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流萤》依依今生

2、第2章 我没真想上

　　安鑫不懂，为什么这个大三的少年给她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明明是最好的年华，有好的学历和耀眼的外型。

　　他本不该这样。

　　叹了口气，“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宋维川似乎没听进她的话，只是混沌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开放式厨房就在客厅旁边，安鑫很快找到杯子和饮水机，回来时看到宋维川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第一次和他如此靠近，他身上烟酒混合的味道夹杂着一丝洗衣液的木质香，冲突的结合。犹豫片刻，安鑫还是摇了摇他的肩膀，“喝水。”

　　他勉强睁开眼，定了定神，伸手接过女人手上的杯子。似乎真的渴了，猛灌了大半，便要摇摇晃晃的起身把杯子放回咖啡桌上。

　　“哎，你别动了。”

　　这孩子，喝醉了还这么要强。安鑫默默翻了个白眼：“给我就好。”

　　此时的宋维川倒是格外听话，顺从的递过杯子，就又陷回了沙发里，过了一会呼吸声逐渐平稳。

　　安鑫看了看时间，竟然已是半夜。诺大的房子没有过多的装潢，只留一盏昏黄的地灯。四周窗帘紧闭，似乎从早上就没被拉开过。

　　宋维川一动不动的侧卧在沙发上，面色略显苍白，即使睡着了眉间的紧绷也未放松半分。

　　让人想到上岸后放弃挣扎的鱼。

　　安鑫再次轻叹一声，不打算多做停留，轻轻关门离开。

　　宋维川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窗帘遮挡下的室内光线昏暗，让他一时分不清时间。宿醉的缺水和头痛按时到来，可他早已习惯，未觉不妥，只是睁着眼，目光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记得夜里回到家有人等在门口，久违的感觉。有一瞬，被当时并不清醒的意识带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他每次放学回家总有翘首等待的外婆，和桌上已经做好的热乎乎的晚饭。

　　扯了扯嘴角，清醒果然够让人难受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宋维川记不清了，印象中是水送到嘴边的温度，让他渴到发裂的嗓子感到舒服。也许因为水是温的，习惯中的胃痛此时并没发作。

　　自从外婆在他读大一时去世，他便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饮食，再加上不规律的作息和烟酒，胃痛好像早已成为生活中的常态。
　　可他并不在意，喝冰水的时候只觉得爽，甚至带点自虐的快感。

　　打开手机，看到昨天的女人在一小时前给他发来短信：感觉还好吗？

　　宋维川面无表情的盯着手机，没打算回复。身边“关心”他的人很多，他很清楚那些只是礼貌性的问候，懒得配合出演。

　　正打算放下手机，短信提示又响起来。

　　“回句话嘛，至少告诉我你还活着，看在昨天陪你折腾到半夜的份上。”

　　说完，还配了一个呲嘴笑的表情，“对了，等你感觉好点了，我们再看什么时候开始家教课的事？”

　　宋维川揉了揉头发，隐隐的头疼估计要持续到下午。

　　思考片刻，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写下：“下周三可以，二点。”

　　收到宋维川短信的时候安鑫正在和朋友吃饭的路上。地铁车厢里冷气开得不算足，夹杂着夏日的燥热和汗味，加上昨天等人到半夜的缺眠，让人昏昏欲睡。而这条信息让她瞬间清醒了起来。

　　也许是习惯了前几日所有的短信和电话都石沉大海，收到回信安鑫反倒有些意外。想都没想便回复：“好，周二见。”

　　她和朋友约在一家网红火锅店，餐厅在新开的商圈，周末人气很旺，好在朋友早早去排了队，到的时候刚好排到她们。

　　“绵绵，这里！”

　　绵绵是安鑫的高中同学，高中时其实并没那么亲密，反而是出国后关系好了起来。安鑫的朋友并不多，喜欢花精力维系的只是聊得来的那几个。

　　绵绵和安鑫其实很不一样，安鑫理性，而绵绵是带着浪漫的理想主义，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都义无反顾的从心选择，反而让安鑫觉得佩服。

　　她有着自己快要模糊不见的勇气。

　　上次见面绵绵还是大学毕业，两年未见，在4A公司摸爬滚打了一圈之后，少了一丝稚气，多了丝干练。

　　“你可算回来了！这次不走了？”绵绵上来就给安鑫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走了不走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国内发展的节奏太快了，在国外好山好水好无聊，我感觉自己像个老人。”

　　绵绵笑了起来：“人呀，都羡慕自己没有的。我还羡慕你的安逸，这不，和你吃完饭我晚上还要再加会班。”

　　.....

　　周三下午安鑫如约来到宋宅，可能是被宋维川的不按常理出牌搞出了阴影，按门铃时竟然有点紧张。

　　当铃声响到快让人耐心耗尽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少年头发凌乱，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棉质短裤，揉着半眯的双眼，还没醒的样子。

　　“刚睡醒？”安鑫惊讶的挑了挑眉，心事毫不掩饰的表现在脸上。

　　他吸了吸鼻子，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脸，嗯了一声转身向厨房走去，声音沙哑带点莫名的性感。

　　安鑫犹豫了几秒抬脚跟了进去，只见他漫不经心的打开装得满满当当的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之后问：“来一杯吗？”

　　安鑫震惊到有点怀疑人生，很难把宋母口中的“优秀少年”和眼前的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两次见面，一次是在他烂醉的时候，另一次便是下午两点刚起床就喝烈酒开胃的此时。

　　“现在就喝？” 安鑫放下包包，“放在沙发上可以吗？”

　　宋维川挑了挑眉，不甚在意。

　　他知道自己对酒精有点依赖了，特别是近一年。每天起床唯一期待的竟是喝上一杯，麻痹的神经比清醒好受。

　　喝醉断片更是常事，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轻松。代价是日复一日的头痛、胃痛、和越来越模糊的记忆力。

　　不过这些他并不在意。

　　身边的酒肉朋友总是劝他多喝一点，起哄着随他干下的一杯杯酒，气氛越来越嗨；而其他人语重心长的劝他戒酒，仿佛酒精毁了他的生活。

　　真好笑，宋维川想。他的生活早就毁了，有了酒还好过一点。

　　“还好你年轻，身体经得起折腾。但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空腹喝酒难受，你还是先吃点东西，我们上课可以晚一点。”安鑫走到餐桌前，向空空如也的厨房看了看。

　　安鑫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身体扛得住带过。

　　宋维川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出逃了很久的食欲在她问 “是不是还没吃早饭”的时候竟有了归家的迹象。

　　“还没，刚起。”他想了想，说：“你等我下，我煮杯泡面。”

　　“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不如我看看你家冰箱里有什么，我们简单做点？”

　　安鑫没想到自己能把睁眼说瞎话演绎得这么自然，她明明吃饱了午饭才来，现在打嗝还能闻到淡淡的糖醋排骨味。

　　这个不爱惜自己的弟弟，倒是能激起她的保护欲。

　　下次要好好和宋母聊聊涨工资的事。

　　宋维川沉默的看了安鑫良久。第一次认真而清醒的打量她，才注意到女人星空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上面竟是一对略带击性的挑眉。嘴角带笑，说话时专注的看着他。她穿着深蓝色polo裙和到脚踝的白色袜子，没踩拖鞋神采奕奕的站在那里，好像刚打了场精彩的高尔夫球。

　　和这里的灰暗格格不入。

　　“我妈给你的工资里还包括给我做饭这项服务？”他嗤笑一声：“算了，还是我来吧。”

　　说完还真从冰箱里鼓捣出了些食材，像模像样的煮出了两碗鸡汤面。只是应该有段时间没开过火了，连酱油都找了半天，好不容易翻出的食材也都处于垂死边缘。

　　“原来你还会做饭，你可真是惊喜多多。”

　　宋维川瞥了她一眼，道：“以前和外婆生活的时候经常帮忙。”

　　帮外婆做饭是他能为外婆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他清楚，所以格外珍惜，甘之若饴。可外婆去世后做饭便彻底失去了意义。
　　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在乎吃什么甚至吃不吃，吃饭只是为了饱腹，而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吃饭，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就越加明显。

　　女人坐在餐桌的对面，面容陈静的小口吃着他煮的面，像一只泰然自若的猫。

　　宋维川很快吃光了碗里的面，竟还觉得饿。

　　原来在家吃饭的感觉也不赖。这个想法忽然冒出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吃不完就不用勉强。”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安鑫像是被看穿心事，暗窘的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多半的面。对面的人已经把汤都喝了个精光。

　　“你做的面很好吃。”怕宋维川误会，安鑫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天气太热了，我总是吃几口就饱。”

　　少年侧目看了看墙上的控温板，上面的温度明晃晃写着“23”。

　　......

　　“吃好了？我们上课吧。对了，能不能等上完课再继续喝你的Wiskey？”安鑫不甚在意的指了指装着琥珀色液体的水晶杯，看起来价格不菲。

　　宋维川刚要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身子往后懒懒一靠，双手随意交叉放在腿上，神色淡淡的开口：“我没真想上这课。今天叫你来也是想和你说清楚，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安鑫怔忪了一瞬，还是开口：“宋阿姨想让你去美国读研究生的事，你知道吗？她...挺担心你的。前几天都半夜了还给我发信息，问你情况。”

　　宋维川微微垂首，表情晦暗不明，嘴角却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情绪。

　　“她缺席了我十几年的人生。你不会认为，只因为一句半夜的问候，她就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吧？”

　　安鑫有种无意窥探他人秘密的窘迫，反复斟酌后开口：“对不起...我不是你，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也不敢轻易评判对错。我只是...不想看你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带些迷茫，“我没想过要惩罚自己。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什么有什么意思？” 安鑫一头雾水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