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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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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昔楼桃林外,有一片人工湖,那湖颇自有一番风情,无风时山水倒映,风起时波光磷磷,桃林对案垂柳郁郁,平素便是花楼姐妹谈心赏花之地。
湖中建有一亭,正是传说中莫昔烟与刺客弹琴之地,但事实上因其位于湖心,在岸边是看不到的,传说中刺客见到莫昔烟的眼睛,不过是以讹传讹而已,临莫昔烟桃林之岸,平日对花楼人来说是尽地,一般是不得入的,所以此地极为安静。
但在此时,一阵杀猪般的叫声划过天际,回荡在幽深的湖水畔。
「阿阿阿阿阿,痛,痛呀!」
沈无用方才踏出桃林不过五步,还正是神色晃惚之刻,耳朵忽地一疼,让他登时不故形象的便叫了出来。
「哼!你也知道疼,出去三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急死你姑奶奶我了!我偏要掐你耳朵,疼死你最好!」那少女手死命的掐着沈无用,天生娇滴滴的声音却配了个不留情的主,说话恁也狠辣。
沈无用一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脸上泛起了一抹苦笑,连忙哼哼哈哈的装起苦来「红芍姑奶奶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姑奶奶天生丽质,乃花仙转世之流也,又怎么会和小生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
那少女听沈无用左一声姑奶奶,右一声姑奶奶给逗乐了,手上放松,半嗔半笑地道:「你少调侃我,出去什么不学,尽学了些油腔滑调的东西回来,回头那厢子姐妹听了,不整死你才怪。」
沈无用抬起头来,一拱手,便学起那文人般摇头晃脑便道:「是是是、小姐教训的极是,小生今日受益非浅,来日作牛作马,当报小姐今日之恩。」
那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生了张绝色容颜,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自黛,身罩江东红罗纱,脚穿金色绣花鞋,虽然无心为祸水,却生双勾人心魄的媚眼,声音更是娇娇若若,吴侬软语,多少少年一听,登时便要拜倒在她的绫罗裙下。
此女正是江南第一花魁,薛红芍。
虽说莫昔烟乃江南第一名妓,但因其神秘莫测,传说种种,人们多只当她是个神仙般的人,不敢轻易亵渎,至于花魁一词,则是不同,虽不至于卖身卖肉,但人们见得着,摸得到,也就没那么神秘,让人茶思饭想的思往。
这也是为什么,薛红芍虽年轻貌美,倾城绝色,比起莫昔烟,更胜上不少,但在一般人心中,却总是输上传说中的莫昔烟一筹。
这薛红芍虽生得温柔媚态,一股性子却是辣的很,文武双全,大约是因为年轻,说起话来,直言无忌,常惹得客人又爱又恨,这花魁的名声,大约就是这样得来的。
此时她被沈无用逗得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更是美得不可方物,若是一般的公侯子弟在此,莫不被她迷昏了头,不分东南西北了。
红芍笑了一会儿,缓了缓气,似笑非笑的在看似松了口气的沈无用身上猛打转,一双妙眼在见了沈无用的穿著后,不悦的瞇了起来。
被她这样一瞧,沈无用的心登时便噌的一声又揪了起来。
「太不象话,太不象话」红芍在沈无用身边咋咋有声的转了两圈,飞快的一伸手,大力的把沈无用悬在颈上的玛瑙、珍珠给扯了下来。
她看了两眼,又咋咋的念了两声,随手一抛,就给抛进了身旁的幽幽的湖水里。
「我的南海珍珠呀!我的东洋虎珀!!」
沈无用登时顾不了其它,狂叫一声,便要冲进水里抢就他的宝贝,却被红芍死命的拉住,看上去真是颇为狼狈。
奈何沈无用不会武功,又怎么会是红芍这练武人的对手,红芍好不容易拉住沈无用,用力扳开的手,也不顾沈无用疼不疼,用力的便把他手中的金戒、银戒、宝玉戒全部给拿了下来,见了沈无用紧张的神色,又是一抛,划着完美的弧度,又献给了那潭湖水。
一边拔戒指,红芍一边气呼呼的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事,这些东西虽然矜贵,但一起穿了,就只会显得俗气,你真这样穿出去了,外头那些人表面对你恭恭敬敬的,但心里又是瞧不起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的就然就变了个性,也不听我的劝,我、我真要被你给气死了!」
她说的气,所以没有看到,沈无用因为她的那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的就然就变了个性」眼里闪过一抹暗淡的光芒。
沈无用皱起眉头,强笑了笑,正要答话,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浅浅的笑声,听者只觉得全身开了窍似的,说不出来的舒服。
只见湖里荡来了一抹轻舟,舟上青衣女子手握着高梥,虽因湖上雾气,见不太着丽人容颜,但看她不过嘴角含笑,就是说不出来的惬意悠游,倒似凌波仙子一般让人心生向往。
轻舟看似行的慢,其实却是行的极快,一弹指的时间,已荡到沈无用和红芍两人跟前,青衣女子轻轻一跃,轻巧的便跳出了小舟,又将牵绳系在案头的小桩上,动作倒是颇为熟练。
青衣女子秀美大方,脸不染胭脂,身不穿绫罗,只有一双眼睛,凝神细看,竟觉得包含了万千世界一样,光彩夺目,照人心弦,至于她的容貌,清灵秀雅,但在见过那双眼睛后,容貌似乎也就不这么重要了。
她见两人这个样子,张嘴正要说话,那头沈无用倒是抢先开口了。
「荷儿,你可要帮我评评理,我和红芍这小家伙说话不到十句,她就把我一身的宝贝给丢到水里去了,我…我的南海珍珠可是稀有无双的,还有那个琥珀…」
话还没说完,又是惨叫一声,却是红芍在那头听了,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把上来又掐住了沈无用的耳朵。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我这是不要让外头的人小瞧你!!一身俗气成这个样子,荷儿姐姐也是看不下去的。」
李荷站在一旁,听两人竟有大吵一架的驱势,赶忙把手一摆,轻柔的说道:「红芍妹妹不要生气,公子心疼的不是那些宝贝,妳从小娇生惯养,生在这富甲天下的风满楼,自然是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希有贵重,也不知外头有多少人家正在挨饿受冻,公子颈上随便一颗南海珍珠,在外头足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上两年的好日子,他气得不是宝贝被丢了,而是妳不知民间疾苦,让他心痛。」
红芍一听,心下虽然还是觉得沈无用很没穿着品味,但自己的确不知道民间疾苦,登时嘴下一软,轻言说道:「姐姐教训的是,红芍受教了。」
红芍眼睛一瞥沈无用,却见他一附小人得志的样子,气是不打一处来,但又不便在李荷面前发作,只好在心中暗暗忍下。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李荷便打发了红芍走,红芍倒底是年轻气盛,只觉他俩儿欺她年小,于是假意走开,实是一跃上树,躲在树上偷听。也是李荷和沈无用都不会武功,要不然她这种小技俩又怎么瞒得过江湖中人的耳目。
李荷见红芍走了,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盒子,柔声说道:「知道公子今日回来,早给你准备好了,公子可要记住,两个时辰,只能少不能多,我…」
「多年来,也就妳知我,可你就爱担心,五年了…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怎么使用呢!」沈无用轻柔的接过李荷手上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取出了一只鲜红如火的珠子。
红芍躲在树上,见了这颗珠子也不禁是一叹,她只看一眼,便知道这珠子是个真正的宝贝,绝对不是那些南海珍珠之流可比的。她又见两人低声的说了几句话,沈无用便踏上了李荷的小舟,荡波而去。
红芍虽有心追下,却见李荷还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沈无用的背影,见李荷这般样子,红芍的那颗少女心却是倏地一痛…
湖上雾气大,李荷一下子便见不着沈无用,她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了,经过红芍躲得那棵树下时,红芍还听到她喃喃的说些湖心亭之类的事。
待李荷走远,红芍把心一横,见岸边还有另一只舟,一跳进,拿起桨来,便朝湖心亭的方向划去,心下还暗想:欺我年纪小,什么事情神秘兮兮的不让我知道,我就偏偏要去一探,到时候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红芍之舟方才近湖心亭,便见沈无用白衣一人站在湖心亭上,亭外系着他的那一叶方舟,红芍不愿给沈无用发现,于是隐在雾中,只停不进,就要看看沈无用耍什么花样。
只见沈无用怅然站在亭上好一会儿,终于一伸手,把四只亭柱上飞龙所衔的龙珠各向右转了三圈,本来毫无异样的湖心亭地板,登时便在红芍惊讶的目光中轰隆隆的便开了一个洞,他似是习以为常,一脚便踏进了洞里,随后又不知道做了些什么,那洞又自动关了起来。
红芍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怪事,嘴巴吃惊的张大,愣在那小舟上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收拾了内心的讶异,红芍却不知此时是该进还该退。
小妮子虽是胆大,但任何到此见了这诡异的事,只怕也会心生胆怯。红芍心中有千百个声音在对她说:「走吧,走吧,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可心底深处又有另外一种声音在说:「别人的秘密也就罢了,这可是沈无用的秘密,这样就跑回去,以后妳自己都只能瞧不起你自己了!」
红芍大起胆子,把头一甩,心一横,操起桨来便往近在咫尺的湖心亭划去。依样画壶芦的打开了密道入口,一股森寒之气朝她扑来,让红芍不禁打了个寒噤,伴随着寒冷之气的,却是一股极淡、极幽远的昙花香。
红芍运起内功驱寒,仗着身怀内力,便大胆往那洞中看去。
本以为洞内幽深,又极为阴寒,一定是乌漆不见底,却没想到,一条青石阶梯弯延而下,两旁皆以夜明珠照明,不但不漆黑恐怖,反而有一种柔和之意,红芍见了,胆子一大,一脚便跨了进去。
红芍不知如何关这洞门,也不想要将自己困住,于是什么也不敢碰,眼观鼻,鼻观心,平时那股性子也收敛了不少。阶梯似是无边无尽的漫延而下,她愈走愈觉得温度愈低,空气中的水滴似乎都要凝结成一块一块冰精。
红芍只觉得自己在这个不见时日的洞内走了两、三个时辰,终于远处似乎传来了沈无用的声音。
又拐了三个弯,红芍一探头就见到那个让她追来的人。可是只看了一眼,她却不敢再看。
那是一间全制于冰的房间,三面墙上都置入了昙花,昙花娇美如常,竟似在它还有生命的唯一花开一夜,将之采下,硬生生的用冰封住,冰壁中的昙花才会栩栩如生。
冰室中央,有一冰棺,似周皆雕以昙花,棺中躺有一女,身着白衣,容颜秀丽,双目紧闭,嘴角含笑,脸上似乎还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竟似无比安详。
相较于冰棺中的少女,沈无用此时的衣着凌乱,神情更是凄楚,那本来就洁白如玉的脸,此时更是苍白胜纸,毫无血色,眉与间的狂乱与哀愁,让人只觉心下凄凄然,但那嘴角,却又偏偏带着一抹温柔的笑,一抹再温柔不过的笑。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是那个和红芍一起嘻笑怒骂的沈无用?
红芍只觉心头似有一根针,将她的灵魂刺的血肉淋淋。
「昙儿、昙儿,我来看妳了…是无用来看妳了呀…」沈无用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嘴唇颤抖,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良久,沈无用像是鼓起勇气来,柔声说道:「妳在这里一定好生寂寞吧?五年前,师父见我痴心,才给我找来了这万年玄冰给你作棺材,才能保你容颜依旧…」他一顿,语气哽咽「妳…妳老说人生就像昙花一样,一夜就谢了,可…可…你看看四周,我不也把昙花给保存起来了吗?这些昙花,永不凋零,我要它们远远伴妳左右…」
沈无用边说,边将手指伸向那冰棺,可当他手指一触冰棺,他所碰的那一角,却化作了水蒸气,消失在空气中。他收回自己的手指,怔怔的看了老半天,半晌,半哭半笑的道,竟比那厉鬼还要凄怆三分:「我虽不会武功,但师父给了我这至阳至刚的金刚珠,方可克这万年玄冰之寒,但…我每年只能来一次,只能来伴妳两个时辰…昙儿、昙儿,你说…两个时辰怎么够呀,怎么够我和妳说道我一年整整发生的趣事?…………妳生前身骨子弱,就怕无聊,现在一个人躺在这里,一定又无聊的不行吧!我既然一年只能来一次,就要给妳带来天下间最有趣的事来解妳的闷。」
红芍在旁边一听,只觉得痛处到了极处,竟无法呼吸似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回响:原来…他说他生平最怕的两个字是无聊,他每年都要出去游历,说是要收集趣事,原来…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名叫昙儿的女子…
神情恍惚间,又听到沈无用的哭号声「可是…昙儿呀!昙儿呀!老天既然要我可以见妳一面,却又让我连碰你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昙儿你说,这苍天是对我好呢?还是对我坏?」
红芍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转身便往阶梯上跑,跑了一阵,只觉脸上冰冰凉凉的,一抹,却是自己流下的眼泪因为此地的阴寒结成了冰。
身后,似乎又传来了沈无用的哭号,不知道…他的眼泪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化作了冰呢?
红芍只觉得身心俱疲,拖着身体走出了密道,下了舟,晃晃悠悠的随处乱走,此身虽在,其心已亡,耳边尽是沈无用的哀声,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不知走了多久,清朗的月光照在红芍的脸上,终于让她神色清醒了点,只见前头一扇圆行拱门,匾额上书「忆昙轩」。
红芍荡起了一抹自嘲的微笑,好一个忆昙轩,自己恁也痴心,闲晃却晃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正是沈无用的居处吗?
她一推门板,竟是没锁,只怕是在等沈无用的归来吧…
以前听到忆昙轩也不觉得怎样,这花楼里的姐妹,取得名子那一个不是风花雪月的,但今日红芍喃喃一念,只觉忆昙轩三个字如同一把刀一般,将她心头剖成了好几半。忽地,本来寂静无声的庭院远处,传来了声声佛声,红芍心中愁苦,却仍掩不住好奇,蹑足便走向那青灯明亮之处。
她身隐在窗外,偷偷往内瞧,却是李荷虔诚的跪在佛祖、菩萨前,念大悲咒。待得一咒念完,李荷对着堂上的佛祖菩萨们一拜,口中诉说祈求之事,虽然小声,但红芍在窗外听的清楚,只觉心中一阵百感交集。
「弟子李荷,心中有事,请菩萨应允。
旁人只见他俗气不堪,却不知他之心嵚崎磊落,旁人只道他行为愚蠢,却不知他心思细腻,旁人只是瞧不起他在红尘中打滚,却不知他傲气不服,却在红尘中笑天下人…旁人怪他花丛中悠游自在,却不知他心中伤痕累累,受创极深,李荷只怕他此生此心已死,李荷不愿见他孤老终生,弟子不敢妄求服侍公子一生,只求菩萨开恩,赐他一名女子,伴他一生…」言已至此,李荷不禁哽咽,硬生生的刻了三个响头,泣声道:「…李荷愿折阳寿十年,佛祖在上,还请应允弟子李荷微薄心愿…」
左一声佛祖,右一声菩萨,念得却都只是心头的那个人罢了。
红芍只觉心中压了口血,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相较起李荷,自己的那些心思又算了些什么?原来这世上,还是真有人看重别人更胜于自己的性命…
明月依旧在,两样的地方,同样的断肠人….
痴儿…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