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无用》子不語

14、怡心

　　春风淡淡的扫过，卷起了片片的桃花瓣，竟颇有「桃花点点竞时雨」之态，阵阵芬芳温柔又淘气的弥漫在空气中。

　　林间鸟声吱喳交错，一片粉色的花瓣，悄悄的落在鼻尖上，打乱了一池春水，惊醒了梦中人。

　　楚刀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桃树上，「我为什么会在这呢？」，楚刀用着刚醒来、不能完全思考的脑袋努力的想着。

　　啊！爹爹今天来了个客人，好像是个颇有名气的什么公子，自己见爹不在，便偷闲跑来这桃树林里悠哉，不料春风徐徐，甚也舒适，方才竟是睡着了，只怕现再怡心姐姐正忙着找他呢！

　　转念一想，又是怔住了…又是南柯一梦么？这场梦自己不知作过多少次了，想起怡心接下来的笑靥，楚刀心有所感，淡淡的便笑了，只是不到一会儿，又痛苦的紧紧皱上了浓眉。

　　明明留恋，却又不想…真的不想再看到…怡心那张温柔恬静的脸染上仇恨的样子。

　　才想着，那声音便到了。

　　「刀儿、刀儿，你在那儿呀？」有些急切，又有些苍惶的声音远远传来。

　　楚刀这次却没有捉弄她，翻身下树，边转身，边笑道：「爹爹要找我么？」

　　待看清了眼前人，楚刀却是深深的愣住了。

　　这不是他这十年来夜夜辗转反侧的脸。

　　这是张成熟女子的脸，大约二十八九岁，依稀有几分怡心的样子，眉清目秀，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半盘半放，眼睛微瞇，眉间之愁，惹人心怜，虽不是绝顶之姿，但自有一般妩媚风情。

　　楚刀就怔怔的站在那里，脑袋硬是转不过来，一句话有问不出口，倒是那女子见了他有几分惊惶，讶声道：「你是谁？为何在此？」

　　楚刀只觉得自己的头真变成了石头，只是傻傻的重复着女子的话「我是谁？我为何在此？」

　　那女子皱眉，面露忧色道：「这里是幽魂界的入口，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到这儿来，我请法师帮我布了阵法，每夜入梦就会来到这里，不断重复，本来只有我要等的人才能进来，你怎么…」

　　「叫什么名子？你要等的人？」楚刀此时思虑迟顿，只是傻气的顺着女子的话问下去，却见女子脸上登时乌云遍布，一双明眸霎时之间便黯淡了下来。

　　沉默良久，就在楚刀以为那女子不会答话的时候，她却抛下了一颗惊雷。

　　「金刀。」

　　楚刀像是被人用巨大的内力刺激了一下，屁股着火般便跳了起来，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道「妳、说、什、么？！」

　　「我说…我要等的人叫金刀。」那女子见他神色怪异，诧异的打量了他两下，却倏然有些惊讶欢喜的站了起来，有些磕磕绊绊的说道「难倒、难倒你便是刀儿？可刀儿脸上并没有疤痕呀！」

　　刀痕？楚刀下意识的便摸上了他的脸，指间传来的不是平素的平缓，而是有些凹凸不平。

　　「是呀！？我脸上怎么会有疤痕呢？」楚刀虽不在意容貌，但仍有些惊讶的说道。

　　「刀儿，你真的是刀儿？」女子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一抹熟悉的感觉，一种熟悉的香味，一张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容颜。

　　「姐姐？你、你可是怡心姐姐？」楚刀颤声说道。

　　怡心点了点头，手指有些颤抖的温柔划过楚刀的脸庞，柔声道「不错，刀儿…长大了，变高变壮，已经成为男子汉了，可不要再像以前老是捉弄姐姐了。」

　　楚刀看着怡心，怀念的说着以前两人说笑的话语：「妳是我姐姐，我不捉弄妳，捉弄谁呢？」

　　怡心听毕，脸上露出回念之色，抿嘴一笑，眼泪去是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她哽咽回嘴道：「那你以后就多认几个姐姐，叫人家好好给你欺负」言罢，怡心扑进楚刀怀中，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就像怕他消失一般。「刀儿、真的是刀儿…我的好刀儿。」

　　楚刀面朝天，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眼框却是红透了。

　　待得两人都冷静下来，楚刀略一思索，半带希冀的道：「听姐姐之前所言，妳并没有死，是吗？」

　　「不错，我…」楚刀正待凝神倾听，却见怡心话才起头，便面露又是欢喜又是悲伤的神色，只见楚刀自己映在怡心瞳孔里的身影渐渐消失，如同晨烟一般，缓缓的，慢慢的…

　　※

　　头重千斤，身如刀割。

　　这八个字便是楚刀有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挣扎的想要张开眼睛，但只觉一动之间脸便火辣辣的疼，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响。

　　原来…我没死么？他抱持的这样的一个念头，又晕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楚刀再次张开他的眼睛。

　　素白的床顶，柔软的棉被，他没动，因为他根本不能动，现在的楚刀除了五官，全身包裹着白布，从头到脚，一丝不露，全身上下，而那双眼睛就这样怔怔傻傻的盯着床顶，其中的迷芒透露出他完全不知自己的处境如何的疑惑。

　　「公、公子醒来了？！」清脆惊讶又略带哽咽的声音在楚刀耳边响起，一双略黑有些粗糙的手伸了过来，轻柔小心的喂了楚刀几口药。这时身旁传来了一阵振奋的吱喳声，楚刀心头一笑，不是大白又能是那家猴？

　　楚刀不能转头，只能用眼角约略的看了看女子，听声音来看，女子大约年岁不大，少女声音柔柔的，煞是好听。

　　「妳…」沈无用才说了一个字，便觉面颊疼痛的让人心惊，缓了口气，才又再说道「是…谁？」

　　「我叫小可，是沈公子…」小可接着又说了些什么，可惜楚刀半个字没有听到，因为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之后十几天，楚刀时睡时醒，但总算约略明白了现状。

　　这个在楚刀昏迷不醒后陪在少女名叫小可，小可今年十二岁，是沈无用在带楚刀离开听天寨后，买来照顾他的，至于沈无用是如何在略过李刚带他下山，又是如何离开听天寨，不只小可不清楚，连楚刀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白似乎知道一些事情，但猴语和人语毕竟有着巨大的差别，而此时的楚刀亦没有体力去和牠瞎闹。
　　「大白，你知道我们是怎么下山的吗？」
　　「喳」点着猴头
　　「大白，沈兄弟会不会武功？」
　　「吱吱」用力的摇着猴脑
　　「那我们是怎么下山的？」
　　「吱吱喳喳吱吱喳」猴语满天飞，猴手满天舞，连带着的，还有楚刀混顿顿脑袋中的问号满天遨翔。

　　外伤虽重，内伤却是不怎么严重，待得楚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运起内力疗伤，不到十日，已恢复了以往的功力的七八成，只是外伤极为严重，身上逾百道伤口，深浅不一，倒是脸上的两画与身上的十几划刀伤刻得极深，想是当初李刚恨他入骨，几刀下去，毫不留情。

　　忆起听天寨那一夜，全是因为楚刀已喝了三天三夜的酒，酒后胆大包天，才有挑寨之举，清醒过后，楚刀细思当夜，倒也是暗自惊心。

　　另外缠绵病蹋之继，楚刀细思梦中与怡心的对话，虽不知真假，但自己曾滨临死亡，到幽魂界也不是不可能，于是心下对怡心的存活便存了几分侥幸，他暗暗决定，待报完大仇后，便要去寻她。

　　「公子知道外头将您传的多神气吗？」一日小可从市集回来，兴奋的挨着楚刀说道。

　　「怎么样？」楚刀回答的平淡，大约知道是有关听天寨的事。

　　「外头都在说公子身有五尺高，三头六臂，还会口吐火圈。」小可比手画脚，绘声绘影的说道。

　　「那你现在看我不就失望的紧么？」楚刀哑然失笑。

　　「不不，公子你不知道，他们还说您杀了人之后，还在墙上用李刚那厮的血写下了四个字呢！」

　　「…我当时昏迷不醒，那有能力写字。」楚刀眉头一皱，却也想不透「妳倒说说…是那四个字？」

　　「金、刀、杀、戮。」

　　小可一字一顿的说道，见楚刀神色有异，还天真的说道「公子是不是也觉得很威风呀，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个金刀挑寨呢。」

　　小可见楚刀不答话，自顾自的便又说了下去「听天寨害我们够久了，本来我是要和大家说说公子的丰功伟业的，但…但沈公子在离去前偏偏嘱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小可侧着小脑袋想想，又有些紧张的说道「公子要相信小可，小可真的没有和任何人说公子的事。」

　　「…难倒是」楚刀安抚了小可，灵光一闪，看着缩在角落的大白，问道「大白，当日沈兄弟可有在墙上留下任何字。」

　　大白摇了摇头，楚刀一想，也是，若是沈无用想要天下人都知道金刀还在世，就万万不会嘱咐小可不可多言。想是有人有意将此事传开，楚刀想不清自己是和谁结的恩怨，想着头痛，也就不愿在细思了。

　　又过了一个半个月，楚刀身上的伤也好了差不多了，待楚刀将脸上的绷带除掉，他对着铜镜，只能苦笑，一道十字交疤，像是被嵌入一般，他这模样街上有人看了，定是要以为他是个山大王。

　　看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小可拿的主意，头带斗笠，斗笠上系面纱，于此别人便见不着他的堪称恐怖的面容了。

　　此时小可便一封沈无用留下的短信与他。

　　「金兄大鉴,

　　无用前些日子有幸与公子一游听天寨，只消当夜便令无用不虚此行，仰慕金兄豪气，望能与金兄在今年十月初三，九龙掌门赵沧海之六十大寿再见。

　　沈无用」

　　在看到赵沧海三个字后，楚刀原本放松的拳又紧紧了握了起来。

　　他可以不知道沈无用是怎么将他带下山的，他可以不知道沈无用为何知道他家底的，他可以不知道是谁留下那四字的，但他金刀在世一日，便不可以不知道他的仇人是谁！

　　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赵沧海弒兄夺位，猪狗不如！

　　他见离十月初三方有一些时日，又想到当初离谷后，自己因为听闻楚如大婚，悲伤过绝，因此尚不曾回山拜会师父，令师父、师母担忧实乃大不孝之罪，楚刀每思及此，便自责无比。何况那十月初三之会后，自己不知是否还可存活在世间，若是死前未能与师父师母拜别，楚刀自死也不安宁。

　　于是楚刀便决定，在去九龙门之前，先回去拜见师父师母，至于楚如…楚刀不愿想，虽然心痛但已清醒，不属于自己的，也不会去强求，爱情不会是楚刀的全部，更不会是生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