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春生》周行婴

6、春生（六） 9. 澧

　　9.
　　澧朝最后一位太子不肯降。
　　对外说是斩杀了，实际上，他是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新帝对此大发雷霆。
　　啊……现在已经不能称新帝了。
　　谢惊蛰病了，她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脸色更苍白，孱弱单薄，常晋安来看她，她喝完一碗药，小口的吃着蜜饯果子。
　　不知道常晋安是怎么处理新帝薨世一事的，总之，他现在是皇帝了。
　　谢惊蛰还住在宫中，常晋安给她找了一个幽静温暖的地方，里面有个温泉池子，园子里有很多果树，桃树梨树杏树，听下人说，等到春天来了，百花争鸣，甚是好看。
　　“现下还是冬季，”
　　常晋安走到她身后，窗户开了一半，能瞧见园子里霜雪压树头。
　　“到了明年春，就能看花开了。”
　　谢惊蛰身上披着那件白狐狸毛的大氅，抱着暖炉，看着窗外，说道：“今年冬有些漫长。”
　　常晋安说：“冬季快要结束了。”
　　半晌，他听见谢惊蛰喃喃：“也许不会结束了。”
　　她语气有一瞬间的空，又转了个话题。
　　“我的玉簪子呢？”
　　谢惊蛰数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拿着它，可是那是舞阳给我的，才不是你的。”
　　常晋安哑然，失笑：“我以为你忘了。”
　　在谢惊蛰面前，常晋安不称朕，也不穿龙袍，只穿常服，和从前不一样，现在的他气势更足，无法忽视了。
　　常晋安从袖子里拿出那根玉簪，放在茶几上，那羊脂玉温润，保存完好，显然是精心爱护。
　　“我忘不了。”
　　谢惊蛰指尖轻触：“这是舞阳送给我的剑。”
　　玉器温润，也能杀人。
　　常晋安侧目，她正好低头，有些没精神，泛起困倦，有气无力耸拉着。
　　这几个月来，谢惊蛰一直都是这样。
　　她病的愈发厉害了，药王谷的人来看过，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可是能愈心病的人，如今还剩谁呢。
　　常晋安闭眼，叹了口气。
　　没有了。
　　雪都落干净了。
　　谢惊蛰住在宫中的那些日子，格外的平静顺遂，没有不长眼的来打扰她，宫中那些儿时照看过她的，多半死的死，走的走，换上来的人知晓她身份贵重，不敢听信谣传，只有更尽心。
　　这样的日子里，她却和谢家亲近了。
　　王朝更迭，身为顶级世家门阀的谢家在那场清算中活了下来，并且因为谢氏惊蛰迫嫁一事，占到了理，如今依旧巍然不倒，深得圣心。
　　正室夫人来进宫，时隔八年未见，她看见谢惊蛰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窝在大氅里，单薄的像纸，风一吹就会碎掉。
　　正室夫人定在原地，竟想不起她从前的样子。
　　她昏昏欲睡，瞥见正室夫人，眼皮抖了一下，摇摇晃晃的要站起来。
　　“啊，母亲来了……”
　　正室夫人有些恍惚，突然想起来，年幼的孩子在佛堂前跪了一天，看见她来，摇摇晃晃要站起来，结果马上就要跌到，她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谢惊蛰昨夜梦魇，没有睡好，现下四肢疲软，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倒，正室夫人一惊，从回忆中抽身，整个人往前，接住了谢惊蛰。
　　正室夫人只感觉到大氅的重量，她几乎感觉不到谢惊蛰。
　　谢惊蛰脑子有些晕，正室夫人还没有放手，她声音有些含糊：“母亲？”
　　要做皇后的灵雎儿，生来就是谢家的棋子。
　　就像雀儿关在金丝笼里鸣叫一样，她一出生就注定了要关在皇宫的红墙内，享荣华富贵无边地狱，她不会有骨血，也不会有眼睛和嘴巴，糊上耳朵，当一个沉默顺从的皇后。
　　正室夫人从养她第一天就知道谢惊蛰的命运。
　　越是高位，越是战战兢兢，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天下女子，都是这样的命，只是笼子不一样而已。
　　她视而不见，冷心冷肺，对这个孩子不妄加以情感，哪怕她骨骼脆弱，对母亲濡慕，从始至终小心侍奉，连在药王谷八年，这个孩子也时时刻刻忧心她的身体，每年的任何时节，都会送上自己抄写的佛经。
　　那一张一张佛经，一声又一声的母亲，藏在身后可怜的湿漉的眼神，撬开了正室夫人的心房。
　　她眼瞧着那位前朝太子的心思，知道少年情谊最难得，哪怕深宫诡谲，有过，也是好的。
　　可谁想到了。
　　怎么会，还不如没有。
　　“孩子……”谢惊蛰感觉到正室夫人的手摸着她的后背，话没说完泪先流：“你怎这么瘦，怎么这么瘦了，怎么不当心脚下，摔疼了怎么办？”
　　谢惊蛰怔然，半晌，说道：“没事呢，摔不疼的，我习惯了。”
　　这一句让正室夫人心如刀割，她泪流不止。
　　当年。
　　该接住那个孩子的。
　　她已身在樊笼，怎么眼睁睁看着谢惊蛰。
　　也走进那个笼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