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隐》烟锁霜月

1、第 1 章

　　祎祎青衫，还是那般的飘逸，不染纤尘，超凡脱俗。乌发懒散地绾起，用一支桃木簪子别住。

　　月光那般苍白，惨然地拉长了薛珉的影子。也拉长了，满地凄迷的烟绿色长草。

　　只是一年的时间没有回来罢了，缘何濯清门就破败成了这个样子？霜月下，清晰的地方，一股淡淡的寒烟还在飘散，恣意弥漫。

　　荵儿，我们回来了。

　　薛珉低了身子，慢慢拨开长草，缓缓向里头走去。长草上蒙了薄灰，却一点也没有沾到那袭青布长衫上。

　　寂静的有些异常——往日热闹非凡的濯清门也成了这个样子，倒也是，树倒猢狲散了吧？原来，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一念及此，唇边不知为何就荡漾开了一个笑意。

　　这样的景象，倒也真是让薛珉想摸出箫管，好好地吹奏一曲。这样的凄清与静寂，他早已经习惯了。

　　干冷的风，丝毫没有生气。长草在徐风中，发出了簌簌的声响。箫声，渐渐连缀起来，洪亮了，却是那般的悲伤与寂寥。

　　荵儿，你在那一方寥远的黄泉，可冷？可怕？可寂寞？不，像你那样天真而善良的姑娘，怎么会下到黄泉？你是遗落凡尘的仙女，现在，应该是回归碧落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朦胧之中，似乎有琴音奏了起来，胆怯地和着箫声，似曾相识。

　　薛珉知道是谁，却也不想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吹奏着想要诉说给荵儿听的情愫。箫声节节高起，逐渐洪亮，将他内心的彷徨与悲伤刻画的那般细腻—— 一年了，他的箫声更加动人了。

　　那边抚琴之人似乎胆子大了些，琴声也就更加连贯，配合的倒也是更加和谐了。

　　只是薛珉的气息似乎乱了，变得急促起来。到了高亢之处，终是气息不济，生生掉了半个滑音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声紧似一声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那边的琴声不知变故，却是和了一声，清脆而浑厚，倒显得更加寂静。“啪”的一声，原来琴弦也跟着断开了。

　　面上忽然有了无奈而又得意的笑容。你也该现身了。

　　果然，只听那头有了长草淅淅索索的响动，便见到一个白色的倩影由远及近。

　　青丝簌簌披离，一支瘦梅作簪，斜斜地完了个小髻子。一身的白纱衣，竟然比雪色还要皎洁上几分。只是因为洒满月光，倒是稍稍柔和了一些。宽大的衣袂无风自动，怀里抱着一张古琴。超凡脱俗，呵气如兰。恍惚间，倒与薛珉有了一种般配的感觉。

　　看不见她的脸，只是听她道：“师弟，一年不见，似乎你过得不好。”

　　声音清冽，如同冰雪扑面而来。她，应该是个艳若桃李，却是冷若冰霜的美人吧？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薛珉轻轻一笑，似有些许的轻蔑，“师姐这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也会有看不通透的时候？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师姐医术高超，想必也是听得出来的，我这病，也没几天盼头了……”

　　白玉精心雕琢般的面庞上有了一丝担忧的神色，贝齿轻叩在樱唇上，“你还在恨我？”

　　“师姐又糊涂了，爱与恨一样，都是从内心深处激发出的极其强烈的情愫。爱之深，责之切。没有爱过，有怎么会恨？”薛珉生生压制住内心情绪的涌动，强笑道，“真好，濯清门也破败了。”

　　轻叹一口气，“濯清门也破了，你有什么气，也总该消了。师弟，难道你还是不肯和我好好说上几回话吗？”素手一扬，竟是从宽大的罗袖中取出一觞烈酒来。“这是你最喜欢的烟霞醉，我给你藏着，等你回来喝。”

　　薛珉轻轻一愣，心底有一丝松动，旋即大方地坐下来，抬手起了封泥，朗声笑道：“相逢即是缘，算是与你再相识一次。霍姑娘，幸会。在下薛珉。”

　　凄然一笑，“霍疏影有礼了。”

　　抄起烟霞醉，猛地灌了一大口。甫一入口，就如同火焰一般，在口中燃烧。

　　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只是更醇更烈。

　　一口烟霞烈火饮不尽，灼热满喉那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