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香火》不知声

2、重逢刺 我不白帮你

　　头顶的云黑压压一片，似有黑浪在翻滚，随后是密集的雨倾盆而下。

　　白蒋刚放完学，走在商品琳琅满目的街道上，手中也没把伞。他用手随意地捋了捋被雨水淋湿而根根分明交错凌乱的头发，随后拐进了一家饭楼。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冲刷着街道上散乱成沙的人们的脚印。

　　雨水是燥热的镇定剂，亦是幻象的麻醉剂。

　　“帅哥你好，需要点餐吗？”一位身着服务制服的年轻小妹向刚进店的白蒋招揽。

　　白蒋狭长的眉眼扫了一圈饭楼里宾客盈门的热闹场面，甩下一句：“不点餐，借用一下你们厕所。”就扬长而去了。

　　这家饭楼白蒋不是头一次来，是当地有名的老字号，凭借着几道招牌菜和敞亮舒适的堂食环境，攒下了几条街的好口碑。

　　妙哉了的地方就是酒足饭饱后还能娱乐，这里会给提前预约了的公子哥提供隐藏包厢，打台球胡麻将都是娱乐项目之一。

　　饭楼规模大，口碑好，人流量自然就多。

　　白蒋每逢到外面吃饭，就是认准了这家“往来栈”。

　　洗手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长而具有装饰物特色的走廊要经过那些私密的包厢。

　　就在白蒋经过一个隔音门敞着的包厢时，他略有所感地多事儿往里瞥了一眼。

　　包厢里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跟他们雄壮彪悍的体型格格不入的有一个男生。男生暗暗地埋着头 ，他额前的头发因为动作垂下像是把整张脸都埋没了，男生身形消瘦但高挑，身着和白蒋同校的校服，看着没什么重量的书包被他背成了单肩包。

　　这不妥妥一个清冷破碎感校园男主吗？

　　白蒋顺着男生放置手的姿势看去，男生左手捏着书包肩带，右手耷拉在腿侧，像忍辱不堪一般握成拳头。他在面对几个男人包围着他的条件下，对他进行身体触碰的行为一言不发，好像在蓄意着什么。

　　眼泪吗？那是挺窝囊的。白蒋对此嗤之以鼻的想。

　　几个男人并不满足身体上的触碰，想试探性的做出进一步出格的举动。嘴上也不停。

　　“小弟弟，别害羞呀，哥哥们都很喜欢你。”

　　“滚开！”直到听到了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少年音。白蒋回头了。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男人们不悦地指责：“你他妈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白蒋勾着嘴角笑了笑，眼神却是冷的：“给你们晚餐加点料。”

　　白蒋幼年时就被白昂辉送去跆拳道习武，对付几个体型虽雄壮却手无缚鸡之力的纸老虎，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五分钟，几个大男人就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了。

　　白蒋顺利从虎口下救出了男生。

　　白蒋理了理自己校服衣领，转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男生说：“我要去趟厕所，你可以走了。”

　　话毕，白蒋不再有任何表示，直接走进厕所。

　　从隔间出来，走到一个洗手池前，抬头注视着眼前一大块单面镜中的自己。

　　白蒋用手指捏了捏发尾塑形，厕所顶灯打下的光，照明了他左手腕处的一颗黑痣，给他满是青筋，骨骼分明的手增添了几分性感和野性。

　　他是属于眼型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向上倾斜且收得较尖，眼神自带一种锐利感。此刻顶光打在纤长的睫毛上，睫毛的阴影投射在眼底。白蒋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他大抵是病了，竟然会有心思管那闲事。

　　但是在听到那个声音后，他败给了理智。

　　再从卫生间出来，白蒋看见那男生还没走，就在卫生间门外原地候着。

　　白蒋墨色的瞳仁从男生身上撇开视线，漫不经心地经过男生身旁：“你咋还不走？”

　　男生比他矮半头多，白蒋目测仅到他下巴。所以男生看他还得抬头，他声音干脆地回到：“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救人之恩以身相许就算了。”白蒋冲他挑了挑眉调侃道。

　　男生尴尬了几秒，杏色瞳仁像是含着水光的琉璃珠子，眼尾微微下垂，此刻一脸真诚：“我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白蒋笑了，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

　　“好啊，就在这家饭楼吃吧。”也行，他不白帮。白蒋暗暗地想。

　　男生见白蒋同意就收回了目光，小幅度的点了点头，男生此刻手指捏书包肩带的动作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白蒋偏头睨了眼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借着身高优势在他的视线里，能把一整个近一米八高的人尽收眼底。男生身上穿的校服十分崭新整洁，就像新的，没想到他爱干净到这个地步。

　　视线上移到脖颈，白蒋的心跳有一瞬间滞停……

　　他脖子也戴有一根红绳。

　　已经下到楼梯了，男生见白蒋许久不说话，就自己开口了：“校友，怎么称呼你？”

　　“白蒋。”

　　“谢谢你白同学。”男生道完谢，也介绍了自己：“真巧，我也姓白，叫我白柒就好。”

　　这会儿白蒋诧异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笑了几声：“说不定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

　　两人在楼下一张空桌落座，这会儿雨还在下。

　　白蒋的胳膊肘压着菜单，他甚至不用看，就招来了服务员，居然还是刚才那个妹子，白蒋流利地报菜名：“北京烤鸭，清蒸鱼，京酱肉丝，一盘大白菜。”念完，白蒋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坐着的白柒的脸：“嘶……再来一煲杏仁豆腐汤。”

　　“得嘞！”妹子爽快地在自己手机上手速地敲敲打打。

　　白蒋望着对面坐得笔直的白柒：“我差不多了，你呢？有什么忌口，或者加菜？”

　　白柒薄唇轻启：“我辣椒过敏”，说完右手食指屈起，敲了敲桌面示意：“我要菜单。”

　　白蒋愣了愣，才抬起手，白柒顺手把菜单拿过浏览了起来，他浏览的很快，抬头冲身旁的服务员小妹微笑：“你好，再加一份糖醋里脊，都别放辣。谢谢。”

　　小妹怔了怔，随后笑得春风满面：“好的，请稍等。”

　　看着人离开后，白蒋像是随口一提：“你还对辣椒过敏啊？”

　　“嗯”白柒点了下头。

　　白蒋对此表示了解似地舔了舔唇。忽然他用手撑着下颌，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喜欢吃糖醋里脊？”

　　白柒如实回答：“我比较喜欢酸甜一点的口感。”

　　白蒋注视着白柒，似要把他皮囊下裹的骨头都给打量个透：“你为什么会被那帮人缠住？”

　　不等白柒回答，白蒋就换成用玩味的眼神看着他说：“那些包厢可是口味重的公子哥有多花玩多花的gay圈。十有七个是同志，你怎么出现在那呢？”

　　白柒知道自己被误会了，瓷白的脸有点犯红，赶忙自证清白：“我哪知道那些人是内种群体……我是新转到你们学校的，又不了解这里，我来这躲雨，逛去二楼就撞见他们包厢门开着，就被他们拉了进去。”

　　白蒋对他的遭遇并不感到同情，他捏了捏自己泛白的手指关节，还不忘打趣对方：“白柒同学，我对于给新人同学的忠心提示就是，那些gay同志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学生弟。”

　　白柒白了眼白蒋，并不买账：“我还得谢谢你？”

　　在两人无硝烟的明争暗斗下，菜也陆陆续续的上齐了。

　　饭桌上，两人再无交流。

　　在他们解决完桌上的菜后，雨也变得淅淅沥沥了，下了雨天黑得很快，这时的夜凉凉的。街道上璀璨的灯光打在白柒的身上，整个人身上的色彩丰富又不食人间烟火。

　　白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个白同学，天黑了，雨也不大，再见。”

　　白柒抬眼就撞进了白蒋的眼里。

　　白蒋脑海里突然闪过最近热门的一首歌的一句歌词——你像一场大雨，淋湿我的眼睛。

　　他望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总像蒙着层雨雾，又亮又沉。那双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歌词里的那场大雨淋透，水汽漫在瞳仁里，连带着眼神都软得发潮。偏生那点柔情里裹着怯怯的怅惘，像雨痕落在心上，不温不痒。又或许，可以把他的眼睛喻作这场让人舍不得挪开目光的细雨。

　　白蒋认为这是他穷尽毕生所学最高尚的美评。

　　被cue的某人当然不知道自己还被评价上了，眨了下眼，无奈的朝他迈近了一步：“我说，我要走了。”

　　白蒋回神一低头差点贴上了白柒近在咫尺的脸。

　　操……

　　白柒也同时愣了一下。

　　这时一通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的响了，来自白柒的口袋。

　　白柒退了几步，接起了电话，及时打断了将往下一步进行拉扯的微妙气氛。

　　“喂，妈……不用叫人来搭我，我在外面吃了个饭，马上回来……您早点休息，拜拜。”

　　白蒋没有偷听别人打电话的癖好。

　　在白柒接通电话后，他已经悄无声息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白蒋掏出手机，现在已经七点半了。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周徐”的号码拨了出去。

　　一阵忙音过后，对面接通了，白蒋直接抛直球：“老规矩，我要去你那里留宿，现在上门方便吗？”

　　对面是个男生，他打着哈哈：“方便！方便的不得了。”

　　“嗯”

　　“等等，别挂电话。”周徐似乎很了解白蒋，预判了他下一步动作。

　　“你还有什么事？”

　　“我叫了肯德基，饿了么快送过来了。你有胃口吗？我再加一份。”那边还有悉悉疏疏的杂音，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吃过饭了。我凑合凑合得了。”

　　话毕，白蒋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周徐是他发小，两人虽算不上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拜把铁哥们。但也是彼此最信任，最熟悉的开裆裤至交，联络到老一辈，也是世交子弟。

　　周徐家的门老远就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咔声。

　　客厅桌面上摆放着汉堡、炸鸡、小吃、饮品等。

　　不远处的阳台外还站着一个男生，三七侧分的刘海，一套布料看着不错的休闲装。他就是周徐，此刻两耳处正夹戴着个耳机，耳机里播放着流行的摇滚音乐，他正闭着眼跟随着频率有节奏地摇晃着头。所以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门。

　　白蒋转身把门带上，略过满桌的美食找到阳台，看着周徐的模样叹了口气，对周徐此时犯的病症表示无语：“我说，你大晚上这么激情四射啊。”

　　周徐还在闭着眼摇头晃脑的享受。

　　白蒋：“……”

　　紧接着白蒋把周徐把耳机抽走，周徐才反应过来，刚睁眼就对上一张死相脸。

　　“……”

　　“你来了啊？别整这出怪吓人的。”周徐就笑笑。

　　“你在干什么？”白蒋问出口后突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周徐抢回自己耳机，扯了把衣服：“我在听music懂？”

　　白蒋不想跟他瞎扯：“不想懂。”

　　周徐这栋200平方米大的别墅是他爸买给他单独住的。他父母要是没什么事大驾光临，平时就周徐一个人住。

　　不过自从白蒋家发生了一些变故后，白蒋就不常回白家了，除了大部分时间在学校里待着，放了学后就逛进了周徐家，夜间留宿在周徐家也不是一夜两夜。

　　好在白昂辉拿他没辙，派人打听后知道他在周徐那，也算是心中石头落了地。便由他去了。

　　周徐扯下炸鸡一边的鸡腿，双腿盘坐在沙发上，他咬了一口鸡腿：“要不你吃完了再去洗澡。”

　　白蒋吮吸了口手中的冰可乐应了声：“嗯。”

　　周徐又稀奇的问：“你怎么自己在外面吃饭了？”

　　“醋我没带上你？”白蒋反问。

　　“呸，我吃你醋干嘛？”周徐又炫了口薯条“还是说你外面有人了？”

　　好在白蒋也没藏着掖着，他脑海里浮现出白柒漂亮的脸，带着笑意说：“今天遇到了个有趣的人。”

　　周徐也来兴趣了：“什么样的女人？还是男人？”

　　白蒋抬眼朝他挑了眉“你猜？”

　　“别告诉我哪个男孩又让你念念不忘哈。”周徐对他不能再了解了，能让白蒋感兴趣的陌生人绝对不简单。

　　白蒋指尖摩挲着冰可乐的包装外壳，他说了句违心话：“这么多年了，我又不想他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周徐摇了摇头，自觉的避开了话题：“吃好了没有？快去洗澡，帅哥可不能熬夜长痘痘。”

　　白蒋起身，“我去拿衣服。”

　　周徐比了个OK的手势：“东西我来收拾。”

　　次卧亮起灯，白蒋拿完衣服后路过周徐身边，像是在报复周徐刚才作死说错话：“周徐，这次要收房费吗？”

　　被问到的人头也没抬：“白少爷，我哪能收你钱啊？”

　　白蒋侧身刻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闪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