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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息之山 温钰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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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钰耸肩,也没把这小插曲放心上,拾阶上了二楼,寻了个雅间,打开窗户透气。
小二跟在他身后,问道:“客官还有其他朋友未到吗?”
温钰看了看窗户外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摆摆手,回道:“就我一人。”
小二有些不解,一人还要占一个雅间吗?但他刚被温钰救了一条命,怀着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的想法,没有多问,也没说这不合规矩,转而问他要些什么菜。
温钰余光见对面屋顶上踩着瓦片飞过一道红,衣衫被风带起,留下红袖招摇的残影。这红不同于红狐儿沟的红,像是一团火,艳丽明媚,但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似乎只刻意暴露在他眼前,同时,一粒小小的“石子”向他掷来。
他摇摇头,有些无奈,手屈指向前一抓。
小二没摸清楚他动作,还没来得及询问,却见温钰手腕一翻,摊开掌心——一粒花生米。
温钰尝了尝,是炒过的,还裹了盐,又香又脆。
他失笑,暗想,看来真是给这人饿坏了。
随意拍了拍掌心留下的盐渍,温钰漫不经心道:“来一碗东川卤面,还有耗牛干巴、东川糍粑、蜂蜜苦荞、火烧洋芋。”
小二一愣,有些惊讶眼前少侠似乎对东川府名吃了如指掌,点的都是特色菜,斟酌着给了点建议:“客官,您一个人吃不完的。”
温钰凭栏向外望,见那道俏丽红影早已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也没声张,道:“除了面,其他的都帮我装起来。”
小二诶了一声答应,就要下去了。
温钰却喊住他,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歉意道:“刚才毁了你们一张桌子和一桌好菜,不好意思。”
“客官这叫什么话,要不是您,我刚才连命都没了。”小二忙摆手拒绝,他此刻缓过劲儿来,话也多了,顺着温钰目光往街上看,见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感叹道:“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往东川府来的江湖人格外多,都去那劳什子的山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得人犯怵。”
先皇设二京十三省,下设府县。东川府原属云南,是由四川入云南的要塞,但当今圣上信任蜀王燕若海,故把东川府划到了四川省,由蜀王直辖。
东川府虽重要,但不算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的歇脚地,特地来这里的人不算多,更何况是来去匆匆的江湖人。
往北有更热闹的成都府,往南有更秀美的大理府,怎么看都应该往这两边去才是。
温钰手指轻点酒楼的雕花木栏杆,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在无意义的闲敲,只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很敏锐的抓住了自己想要的那一点,引导着温声问道:“山?”
小二发觉,眼前这青年虽总是笑着的,但竟很难从中分辨他的情绪。他自己虽年岁不大,但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客人见过不少,也惯会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却看不出温钰是对那山有兴趣还是只随口一问。
“客官您也知道,咱这边什么都不多,就山多,有名的山多,无名的山也不少。那好像叫什么休息山吧?以前从未听过这号山,来了不少大门派的人都是去那的,东川府的客栈都要住满了。咱们这边也没什么江湖门派,数得上号的就是蜀中唐门和贵州百花谷那群神医,这几天江湖人可不少闹事呢,械斗无数,蜀王与唐门交好,听说过两日唐门就会派人来帮忙了。”
小二想了想,又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客官您要是感兴趣,我帮您打听打听。”
温钰目光微动,一笑,也没推辞,道了声有劳。
小二见他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逢人先带笑,谦逊又讨喜,心下暗叹,若江湖人都如这位大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江湖纷争、灭门之祸了。
…
这酒楼上菜挺快,不一会儿,小二把青瓦百花碗放在温钰面前,又交予他一份腾着热气的白布袋。
温钰先拆开布袋,里面是四份黄油纸包裹好的菜品,香味丝丝缕缕地往外窜,他满意点头,把东西拿出来,一列摆在栏杆上,又把袋口束好,放到身侧。这才低头去看热腾腾的卤面,红的辣子,绿的菜叶,浇头浓郁,油光清亮。
温钰尝了一筷子面,也能接受这辣度,只是觉得到底不如顺天府的面吃起来痛快,这面精细,不如那边的削、拉、扯、擀来得粗犷。
小二疑惑他动作,还以为此人食癖奇怪,非要风吹凉了再吃,往那几寸宽的栏杆上看了又看,生怕风一吹就掉了,堪堪忍住没多问,见他吃上面了,并不急着走,自来熟地拉了张椅子过来,将刚才打听的消息告诉他,:“少侠,往西走二三十里,有座无息山,这山没什么特色,原来是无名的,也没什么人在意,前段时间不知道从哪传出来说山里有前朝皇帝的墓,宝贝可多了,这才引了许多人来,但进了山的却没有一个出来的,还不知道谁说,山里密林深处有石碑,刻着无息二字,这才叫它无息山,现在那群江湖人都围着山找墓穴入口呢,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说到这小二撇撇嘴,似是不忿:“肯定是山神大人显灵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都把山当命根子看,这群人来一趟也没个忌讳,山上的树啊草啊的可遭了殃了。”
温钰皱眉,搁下筷子,也有些不满,他自幼在山上习武,西南的山跟他那里的很是不同,他可还没看够呢。想了想,问道:“前朝皇帝?赵氏皇族吗?”
“哪能啊,再往前一点,好像是玄炀宗的吧。”
玄朝皇族为姜姓,玄炀宗姜恣是末代君主,远礼怠政,逆天虐民。玄朝分封诸王,各地苦暴政久已,纷纷揭竿起义,百年王朝一夕崩裂,五王自立,天下战乱三十年。
其中以越王赵仁实力最为强悍,东攻西打,统一中原,建立越国,除奸靖难,称越武宗。赵仁之子赵烨野心勃勃,中原还没安顿好就往四周收复,不过十五年,反倒被蛰伏北方的辰王齐思统联合东南宁王的秦军、西南衡王的燕军灭了国,二世而亡。
齐思统荣登大宝,天下才太平。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辰高祖废藩设省,而有从龙之功的宁王、衡王则成为大辰王朝唯二的异姓王,现在的安乐王秦复轩和蜀王燕若海。
当今圣上正是辰高祖齐思统之子,齐晟。
齐晟即位不过两年,天下太平也不过十几年,百废待兴之际,突然冒出玄朝皇帝陵寝,似乎并不是个好消息。
温钰手肘撑桌,下巴懒洋洋地搁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看,见酒楼对过是一客栈,牌匾木底金字刻着悦来客栈,想了想,便问道:“小伙计,这悦来客栈还有空房吗?”
小二见他看对面,乐呵呵一笑,道:“少侠,这你可算问对人了,这悦来客栈掌柜的是我爹,您去那,报我的名,怎么的也能给你收拾出来一间房。”
这下可轮到温钰惊讶了,他只是想着同为悦来之名,小二想必知道些,再一看小二年纪不大,还是方才那一身粗布短打,刚才猝不及防被人绊倒跌了一跤也没什么事,还来得及护住酒坛,想必也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忍不住失笑,“原是我看走眼了,小兄弟,有本事。”
“叫我小悦子就行,这酒楼和客栈都是我爹的,我们家就靠这个维持生计。”小悦子羞赧挠头,自顾自道:“最近虽说生意好了些许,但那些江湖人忒粗鲁,哪比得上少侠您…”
“悦?悦来酒楼的悦吗?”温钰垂下眼,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他眼中心绪。
小悦子一愣神,莫名觉得眼前一拳一个黄少泽的少侠,似乎有些难过。
温钰眨了眨眼,从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抽出身来,笑道:“我有个妹子,名字里也有个月,满月的月,你也别叫我少侠了,相逢是缘,不介意的话随她一起喊我一声温大哥吧。”
小悦子求之不得。
两人围着桌子,左一句温大哥,右一句小悦子,聊得不亦乐乎。
待温钰吃完,他端起碗,把白布袋交给小悦子。
小悦子不解,下意识接过,才发觉并不是空的,装了些东西,有的地方硌手,有的地方圆润,他对这种触感很熟悉,估摸出碎银和铜钱。他这回没有推辞,爽朗一笑,道了声多谢温大哥。
温钰应了一声,两个人勾肩搭背的下楼了。
没有人注意到,摆在栏杆上的四份美味,不见了。
温钰到酒楼门前的上马石牵马,这马全身的毛乌黑透亮,偏四只蹄子雪白,奔跑起来若黑云踏雪,路过的人都驻足观望两眼,但这马脾气似乎不是很好抑或是等主人等得急了,围着上马石踱步,马尾甩来甩去的,随时有踹人的架势,故也没人敢靠近,远远地赞一句名马乌骓。
温钰拍了拍马的前额,无奈道:“雅雅,你好歹也是名门之后,不要求你是大家闺秀,但姑娘家家的,能不能娴静些。”
雅雅撩起眼皮瞄了他一眼,不屑地哼哼了两声,安静下来了。
对门就是悦来客栈,小悦子大概是提前打了招呼,门口的小厮正翘首以盼,等着他牵马过去呢。
温钰把缰绳交给小厮,摸了两把雅雅细长浓密的颈毛,嘱咐小厮道:“准备些新鲜水草。她脾气不好,爱欺负别的马,单独一个间,别拴绳。”
雅雅似乎听懂了有人说她坏话,甩了甩粗壮的马尾,宣泄不满。
小厮也懂马有人性,对这古怪的要求也没有多问,点头应是,牵着马去马厩了。
掌柜的给温钰准备了间上房,临街,推开窗户低头就能看见街上的摊贩走卒,往远望,群山隐隐绰绰,抬头看,正值初夏,天空澄蓝,纤云不染,和风送暖。
温钰坐在窗边想事情,他喜欢热闹的环境,这让他有种脚踏实地在人间的感觉,越热闹反而越能静心。
无息山、前朝之陵、远道而来的江湖人、黄毅华、洪峰…
温钰从袖中摸出一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
无息山,迷毂果。
落款一个萧字。
温钰啧了一声,无息山他现在知道是什么了,这什么迷毂果却连个影子也没听到,多少有点疑惑和着急了。
看来这无息山,是非去不可了。
温钰暗道,师父啊,徒儿为了你,可真是什么刀山火海都要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