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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梦想失落 师大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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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大老校区地方不大,大部分面积为家属区,剩余的地方挤满教学楼,羊肠小路夹杂其中,除了让人透不过气来,很适合玩捉迷藏的游戏。崔永元说,学校共有三个餐厅,分别是老师餐厅,清真餐厅和学生餐厅。到底不像高中的学校那样,建一个“牛顿餐厅”,使得学生不仅课堂上学“牛顿”,还要放学吃“牛顿”,更有甚者,班级名字也叫“清华班”、“复旦班”,甚至跟航天事业也联姻,叫“火箭班”;师大餐厅的叫法听起来朴实多了,舒服多了。学生餐厅里人满为患,举袖成云,挥汗如雨。晓飞在这里才理解,中国实施计划生育政策的英明,中国人的繁殖能力真让世界惊叹!
吃完饭,崔永元独自返回宿舍。晓飞想去看看教学区的环境,不禁大失所望。教学楼的前额上都标注着年代,最年轻的比共和国还大20岁。楼群破烂不堪,好像八国联军在圆明园放了把火,又跑到这里来撒过野。此时校园广播响起来,“2007级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美丽的H师大。H师大老校区历史悠久,古朴典雅;新校区现代气派,境界雄阔……”“破旧”说成“古朴”,那“雄阔”岂不是荒凉一片,晓飞禁不住向发明“古朴”、“雄阔”两个词的先人致敬。
路上的学生熙熙攘攘,晓飞想到苏雅梦。他来到上午报到的运动场,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只剩下长了腿却跑不动的桌椅沉默着,横七竖八的。那面“文学院”的旗子不见了,他惆怅地离开操场,头脑中挥散不去雅梦的身影,来到餐厅旁边的商店,买了一盏台灯和洗漱之物,拎回宿舍。从今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了,这就是十几年拼搏的结果吗?他突然想到一句诗,“一蓑烟雨任平生”,内心涌起两股情绪的潜流,一股是凄凉失落的无可奈何,另一股是信奉天意的逆来顺受;就像一场大雨打落了盛开的花朵,它黯然神伤,罢了又自我安慰:“悲莫悲,不是还有待放的花苞吗?”
回到宿舍,他打开包台灯的盒子,取出台灯,发现按钮旁有一个小小的、类似蘑菇状的小玻璃灯泡,扭开,发出粉红色的柔和的光。黄超不禁惊叫:“舍长,你搞得这么浪漫,你知道吗?这会很容易诱导犯罪的。”晓飞配合着他的玩笑,“Who are gay?”夏雨雪摇着头,No,nobody。崔永元傻傻地问猛人们,gay是什么意思?黄超装糊涂道:“性情中人,舍长说我们是性情中人。”晓飞转回身,笑而不言,大家言谈中脱离不了方言的调子,尤其崔永元说话时,晓飞耳旁老是响起“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红艳艳”——快乐的元素是共有的——他想到从家里带来的金丝小枣和山东苹果,拿出来放在桌上,让他们尝尝。黄超仍如猿猴般,敏捷地窜过来,抓起一把枣子,说道:“舍长真有心,我最喜欢吃枣了,枣能抗癌保肝,美容养颜,滋阴补血,绝对是好东西!”黄超塞进嘴里一个,小心翼翼地咀嚼,脸上疑惑之色泛滥,“不对啊,舍长,这枣咋没有胡核?”晓飞笑道:“这是无核枣,家里院子里种的,我大老远过来,犯不上带一般的枣。小崔,雨雪,过来尝尝呀。”二人也来了兴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黄超索性塞进嘴里一把枣,狼吞虎咽似的咀嚼着,突然哎呦大叫,“疼死我了!舍长,枣有硬核!我的牙是不是掉了?”他吐出嚼得黏糊糊、沾满唾液的枣泥,扒拉着,嘴里嘟噜:“牙呢,牙哪去了?”
晓飞笑道:“哦,我刚才忘说了,有的枣子偶尔会长核,大约几百个枣子里才有一个——黄超,你疼糊涂了,先摸摸你的嘴,我就不信它真的能硌下你的牙来。”
“舍长,你早说啊。”黄超用手捂着嘴,摸到那颗生疼的牙齿还老实地呆在嘴里,又报仇似地抓起一把枣,一个一个慢慢地放进嘴巴,说:“等到生物实验课上,我要好好研究研究这家伙。”
他们吃着枣问晓飞,也来自农村吗?四人又谈到各自家乡的主要特产。晓飞问三人为什么来师大,黄超说:“从师大出来的基本上是老师,当老师好嘛,工作稳定又有寒暑假,再说,老师是阳光下最灿烂的职业,H师大的毕业生在内蒙的中学简直是香饽饽,那些重点学校争抢着要你,比球场上的足球还受欢迎——哦,是欧洲的,不是中国的;所以工资很高,而且在学校升官也快得很。”
晓飞说:“不是足球,谁愿意让人家踢来踢去,黄超应该是被他们捧在手里的水晶球。”黄超很感激晓飞纠正他的口误,大声说是。
雨雪说:“我本不想来,报志愿时头脑发热,提前批填了H师大,其实当时没听说过它,更不知道它在哪里。谁料我真的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只能委屈地来了,发现这里女孩子异常多,我转念又想,这是因祸得福啊。上天对我不薄,我笑还来不及呢,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叫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啥也别想了,谁愿意违约赔钱呀,不是赔不起钱,背上一个不诚实的罪名,走到哪里人家都被嫌弃,划不来,何况国家每月还给咱钱呢。”
永元道:“我家里挺穷的,爸爸打工,妹妹上初中,我只能上免费大学,不过多亏有个不花钱的大学可以上。”他说着低下头,三人问晓飞选择师范的原因,晓飞笑着说,跟永元差不多。黄超啃了半口苹果,嘴角泛着乳白的果汁沫,宛若喝了农药,说:“你知道吗,舍长?我们辅导员好年轻好漂亮!她是H师大今年留校的研究生,在这年头,大学生已不是天之骄子,能够留校真不简单!我已经帮她干了两天活了,论相貌论品行,她都是一流的。她叫海芬,我们男生这边商量过了,统一称呼她芬姐。”黄超一面吃着苹果,一面啧啧赞叹,不知道是因为苹果合胃口,还是辅导员秀色可餐?宿舍门咯吱地开了,进来一个大眼睛女生,晓飞一眼就认出,上午她派了一个“哑巴艺术品”,带他来到公寓楼。黄超霍地站起,忙上前迎接,“海老师好。”他心里想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多亏刚才没有说她的坏话。晓飞方明白,她就是传说中的芬姐,她今晚穿了身素装,身上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永元和雨雪也过去打招呼,海老师微笑着说:“在吃东西聊天呀,整个生物学院就属你们宿舍团结和谐,我真羡慕你们,遥想自己,刚来H师大时,几个姐妹初次见面,也跟你们差不多,时间过得真快,七八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芬姐有种悲叹美人迟暮、老骥伏枥的失落。黄超抓了一把枣,“请海老师吃枣子,无核的,但吃的时候,还得当有核的那样小心着吃。”黄超把吃枣当作有经验的老师讲课,抓住了重点和注意点。芬姐“吃水不忘挖井人”,追根溯源道:“这是谁带来的枣子?”黄超张着大嘴,好想告诉芬姐是他,又良心发现,手指着晓飞,晓飞对芬姐付之一笑。芬姐用夸赞枣子多么香甜的话来感谢晓飞,并嘱咐大家做好安定团结工作,遇事多忍让,碰到麻烦可以向她求助。她讲完领导体察民情的话,黄超表示不忘海老师教诲,与她保持亲密联系,坚决支持她的工作。
黄超把门关紧,怕门自己开了,拿厚墙一样的身子顶着,说:“看见了吧,舍长,这就是芬姐,身材特棒,有一颗明亮的大眼睛,眼睛就是心灵的窗户,说明她有一个明亮的心,有她给我们当辅导员,再好不过了。来,我再吃几颗枣。”他过来,伸手往装枣的袋子里抓,空空如也,晓飞笑道:“谁让你把枣都给了芬姐,不过也好,吃在她的嘴里,甜到你心里。”黄超撅着嘴,拿起剩下的半个苹果,猛啃。
晚上,晓飞打开笔记本,他从小学就开始写日记,最初只是为了应付老师留下的作业,后来有感而发,当心情不愉快时,日记本便成了出气筒,书写完,心里就痛快多了;当心情激动时,它就像一副镇静剂,让他内心获得平静。晓飞的日记本足够大,绝不会像费马,抛下一个定理,却没了写证明的空白,跟后来三百年的数学贤才开了一个玩笑。高三时候,王老师看到晓飞的日记,她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孩子有着细腻的心思和坚毅的品格,感动地哭了,从那时候起,晓飞知道他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见到一堆歪歪扭扭的字,像一群赶路的蚂蚁。第一行写着:“本小姐大名路璐,人称‘小企鹅’,乃06级数学三班人也”;其中“路璐”两个字写得臃肿,宽的像二O五国道,“小企鹅”三个字竖排着,组成企鹅的轮廓。第二行是电话号码,还有一句话:“你很像我喜欢的一位歌手,他叫张杰”。晓飞感慨:好一位美玉般的女孩儿,只是字写得太糟糕了,又摇摇头,不知张杰何许人也。他提笔写:
三年拼搏一朝如愿,终于迈进大学校门,回首这一路,充满辛酸,痛苦大于快乐。想到高考背后有大批的失意者,能实现梦想,已是上天的眷顾。忘不了父母的默默支持,忘不了无数个日夜的熬战,忘不了失眠中独守黑暗的夜晚,忘不了失意时枕边的泪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父母很欣慰,我的心情激动不已;而今已来到梦想中的大学,目睹H师大的真面目,兴奋的心情化作大把大把的失落,不知道这种失落源于何处?是H师大的破败与理想大学的差距,还是我曾经对大学不切实际的幻想化作泡影。想到将来不免头疼,从H师大走出来的大部分是老师,坦白来说,我尊重教知识的好老师,却不喜欢老师这个职业——不知道用“不喜欢”这个词是否妥帖,因为老师在我的心里有着不可承受之重,但还没有像别人说的,到了神圣的地步。其实除了生物制药外,对于其它专业没有什么感觉,更多的是怕做了不合格的老师,误人子弟吧,而这种老师,我在乡下见多了,也恨透了。可现实总是很无奈,尤其是对于农村的孩子而言,不公平的教育魔爪伸向各个角落,谁都没有力量与之对抗,如果不打算撞得头破血流的话。我所做的只是努力地适应,在此祝愿自己能尽快地从一个做卷子的高中生转型为一个××的大学生,这个定语现在我还想不到,因为每个人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无须豪言壮语;我只能保证不会堕落,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良心。屈指算来,人生已度过十九个年华,在高考前,我壮怀激烈地认为上了大学就像鲤鱼跳龙门,可以自由地面对人生了。现在不敢这样想,因为我所看到的H师大,实则为放大版的高中校园,想来,首先要解决的即是来大学干什么。
舍友来自天南海北,其中崔永元天真活泼,热爱运动,中午还发挥梁山好汉的精神,该出手时就出手,对鄙人就救命之恩。黄超和夏雨雪呢,呵呵,暂时不好说。我们有一样相同的,就是大家都来自农村,因此来H师大的原因,或者说是苦衷大致相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总有说不完的话,这应该属于“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中的一部分精彩吧……想到一路上细雨蒙蒙,那个梦幻般的女孩有点像王老师——不,已经说好不想她了,因为我早已把她冰封在我的心中,不再复活,就像那些关于记录她的点点滴滴,深锁在本子里。苏雅梦,我们已是朋友,我真的怀疑,是否为上苍的厚赐,让你变成她的样子与我相逢;真的想问你,我们车上的邂逅算不算是一种缘分?看你眼光中流露出的爱怨与期待,好熟悉好亲切……。在这清凉的夜色里,你可知道有一个朋友心里念着你,写着关于你的文字,而且我要告诉你,因为她,不介意你闯进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