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怪物和他们的母亲》哟哟麋鹿

3、萨麦尔之母计划

　　嘶吼声、尖叫声交织一片。

　　“怪物！滚、滚——”下一秒，那人便被一只全身披着甲壳的棕色怪物贯穿。

　　惨叫从耳边一掠而过，几米咬着牙一边跑，一边驱动着全身每一寸的肌肉，气喘吁吁。

　　不要再睡了，都打起精神来呀！心里小几米捧着脸扭曲大叫，试图撼动这群被尼禄娇养的不曾锻炼过的肌肉们。

　　也许是内心过于狰狞，吸引到了同样面目狰狞的死尸。

　　横空飞来的尸首，碰的一声，把几米砸到在地。被怪物贯穿的尸体经过这么一撞，本就脆弱的骨骼直接喀哒，尸体瘪下去了好一截。血肉从破洞中淌出，湿哒哒流了几米一身。

　　脑袋撞到泥土，不疼，就是眼睛被绿草戳了，有点刺刺的难受。几米眨眼，缓了下，立马从尸体下爬起来，脑袋上的草屑沙沙地掉，跟着落下的是怪物修长粗犷的四肢。

　　就在几米面前一个头的距离。

　　怪物笼罩着它的猎物。巨大的阴影投在地面，几米显得更加纤细娇小。

　　几米后背一凉，拔腿就要跑，奇怪的声音突兀响起。

　　【别动。】

　　冰冷的电子音里还带了电流的滋滋声，机械感十足，又自带一种冷静从容，让几米因剧烈运动而膨胀鼓动的血管不由安静下来。

　　敏锐嗅到生机的几米下意识听从。

　　哪怕紧绷了肌肉，他手臂大腿的肌肉还是未能及时从疾跑中缓神，微不可察地打着颤。他抬高了脖颈，露出绯红的面庞，双眼紧紧盯着步步紧逼的怪物。

　　这么近。

　　几米发现这只怪物比他想的还要硕大魁梧，略显椭圆的头颅是他两个脑袋那么大，锃亮的棕褐甲胄上，起伏的脉络纵横分布。

　　他几乎一动不动，既是听从神秘音的警告，也是被吓傻了，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身上的防护服却因自洁模式的运作而莹莹发光。

　　全身心都聚焦在怪物身上的几米没有察觉，他的大脑正高度活跃，只不过是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乱窜，从“怪物脑袋真光滑”到“它身上还有杂草欸”，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嗷哑！”

　　几米刷的脑袋空白，转而想要倒吸一口冷气。

　　【别发声。】

　　几米干巴巴闭上嘴。

　　怪物庞大的头颅靠近，贴着几米鼻尖的甲片灵活旋转开，露出猩红的腹里，三分之一处生长着肉红的隔膜。隔膜下，涎水从两排尖利细密的牙齿缝隙中流出。上方是深幽的食道，肌肉蠕动个不停，似乎迫不及待要吃了几米。

　　几米瞳孔一缩，若不是身体已经僵硬无从使唤，只怕已经转身跑了。

　　实际上，怪物是在感应声响。不断抽动的食道肌肉上密布着敏感的细胞组织，能够从空中捕捉振幅、帧频等信号分子，从而寻找声源。这近似脸蛋贴脸蛋的距离，只要几米呼吸稍微重一些，都能被怪物察觉。

　　如果几米撞上的是沉睡前的怪物，那保持静止这招确实有用。这群怪物的食谱相当固定，能源是他们唯一的需求。对于其他生物，它们不屑于吞食，只会发现然后捕杀。

　　偏偏这是群沉睡已久的怪物。它们体内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连进行跑、扑、咬这些与生俱来的狩猎动作都十分费力。显然，再不补充能量，它们很快就会陷入新一轮沉睡。因此尽管几米他们不在食谱上，怪物们仍旧对它们穷追不舍。毕竟多少也能提供点能量，哪怕微不足道。

　　几米又是幸运的，他撞上一只过于谨慎而显得畏手畏脚的怪物。

　　也许是想麻痹猎物，又也许是为了保存能量，这只怪物每次动手前，都需要确认好猎物信息，肢体再一改之前的慢腾腾，迅猛弹出。一旦失去信息，它又回到那副不紧不慢的倦怠模样。

　　在这期间，怪物也不会无谓等待，一些能量消耗不大的狡诈举动颇得它的信赖。比如，突然来一个转开甲片露出内腔的恐吓，总有沉不住气的、不经吓的猎物暴露。只要发出声响——

　　“啊啊啊——”

　　怪物瞬间前肢一蹬，身体后翻着从几米面前消失，几米趁机利索地移动脚步，准备往反方向跑，腰胯用力刚转了一半，好几头虎视眈眈围在他身后的怪物暴露出来。

　　【安静。】

　　神秘的声音又一次及时响起，以极其平稳甚至是呆板的语调，遏制住几米涌上眼眶的害怕泪水。

　　高度紧张中，他无师自通了意识交流，哀哀地发问。

　　你能帮我活下来吗？

　　几米身体半侧，能够很轻松就瞧见，先前那个怪物嘴里叼着吞没了头颅的半截尸体悠悠前来。延展的两臂垂落地面，走一步咚一声，泥地上一串坑坑洼洼。甲片紧紧闭拢咬合着的尸体在前后晃哒，血液跟着哗啦啦地掉，部分落到光滑平整的甲胄上，直接顺着外壳起伏的弧度流畅滑走，留不下半点踪迹。

　　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几米有些绝望地领悟到，电子音这是委婉的拒绝。

　　还是得靠自己。

　　几米抿紧唇，好不容易找回快蜷缩成球的勇气，拔腿开跑。仓促中，他还记得电子音之前的提示，尽量压低着声音。

　　即便如此，肥沃土地上满是枯枝败叶，一踩上去脆脆的声音欢快地从脚下嘣出。循着声音，几只怪物配合地跟了上来。

　　几米急中生智，按下防护服腰侧按钮，身上的防护服无声无息地脱落，再启动自爆模式猛地朝怪物甩去。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谁知道爆炸声一响，追逐几米的怪物们都旋即转身，对着防护服一拥而上。

　　几米喜极而泣。

　　尼禄妈妈教的就是有用！

　　【检测到关键词——“妈妈”】

　　【是否确定密钥？】

　　几米感动地内心狂跺脚，哪儿有空理这个电子音？他光是撒开了腿逃跑就很耗费精力了，更别提心里还由衷地一个劲儿地赞美——

　　妈妈不愧是妈妈。

　　【确认成功。】

　　【密钥正确，萨麦尔之母计划启动，系统已激活。】

　　大地凭空起雾，遮住几米和怪物们的身影。铺天盖地的雾气远远望去，将灰扑扑的星球都蒙上一片梦幻的洁白。

　　星球旁悬浮着半个星球大的飞船。中央控制区内，地面磁场信号紊乱，连带着数百个屏幕都在不规则闪烁，刺啦刺啦响个不停，最终归于一片洁白。

　　舰仓内，本来界限分明的两个派系聚在中央，其中一位脸色难看地问：“信号呢？”没有一丝毛发的头颅上，凸起的眼珠直盯屏幕，矜贵的气息自然流露。

　　回话的是游离于两派系之外，来自第三方的人：“控制飞船都短路了，雾气干扰太大，地面信号传不过来。”说话间，浮肿的面庞更是挤成一团，纤细得和脖子一样的手臂正慌乱捣鼓信号接收仪器。

　　四周纯白一片，听不到一点动静，也见不到半点怪物和同伴们的踪影。

　　没了怪物的威胁，几米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肌肉，酸涩感后知后觉袭来，发麻又有点打颤。没什么运动经验的几米踢了踢腿，警惕心还在酝酿，嘴巴先一步对神秘空间啧啧称奇。

　　【目标：成为萨麦尔之母】

　　【当前任务进展：0】

　　【任务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阖家团圆。合格的妈妈要具备找到调皮孩子们的技能，不要让你的孩子流落在外】

　　【任务二“舐犊情深”：合格的妈妈要无微不至，满足孩子的点滴需求】

　　【任务三“教导有方”】

　　【任务四“孟母三迁”】

　　【即将前往：公元2150年】

　　【检测宿主信息——】

　　【姓名：几米】

　　【性别：男性】

　　【年龄：17】

　　电子音停滞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呆而出了故障，乱码响个不停，吵得几米抱头摇脑袋，想把大脑里的嗡嗡声晃出去，却先把自己甩头晕了。饶是如此，他还是没压抑住对新词汇的好奇心，兴致勃勃地问：“年龄是什么？”

　　尽职尽责的电子音边乱码边回答。

　　【你出生到现在生存的时间长度。】

　　几米艰难从中找到答案后，也不嫌弃乱码吵脑袋了，哇了一声说：“这个呀，那我听说过，宇宙里很多定居的族群都会有年龄，不过他们是叫什么‘光轮纪’‘晶格层’之类的。真神奇，这也要算作一个专门的个人信息吗？你们真有意思！”有意识和自己族群类比了下，“倒是有点像我们这儿的姓名欸......不过，知道这个信息有什么用呢？”

　　几米跳脱的问题，乱码中的电子音又没有回复了。

　　年龄是个新奇的东西，几米所在的星裔一族不曾有过，至少几米不曾听过。星裔们流浪于宇宙中，穿梭各大星系，途径许许多多的星球，从不停留，一直前行。宇宙就是他们最大的家。

　　单说高速行驶和引力影响下的时间膨胀，就淘汰了大多数族群采用的计时方式。而且漫长的宇宙之行下，星裔们也自己形成了一套对时间的概念：时间是流动的、不稳定的。他们会根据飞船航行情况，主观定义时间，即——

　　恒星年。

　　既然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前行，那每途径一个有意义的星球，就视作一个时间节点。而这个有意义，通常指的是具有能源开采价值，由星裔的第三大阶层辐变裔来负责，恒星年也主要用于辐变裔们的命名——经过几个星球，就叫恒几。

　　至于会不会认错人？

　　——在星裔内部高度分工、角色固化的社会里，作为机械与半机械劳动承担者的辐变裔个体不再具有需要被认知的意义。

　　几米按理来说应该叫恒五，不过在他还叫恒一开采能源的时候，尼禄看到了，兴味盎然地将几米从能源星球上提溜出来，跟养花一样把几米栽进他其中一个舰仓，名字也从恒一改成了几米。

　　想到了尼禄妈妈，几米心里还没来得及伤感，电子音发声了。

　　【已启动育儿模式】声音丝滑切换成温柔风格，【宝宝你好】

　　“不是宝宝，是几米。”

　　【几米宝宝你好】

　　电子音固执，几米能够模糊理解到这个词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指尖。在辐变裔里，他确实是个大人了，还是少见的能够活到第五个恒星年的年长大人。怎么进了别家的族群，自己就狂减年龄，咻的一下就成，成了......嗯，那个呢？几米羞到捂脸。

　　【现在对先前任务进行更正】

　　【乖孩子养成计划启动】

　　核心目标：养成合格的萨麦尔孩子们】

　　【任务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认祖归宗。合格的孩子会自己来寻找妈妈，至于找不到妈妈的孩子适合自生自灭。毕竟连找妈妈的能力都没有，还能指望它成为一个合格的孩子吗？】

　　“任务二三四呢？”

　　因为累了，几米姿势慢慢从站着一缩再缩，最后变成弓着腰坐在地上，撑着下巴，右脸颊挤出肉。

　　【首先，几米小宝贝，你还是个宝宝，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其次，从法律层面而言，雇佣童工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