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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弟认亲 郡国诸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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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国诸文学掌管地方文教,又兼顾问之责,不过凭借早先当过著作郎的经验,王修自认为还算个清闲差事。偶尔友人约他清谈,他亦有闲暇脱得开身,甚至有些时候司马丕也轻装简从随他旁听,权当忙里偷闲,陶冶情操。
坐客里有认得司马丕的,便对他半开玩笑地说王敬仁好大排场,敢让琅琊王奉茶侍坐。司马丕便连忙替老师开脱,一本正经道,这是尊师重道,弘扬郡国学风,乃是小王与夫子之责,王修得了意,持着麈尾扇向众人拱手,只道不敢不敢,眼梢上可藏不住笑。
回程的路上王修仍是骑马,一手抱着司马丕,一手提着缰绳,教马儿稳稳当当,不要跑得那么快。他这会儿不再像刚才那样玄妙之言高谈阔论,而是和司马丕闲聊着,夕阳下闲庭信步,司马丕试探着,大胆唤了他一声阿兄。
司马丕原是做兄长的,自曾祖传至他几乎是五世长子;王修原是做弟弟的,王蕴自小便疼他宠他,可是现在角色反了来,又恰恰合适。
“殿下坐稳了,千万小心。”王修细心叮嘱,还不忘抱得更紧,好像生怕自己为傅无状,做了贾谊。琅琊王闻言更向他怀中靠了靠,言说多谢阿兄。
这般称呼含着哪般意思呢,说来司马丕的确是个好哥哥,有好东西会先给弟弟吃,司马奕犯了错时他会站出来代他受罚,私下又温温言教他法理。虽说只差了一岁,俨然好似个长兄如父。感情向谁凭依才好?母亲人微言轻,他便知要护着她,早些自立自强,也不能再做母亲怀中的娇儿了。然而他读书明理,晓过世事后,自思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住行无忧,还有什么不知足呢?便也不会向人道出自己的悒郁。
事实上也没人可相告,而且若是说得不好了,传到陛下那里去也解释不清。虽说小皇帝一直是善待他的吧。
如今不同了,他可以做王先生的小弟弟,感受师长的关怀与疼爱。相王辅政时也曾作为礼法上的长辈教导过他,司马丕却总是觉得太远,太远,没有血缘关系的王先生才近……
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又谁得理清,转念更想到自家弟弟幼时便与庾冰家的小女儿缔结了婚约,叹着士族捭阖总不由人。
想到这里司马丕忽地忆起什么,人说王长史是庾子躬外孙,同为郡望之姓,莫不是我与王先生也存着亲缘?他真与王修说了,王修也甚是惊异,说待修回家查查家谱,再回告殿下。
白马悠悠停在王府门前,早有侍从过来抱琅琊王下马,司马奕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向屋里跑去。
“先生,明天见!”
还是斜阳,还是落日,日复一日,短暂又漫长的童年,他的小殿下回头向他喊着,牵着弟弟的手消失在回廊里了。
回到家里王修还真的给他找了,认真得与话本子里说的郭平陵好有一比。书架柜上积了灰,他取下来细查,祖母庾氏讳曰三寿,有侧注是庾遁之后。殿下是明穆皇后之孙,这样说来,自然也出自庾遁一系。他正在纸上描想辈分,没注意背后王蕴踱步进来,问他在干什么。
王蕴到底是年长几岁,心思也更成熟些,听完事情原委,微微蹙了眉,提醒道姻亲之事,务要慎言慎行,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不加小心。王修听了兄长叮嘱,点头承认,又为司马丕开解:
“放心,琅琊王这孩子心性纯正,并非有所图谋,如果弟弟说的不算,便是让阿兄这知人善任的吏部郎审看也无妨的——”他说到一半又笑起来打趣:“那孩子十分可喜,若是一定要说有什么地方,入不了咱们王檀越的法眼,也就是他爱读老庄,一心求道了。”
“王狗子呀,你如何这等想!为兄记得幼时林公曾教与你讲学,可谓佛道两家并无水火不容之势,这是其一;再则,品评人物应当以才学为先,不可施以个人恩怨,这是其二。”王蕴素来温缓,此时也并无嗔意,只顺着他的玩笑说着,有些谆谆教诲的味道。
“是,阿兄所言极是——”两人亲近,王修在他面前说话总是畅所欲言,没个遮拦,然而乖巧,这话听起来总还有种撒娇的感觉。
王蕴便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王修的头,轻叹一句阿兄看好敬仁,依旧踱出书房去了。不一会竟又听到了脚步声踏到他身边来。
“阿兄,怎么又——不对,阿穆,是你?”
朝夕相伴的亲人自然有默契。王修转过头去,正看见王穆之持着她自己做的小扇,倚在案边掩了口,准备低声向他发问。
“琅琊王果真爱读老庄,一心求道么?阿兄可否拣些趣事,说与妹来讲讲?”
看来她早就旁听了兄弟二人的对话许久,又特地等长兄走远了再进来说。王修岂能不知妹妹心里所思所想——妹妹初生那几月,身体一直不算太好,阿父因此为她去观里祈福,教她做个天师道的寄名弟子,方得了“穆之”这个名字。想是她与道家前世有缘,王穆之自小便能将老庄玄理出口成诵,更好似通了甚么灵气,垂髫时常见她与家中狸奴门前小燕说话。家人只当是童言稚语,若是问她则说是从王处静这位老祖宗处传下来的灵法仙术,讲话本子的人如何编排了这一出?这却成了齐东野语了。她天生就是这般的灵动诙谐,又不失温柔安静,能说出自己心中天马行空的妙语,亦能虚己而倾心天地,参悟自然法理。
或是真有仙缘?
不过王穆之可不能说算是个隐士。
当然不是隐士,她还在上学的年纪呢,不管是家中女师,还是兄长请来的教书先生,她每天都与她们学着,啃透了书本。不能说出口成诗才惊四座,也至少是下笔能文言之有物的水平了。可是学得越多,新奇有趣的心中所思也日益增多。老子新解,庄子新解,可向谁说?这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所求知音啊。
以言会友,若是能得一见便好。
王修到底还是给她讲了,讲琅琊王府上的所见所闻,讲他教司马丕练书法,写的是钟体,练得初有成效。又说司马丕陪他清谈,他如何向他请教。最后还不忘戏说一番司马丕那堆奇怪的炉子里面的产物成色。
……还有书法!王穆之越听越觉得这素未谋面的琅琊王,可以称得上算是她的知音。她知道二哥的性格,便将期望都直与他讲,不想王修竟然真的含含糊糊地同意了,只说还要再问问琅琊王那边。
敬仁哥哥到底还是把已经十岁的我当成小孩子啊,也真正好。
她翘首望见窗外羽毛初齐的试飞雏燕,那一点自由与向往,似正要在心中破土而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