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烛灯》三九天

2、醒来 简钰！

　　一盏茶后，琅钰轩。

　　高楼之上，东面的雅间里，谢见微独自靠窗坐着，正支着头假寐。桌案上摆着茶炉，水壶中咕咚咕咚的响，向外冒着热气。他阖着眼，寂静中一片祥和。

　　不久，喧闹声起，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一人推门而入，步履匆忙。来人是个俊朗公子，眉眼精致，青楸衣袍上点缀着简单的络金绣纹，只随意披了件鹤白大氅，风姿卓越。

　　简钰进门后没有立马关门，先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示意，将几人支走放风，随后又转身狐疑的探头看了看包厢外，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后这才安心的将门关上。瞥见端坐着的谢见微，简钰眼睛一亮，如同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到了对方面前。

　　简钰撩袍在谢见微对面就坐，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慢慢饮着，一边喝一边朝谢见微倒苦水，“这一路可把我累坏了，我爹也真是的，不知从哪儿听的闲言碎语，说我荒废学业，只知玩乐，把我给禁足了。这出个门都要小心着他的侍卫。”

　　谢见微闻言敛下眼睑，抬手给他添茶，唇边笑意轻浅，“听说你前些日子去曲阳湖游船对诗了？悦情也在。”

　　简钰一哆嗦，险些将手里的茶洒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谢见微从容地将茶壶搁下，然后抿了口茶，神色悠然，“那便是真的了。”

　　他嘴角噙笑，朝简钰举杯，袖口鹤纹熠熠，“佳人相伴，同游共饮，简家三郎，当真风流。”

　　悦情，揽芳华第一才女，饱读诗书，善琵琶，精于乐舞。容姿倾城，秀丽无双。

　　简钰与其兴趣相投，相见恨晚，也不在乎旁人蜚语，便互引为挚友。揽芳华是一处乐坊，清雅十足，简钰也乐于清净，便常常前去同悦情对诗论辩。

　　由旁人看来，二人如此关系非同一般，有心人更是四处宣唱。如此，简家三郎便落了个风流非常的名声。

　　这事传回简家后，简钰还被他爹罚去跪了祠堂，整整三天没吃上饭，只能喝水顶饱。最后还是简夫人心疼儿子告到老太太面前，简钰这才免了罚。

　　谢见微如此说，便是实打实的调笑了。

　　简钰咳嗽着忙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取了帕子擦了擦嘴，神情愤愤，“你还取笑！我最近为了帮你打探消息四处奔走，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得空去赴个约，结果刚到就被我家老头一把逮回家了，还关了禁闭。”

　　谢见微见他此番作态，掀了掀眼皮，抬手将面前的一个雕花嵌金木盒推到了简钰面前，眉眼带笑，并不言语。

　　简钰先是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狐疑，然后伸手缓缓将其打开，低头查看。

　　随即而来的是一声感叹：“谢见微啊谢见微……你真是…”

　　简钰看着木盒里有价无市的雕纹紫漆琢玉扇一时语塞，他微微叹了口气，最后望向对面的人道，“下次有事，还找我，我什么都能干！”

　　语气诚恳，毫无刚才的气愤，甚至还有些期待。

　　谢见微：“………”

　　沉默一阵，谢见微才终于开口，看向简钰问道，“我要的消息呢？”

　　“哦，那个啊！你猜的不错，去年九月，你父亲确实来了趟临安，甚至还在这儿待了小半月。你要不说，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简钰说着轻手将木盒关上，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看向谢见微，“对了，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看你父亲行踪似乎在找什么人，怎么，隐雀楼又开始接刺杀的任务了吗？”

　　谢见微否认，“不会，自与朝廷合作起，楼内便很少再接这等事。寻人倒更是合理些，只是值得他亲自来临安的人实在不多。”

　　简钰猜测，“许是故友？”

　　“除了令尊，我未曾听闻他在临安还有什么年少挚交。”

　　简钰叹息，“行吧，也是，我爹都没提过，想来是没有了。”

　　他忽而有些头疼，又低头抿了几口热茶，“祁江到栎阳，临安是必经之地，你父亲南下来临安小住几日，倒也正常，可为何我之前半点风声都未收到？派出去的人，找了数日才寻见那么一点蛛丝马迹………”

　　谢见微摆了摆头，面色如常，只垂眸盯着茶盏里的茶梗飘飘浮浮，目光散漫，“你不知道，简家未必不知道。”

　　简钰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浮现出恍然，似是想通了什么。谢见微却是笑而不语，用眼尾扫了他一眼，随后起身缓步走至窗边，看着外头鹅绒般的雪纷飞而下，原本温和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凉。

　　“今年的雪，来得不太是时候。”

　　雅间里一片寂静，如羽落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简钰心上。

　　后来，谁都没有再言语。

　　风雪呼啸着，在那茫茫天地间肆意飘荡，抚过层层院墙，越过窗檐，最终落在了锦春堂院里的花丛中，积起一层浅白。

　　此时，容景正蹲守在后院回廊的药炉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揺着扇子扇风，嘴里则衔着不知从哪儿摘的草。他嘟囔着，随手拍掉肩头的薄雪，木着张脸朝屋里望。

　　正望着，一个胡须花白的儒衣老头儿不知何时绕到了容景身后，丝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背上，“好好煎你的药，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容景像只被踩了脚的猫，一把跳了起来，本能地开口反驳，“我有在好好煎药的！你…呃。”待彻底看清了来人，容景忽而卡了壳，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了一句，“余…余大夫。”

　　来人正是锦春堂的药房掌事余杭宜。

　　余杭宜捋了捋胡子，装作没听出来他的咬牙切齿，冲他笑道，“容小兄弟，你放心，你这朋友伤的虽重，却好在医治及时。眼下，服过药再休养月余应当就无事了。”

　　容景听完这话，眼里面闪过一丝光亮，于是顺手将扇子往边上一丢，掏出几张银票就往余杭宜手里塞，“那敢情好，劳烦您再照顾这位几天，我得赶回去复命了。”

　　话音未落，容景好似怕他不答应般，抬腿就跑，不给人留一点打探的机会。

　　余杭宜愣愣看着他跑出老远儿，刚回神正要唤人去追，不料屋内的药童却是跑了出来。

　　“掌事，里面那位醒了！”

　　无奈之下，余杭宜只好放弃，吩咐完药童去前堂帮衬后，便盛了碗汤药闷头进了里屋。

　　几乎是踏进房间的瞬间，半倚在矮榻上的少年便转眼望了过来，眼底满是清明，并没有刚睡醒的昏沉，他沉默着盯了余杭宜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余杭宜却是十分自来熟地走到了他榻边，将手中的汤药递了过去，只作寻常开口，“醒了？”

　　谢徵抬眸，顺从接过，面色苍白带着些许病态，“是”

　　“不问我是谁？”余杭宜看着他，笑得和蔼。

　　“你是锦春堂的医师，我知道。”谢徵垂着眼，声音沙哑，时不时从喉咙里吐出几声咳嗽，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解释，“我一直有意识，但实在没力气……抱歉，药费我会想办法给你。”

　　余杭宜倒是不怎么在意，随意摆了摆手，“有人替你付过了。”接着便从不远处搬来一个椅子坐下，丝毫不给谢徵反问的机会，“送你来的人说…你姓谢？”

　　“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是。

　　“你是几时生人，今年可有十五？”

　　谢徵敛下眼睑，思索良久，“我生于景和三十一年，阳月之初。”

　　余杭宜听罢，口中呢喃着，将“阳月”二字反复嚼来嚼去，“如此算来，正巧十五左右……”

　　谢徵转眼看向窗外，眸光黯淡了下来，“或许吧……”

　　曾有人如是般告诉他，告诉他的年龄、生辰、姓名，可他分不出真假。自幼时起，他便知晓，谢斌不是他的生父，他的母亲也并非是谢家的那位早早病逝的先夫人。

　　他只是戚山脚下，不知从何寻来的弃婴，是狸猫换太子里的狸猫。以至于今日，他仍不知自己是谁。

　　思绪飘荡间，谢徵微微仰头，无声将碗中的汤药饮尽。刚入口，苦涩的药味几乎是瞬间便席卷了他的喉腔，从他眼底浸润出一层水雾来。

　　余杭宜瞧着他的模样，径自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这药苦的我都得就着蜜饯往下咽，你怎么一口闷！”

　　谢徵被苦的呛出了泪花，“你也没说有蜜饯啊！”

　　余杭宜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不自觉的抬手，掩着嘴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忽，试图缓解一下尴尬，“这不是忘了嘛，我这都一把年纪了记性不好也正常。”

　　谢徵：“…………”

　　他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见谢徵陡然沉默，余杭宜压眉悄悄偏头瞥眼去看他。只见对方的眼底突然浮现一抹几乎微不可查的茫然。

　　“这药的味道，苦的竟有些……似曾相识？”

　　“咚”的一声，似有什么重物倒地了。

　　谢徵挑眉，寻声望去，然后就看见余杭宜正扶着椅脚，在地板上坐的稳稳当当，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大概是刚刚摔下来的。

　　谢徵凝眉，欲起身，“余大夫…需要帮忙吗？”

　　余杭宜慌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千万别动！”

　　谢徵有些狐疑，往前挪了挪身子，“可…”

　　余杭宜骤然跳了起来，语调上升，“都叫你别动了！安心待着养伤！”

　　“是！”

　　见谢徵依言照做，余杭宜这才安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过已经空了的药碗转身走向屋外，只是没走几步，他筱的又记起了什么，偏身扔给了谢徵一件东西，“对了，这个给你。”

　　“你救命恩人留的东西。”

　　谢徵挑眉，反手从容接过，低头只见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枚做工精细的兰纹玉佩。玉质温润，色如霁华，是上好的品相。

　　他用指腹摩挲着玉佩，眸底全是晦涩难懂的情绪。不知为何，谢徵的脑海里忽然晃过一抹月白，他摸着玉佩背面的凹花，将其翻了一个面，光泽盈润的玉面上赫然刻着一个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