钱又有闲,随意框下画面,就是精美的时尚画报内页。

      方则诚向李润禾一一介绍了他的朋友们,这些在伦敦街头只会与她擦肩而过或是永远没机会遇上的人,依靠方则诚这块磁铁,被吸引到一起。

      “不确定你是不是到了合法饮酒的年龄,我这没有果汁了,金汤力或者苏打水?”

      “当然不会,苏打水就可以。”她正为如果方则诚倒了一杯酒给她,她该如何不驳了面子地体面拒绝而纠结,好在他没有。“谢谢。”

      方则诚取出透明的玻璃杯,单手打开锡罐的拉环,将一瓶全新的苏打水倒进杯里递给她,给足了她安全感,一切动作当着她的面进行,无需担心有任何问题。

      “不客气。”

      剩余的苏打水添上三份龙舌兰酒、两份西柚汁和一份青柠汁,混在一起倒在冰块上,方则诚递给了坐在吧台边的男士,李润禾注意到男士手中的杯子将要见底。

      方则诚将她引到沙发处,但她只在旁静静地听着,并在内心总结着,果然不论出身经历如何,人类的一切社交话题总绕不开老三样:过去怎么样,现在怎么样,未来怎么样。

      注意到李润禾的被忽视,方则诚不动声色地逐渐把话题转移到李润禾的擅长的艺术上,好让她感到更自在。

      “我昨天刚去了一家画廊的开幕。”

      他调节桌上的气氛,消除冷场、成见与争执,化解一切可能出现差错的错误。在陌生环境中,他是唯一一个李润禾认识的人,这就很容易让人出现“我们是同类”的错觉,从而产生归属感和依赖感。

      方则诚的一切举止得体,无不完美的,挑不出任何的不当,这也是他乐意表现出的理想的精英形象。他对此游刃有余,也十分享受一切胜券在握的感觉。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社交礼节背后是什么,又用了什么来交换。

      李润禾逐渐放开了,参与进他们的对话之中,热络地聊天。

      “禾,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三年前参加的学院群展,开展那天特别的混乱,布展的工具还没撤干净,有个观众问她的男朋友,这个锤子放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男朋友说她没有艺术修养,然后煞有介事地给她阐述了锤子的代表意义。”

      他们笑作一团,那位戴着大溪地珍珠耳钉的中年女人拉着李润禾的手,“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说不清是纯粹的客套恭维还是真诚。

      李润禾悄悄地瞥了一眼方则诚的表情,这一刻,李润禾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李润禾起身,说想去趟洗手间,方则诚给她指了客卫的方向,等她出来时,方则诚正挨个儿唤着名字与众人道别,他们感谢方则诚给了他们美妙的聚会体验。

      直到最后离开的一位女生,没有像前几位一样遵循感谢-告别-离开的流程,而是拉住方则诚的手臂。

      “威廉,我有话想和你说。”

      通常来说,在所有文学著作和影视作品当中,当一男一女单独出现在即将结束的聚会的角落时,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不出意外还会有一位见证者,很难说幸运还是不幸,总之今天的李润禾充当了这一角色。或许世界上每说一句“我去一趟洗手间”就会有一桩秘密要被撞破。

      ? “我很幸运能认识你,你那么完美,那么的好。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是说,我们能不能不止是朋友。”

      从李润禾这里刚好可以看见女生的侧脸,女生的眼睛就一直盯着方则诚,一动不动,那样坚定地,坦坦荡荡地剖开自己的心意,期待着回应。

      方则诚觉得很无趣,类似的话,他好像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只是场景和说话对象的不同。

      “我也很喜欢你,但你知道的,以后会有更多的更好的人和事等着你,我不会是唯一的一个,你的未来还很长。”

      “回家睡一觉,事情就过去了。”

      一瞬上云端,一瞬入泥潭。

      方则诚依旧保持的原来的表情,温和的疏离。他抚开女孩落下的碎发,顺便拭去了她眼角的一点泪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解风情的迟钝和有意为之的放任,很难说哪个更伤人。

      李润禾倚靠在身后的门上,同那位女孩一起迎接来这段单恋的结局,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收拾好自己重新走出去。

      方则诚看到出现的李润禾,神情语态自若,一如往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说过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非常感谢你的招待。”李润禾也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既然大家都走了,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外面还在下雨。”

      “没关系。”这会她是真的得走了。

      “我送你。这个点打Uber也不太安全。”

      李润禾纠结了一阵,有些为难地说道:“那麻烦你了。”

      方则诚拉开身边柜子的抽屉里拿了一枚方形钥匙,她瞥见那整齐摆着一排各色品牌的车钥匙。

      李润禾跟着他一同向外走去,那是一辆深空灰色的拉皮德,带着传统的英式气息,像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内敛又优雅。

      天鹅门打开,李润禾侧身坐上副驾,扣上安全带,方则诚把水晶头的钥匙推进实木底板的启动舱中,中控屏竖了起来。

      “你住哪?”

      “象堡。”

      按下按钮,点火声响起,方向盘侧边的b&o音响缓缓升起。

      冷爵士乐摇摇曳曳的小号声游走在车厢,鼓槌轻柔地敲击像是落在车窗上的雨滴,姿态散落,升腾起雾气,虚无朦胧,唇齿间反复搓磨,最后化为一声幽长的叹息。

      “查特贝克?”

      “是。”方则诚回应着李润禾的话,视线看着前方的道路不曾移开,“我很喜欢他。”

      “有一种决不含糊的青春气息。"李润禾想起村上春树的评价。

      方则诚却不认同,“倾颓的气息。”应该配点威士忌,喝到一塌糊涂,他是这么想的。“其实对于我来说,他的经历有时比他的曲子更吸引人。”

      “令人扼腕长叹的天才。”

      李润禾回忆着这位音乐家的生平,人人称颂的天才,滥用药物,生活糜烂,辜负天赋,在阿姆斯特丹的旅馆坠楼身亡。好像提起艺术家,总绕不开酒精、尼古丁和性。

      “令人庆幸。”方则诚说道,“幻灭的结局,才是最适合浪漫主义者的。”

      “要是他活到八十岁,身体健康,婚姻美满,功成名就,过着如田园诗般的生活,不觉得反倒好像少了点什么吗?”

      他的话仿佛海妖的咒语,不可抗拒地诱惑着李润禾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总觉得寡淡了些。”她吐出了一句话,“艺术家的生平也得有艺术性。”

      “在强烈的痛苦与平淡的愉悦之间,被人津津乐道地往往是前者。”

      李润禾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火,闪闪烁烁的,在心底咀嚼着方则诚说的那句话,渐渐有些困了。

      遇上人行道,方则诚踩下了刹车,车里不再有对话的声音,只剩下传出的音符,他觉得有些过分的安静,于是侧头看向李润禾。

      街道的灯光透过雨水沾湿的车窗玻璃落在闭着眼睛的李润禾身上,她的睫毛在轻颤,星星点点的光让她脸上若隐若现的细小绒毛变得透明。

      李润禾的头半靠在车窗上,露出纤细的脖颈,隐隐能看出被领子遮住的锁骨线条,像脆弱的韦奇伍德骨瓷,他觉得自己好像能感受到她脖子上的动脉在扑通扑通的跳动。

      方则诚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像落了雨丝,渗入他的皮肤纹理,似有若无的,痒乎乎的,转瞬即逝。

      他收回视线,旋低了音量。前方行人已经通过,方则诚放缓了车速继续行驶。等李润禾醒来,车已经停在她先前说的学生公寓地址了。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语带歉意。

      “没关系。”方则诚的声音低沉。

      车里的音乐早已关停,他们两个人的间隔仅有一个中控台,远远小于安全社交距离,若是有人心有越界,就难以回避触碰。

      弱光环境中感官无限放大,轻柔、均匀的呼吸是心照不宣的平静,酸涩的广藿香携着微微的清苦,交织形成一张蛛网,等待沉沦,挣扎不得。

      李润禾转头看着方则诚,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影影绰绰,暧昧不清。一瞬的眼神交汇,李润禾按下锁扣,咔哒一声安全带缩回原位。

      “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先走了。”

      “好。”方则诚在自己那侧示范了开门的方式,“车门这样开。”

      下车开车门过于隆重,俯身越过她过于冒昧,如此才好避免尴尬的发生。

      “谢谢。”李润禾拉开把手,“那,再见。”

      “再见。”

      李润禾站在道路的视线死角目送着车离开,转身朝另一个街区走去,雨又变大了,透着些寒气,她的影子被投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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