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亡音》北路明

2、买卖不成 天刚刚

　　天刚刚破晓，微弱的晨曦穿透烟灰色的薄云，照在还未觉醒的人间。

　　火堆将灭未灭，零星的火星在灰白的烟灰中闪烁。高晓强踢了一脚火堆，火彻底灭了，扬起的烟灰粘在他污泥遍布的短裤，附在他小腿处的那个细长的疤痕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宋亦乐。

　　小孩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外衣上，瓷白的脸蛋与他肮脏的外套形成鲜明的对比。高晓强想起自己在工地见过的一只白色布偶，雪白的长毛在灰尘密布的空中抖动，明明已经豺狼环伺了，却仍不设防地凑过来舔你的脚踝。

　　高晓强在宋亦乐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孩立马皱起眉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走了，小孩。”高晓强怕富家小少爷有起床气，一把把人捞起来抗在肩头，吓得宋亦乐惊呼一声，逗得高晓强哈哈大笑。

　　高晓强把他那身昂贵的西服扒了，又在他衣服上抹了好些烟灰和泥，仔细看了看感觉还不够，抬手就在宋亦乐的脸颊和鼻尖处摸了一把，这下终于不像沦落街头的小白猫了，而是日夜争斗为了活下去的野猫。

　　打扮了一番的宋亦乐不用挤在憋屈的后备箱了，而是坐在后排。破旧的面包车几次三番打不着火，高晓强高声咒骂了一声，车子终于启动。

　　宋亦乐趴在后排上装睡，实际上一双麋鹿般的眼睛正不安分地观察着车窗外的环境。高晓强虽然蠢，但也不至于自投罗网。所以他先在城西绕了几圈，才抄小路往城东开去。

　　那里有M市进行人口买卖的黑色市场。

　　宋亦乐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高晓强确实要往城东走后就开始思考自己脱身的办法。城东鱼龙混杂，管制极松，加上宋家那群人铁定认为绑匪绑他是为了要挟宋家，自然不会在城东巡视，因此离开高晓强自己逃跑反而下策。

　　小路无人巡视，高晓强避开了一路的交警，顺利地开到城东。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着宋亦乐还趴在后座上睡觉，有些不满地推了推他。宋亦乐装作被叫醒的样子，哼哼唧唧。

　　“到了，赶紧下车。”高晓强拉开车门，使劲拽了他下来，宋亦乐趔趄了一下，身子扑在高晓强身上，眼睛却在看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条细长的小巷，巷口很隐蔽，街面上也没什么人，高晓强提着他走到巷子头，扣了三下，又锤了一下，良久，门从里面打开了。

　　“早上八点出摊，要吃包子等着。”说话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锁骨处有对称的疤痕。

　　高晓强把宋亦乐推上前，谄媚地说道：“孩子年纪小，受不住饿，，行行好。”那双粗糙宽厚的手掌紧贴着宋亦乐的后背，却让他觉得心慌。

　　男人上下打量了高晓强一眼，目光又在宋亦乐的脸蛋上停留了好久，有些谨慎的开口：“最近城管查的严，有什么问题我们可是担不起的。”

　　“哈哈，能有什么问题，孩子吃口饭的事。”高晓强心虚地又推了宋亦乐一把。宋亦乐压制住自己心慌的情绪，抬起头盯着男人道：“叔叔，让我吃口饭吧。”

　　男人又盯着宋亦乐的脸蛋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上手捏了一把，雪白的面颊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进来吧。”男人说道。

　　高晓强随着男人进去，被拉着的宋亦乐这时才看清门后的场景。

　　大门只是虚设的，门后还有一条长巷，每隔五米左右就有一扇门，路上全是打骂的男人们和抽泣的女人和小孩，他们有的衣着凌乱，有的被涂抹着劣质的化妆品，无论是何装扮，无疑都明确他们商品的身份。

　　宋亦乐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明白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害怕这种情绪第一次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但他明白，箭在弦上，此刻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要紧牙关，适当地外露一点自己害怕的情绪。他小跑两步，跟高晓强齐平，拉进高晓强的手，用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说：“叔叔，你说过要给我找一个更好的爸爸妈妈的。”

　　高晓强看不了他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心虚地拍拍他的手，说：“乖，放心，放心。”

　　有一个小女孩被她的主人用鞭子抽了一下，一下子扑在宋亦乐身上。宋亦乐被吓得心惊，顺势看清女孩身上的红痕和盈满泪水的眼睛。

　　“干什么呢，管好你的人。”
　　男人一脚把女孩踢开，她的主人立马讨好的道歉，接着宋亦乐就听见女孩痛苦地尖叫声。

　　一百米的距离却让宋亦乐觉得长达光年，他不安地设想着自己的未来，又强装镇静地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终于他们走到了最后一扇门前，男人照旧扣了三下又锤了一下，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大波浪的头发垂在腰间，红色的长裙与脸上的烈焰红唇相照应。

　　“虹姐，几天不见更漂亮了啊。”男人脸上挂着笑，紧张地搓着手。

　　名叫虹姐的女人掀起眼皮，只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就落在宋亦乐身上，“什么事儿？说罢。”

　　“今儿个来了个好货，劳您给大哥说一声。”

　　虹姐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宋亦乐的鼻尖，抹去了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宋亦乐大气不敢喘一下，低着头装乖。

　　“进来吧，天气热，大哥心情不好，少说点话。”虹姐把门打开，带着高晓强宋亦乐进了院子，她则进了屋子。

　　名为大哥的男人赤裸着上半身，白胖的肉下坠，他斜靠在榻上，身旁坐着一个女人正给他扇风。

　　“大哥~”虹姐抬手打发了那个女人，娇滴滴地躺进大哥的怀里，三言两语讲明白事情。

　　大哥按着虹姐的脸亲了一口，说道：“嚯哟，什么样的货让你都赞不绝口。”

　　“开门！”

　　随着虹姐一声高呼，宋亦乐终于看清屋里的人的面目。

　　他额角处有一道疤，眼神犀利，但偏偏又胖又白，让他一下子看上去没有那么吓人。

　　“抬起头来，让大哥瞧瞧。”

　　宋亦乐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大哥的眼神后又害怕地垂下眼皮，像极了受惊的鹿儿。

　　“过来。”

　　宋亦乐猛地一抬头，又赶紧低下，他不敢动，直到虹姐说：“干什么呢，大哥叫你过来听不见啊。”

　　高晓强踢了宋亦乐一脚，嘴上说着“孩子不懂事”，手上把宋亦乐往前推。

　　知道自己没法蒙混过关的宋亦乐乖乖地走上前去，站到三米远的地方。

　　“再近些。”大哥的话像是威慑，宋亦乐不敢不从，于是他又走进几步。

　　“啧，坐着儿。”大哥拍了拍他身旁，宋亦乐睁大眼睛，一脸惊恐。

　　“愣着干嘛，快点的。”虹姐下榻将宋亦乐拽上来。

　　宋亦乐就坐在大哥的右手边，他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突然，大哥将他一把拦住，宋亦乐的脸紧贴着男人的臂膀，他闻见男人身上烟酒混合的气味，忍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大哥的手在宋亦乐的脸上摩挲，好久，他才开口问高晓强：“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别带着一身麻烦，惹我一身腥。”

　　“嗐，您这是什么话，没问题。”高晓强弓着身，工地上原本直挺挺的脊梁却弯曲，语气里全是谄媚，讨好。

　　“说吧，你要多少。”

　　高晓强笑了一下，给自己一点底气，接着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大哥一下子推开宋亦乐，冷笑道：“你倒是大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就敢找我要这个数！”
　　旁边的手下将高晓强推倒，给了他两拳。

　　气氛已经紧张到极点，大哥又哼了一声，问他：“再问你一次，有没有病，跟政府，跟体系有没有关系？！”

　　听到政府和体系，高晓强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这微妙的表情没能逃过大哥的眼睛，大哥拽着宋亦乐，把他仍在地上，说道：“带着你的人，滚”，接着就走进里间了。

　　高晓强人没卖成，还挨了一顿打，受了一肚子气带着宋亦乐憋屈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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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过一劫的宋亦乐跟着高晓强出了巷口，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无人的街道却显得悲凉。高晓强看着身旁的小孩，一肚子却无处发，仰头大骂了一声“艹他妈的”，带着自己拐来的小孩进了拐角的一个早餐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油锅里滋滋冒着泡，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让从昨天开始只吃了半个肉夹馍的宋亦乐忍不住吞口水。

　　“老板，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高晓强招呼了一声，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宋亦乐也跟着他坐下，可怜巴巴地说道：“对不起，叔叔，一定是我不够好，所以没有好的爸爸妈妈要我。”

　　高晓强一看他那眼神，一听他那语气就受不了，转头又要了两根油条，一碗粥。

　　孩子多傻啊，卖不出去还自己认错。

　　高晓强双手敲着桌子，两条腿一起抖动，抖动的频率让宋亦乐以为发生了三级地震。终于，高晓强起身了，问了老板厕所的位置，出去撒尿了。

　　宋亦乐安静地坐在位子上思考现在逃跑的可行性。

　　“老板，老样子，带走。”

　　宋亦乐低着头，看见一双已经有些脏的白色运动鞋，黑色的工装裤上沾着白色的油漆，两条腿又直又长，藏蓝色的短袖包裹着男人健硕的手臂，宋亦乐抬起头，终于追寻到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张极为出挑的面庞。
　　五官十分优越，有棱有角，明明应该攻击性极强的脸庞却巧妙的生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那人的眼睫极长，眼尾稍向上翘，瞳仁略带棕色，眼神似乎总是游离的，浮在外的，却总感觉他在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你。

　　宋亦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哪怕他已经出席过几十场晚宴，见过无数金主包养的情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独一无二的脸。

　　更为出众的是，那人虽然衣着普通，但举手投足间仍透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矜贵。倒不是说那人有多讲究，多有规矩，但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是普通人学不来的，也是隐藏不了的。

　　宋亦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