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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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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皇城起了风,漾清了一池的水。
“滚!”
“微臣医术不精,还请王爷恕罪!恳请王爷再给微臣多些时日,那……那小人定将功赎罪,保……”
“我说,滚!”
榻侧之人明显有了比方才更甚的不耐烦,众医官也终于是识了趣,纷纷行礼告退。
“……臣等告退。”
坐在床榻一侧扶额皱眉的俊郎君一身玄衣,生人勿扰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当朝的摄政王——唐钧佑。
没用的东西,都是没用的东西,他找御医来,可不是为了听这几句丧气话。
尽管心中郁结,但将视线移向床榻上躺着的人儿身上时,眼底又止不住的染上极尽的温柔。
指腹触上了沉睡之人的面颊,前几日这人还是那般惹人欢喜,活脱可爱,现在脸色倒是变得惨白的吓人。
“若儿……我……我知错了……”
你回来吧,调皮点也不碍事……
泪水盈满了眼,又怎会不淌下,眼里的泪珠滑下,在下颚汇聚,终了在了手背之上。
这夜,烛光很暗,下人都知道,主子的心尖儿人有了闪失,都不敢进殿去挑灯添油。
唐钧佑前几日就是像这样过来的,他知道这拖不得,他的若儿每日都在消亡,但他又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不断用内力为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周身的无力感让他面目全非,好似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气力。
这时,屋外下起了雨,王爷府来了个不速之客,唐钧佑从那人还没进门就察觉到了,但却一心盯着床榻上的人儿,没心思搭理。
那人称着看守的空挡溜进内殿,下人又都远离寝殿,自然没人阻拦,更何况那人轻功了得,进入王爷府易如反掌。
这之前唐钧佑不想有人打扰他的若儿,于是就把人都撤走了,连贴身侍卫吴越也没留下。
彼时,一身黑衣的来人正倚着屏风,双手环抱,好不悠闲。
“哟,还没闷气儿呢,命真大。”
来人听声音不难听出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唐钧佑斜眼看了那人一眼,一掌推出去,把人扇得往后退了一尺,收了手视线又转了回去,没开口。
狗嘴吐不出象牙。
那人悻悻的摸摸鼻子,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脾气真臭!
“你若是再萎靡几宿,那人儿魂都散干净喽,可有你悔青肠子的时候儿。”
唐钧佑似乎认识来人,没有多恼怒,也没有正面回答,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来人见唐钧佑依旧握着那病秧子不放,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不干了。
他父亲要他亲自来会会这摄政王,顺便谈谈条件,说得倒轻巧,实际行动起来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儿。
“嘿,还不理小爷我呢,我父王唤我来着,还以为你乐意听这救命的法子呢,没想到你这么没诚意,我看他老人家是干操心了。”
那少年翻了个白眼,作势转身就要走,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情。
呵,什么摄政王不摄政王的,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
他在南奴可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二王子,哪受过这冷眼,这会儿当然不伺候了。
唐钧佑皱了皱眉,神色一变,终于是放下了紧握着的手,起身开口问。
“本王不记得你父王同我说过他有这么个儿子。”
其实唐钧佑当然知道南奴的王族,只不过看来人这么没礼数,存心气他罢了。
“嘿,你这话我真是闻所未闻,没听过就没有了不成,有没有你心里不跟明镜似的,犯得着我父王多话儿?”
少年意气风发可受不得半点委屈,开口便是没好气的反驳。
“再者说我可是未来的南奴王,保不齐就一统江湖了,你可怕着我点儿吧。”
南宫天允趾高气昂的模样,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命,天不怕地不怕的,嘴上也没有个把风的。
方才不理人,现在气死人,还不如不说话来的痛快呢。
唐钧佑轻笑,倒不至于同这乳臭未干的少年一般计较,到一侧的软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也给那少年也润了一杯。
唐钧佑抬起杯盏喝着茶,抬头看向还站着的少年,就听着他再开口。
“你好歹也睁开眼瞧瞧我们家的诚意,我父王之前便亲自来寻过你,这回再派我来,不过是再争取让你回心转意罢了。两全其美你不要,非得让那人白受罪。”
少年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仙人果然不一样,都半死不活还能勾人心魄,难怪能收住这摄政王的狼子野心呢。
唐钧佑见他坐了下来,收回看向他的视线。
“你父王乘人之危,何来两全其美一说?”
唐钧佑开门见山,也不客套,态度再明显不过。
“嘿不是,你还这么硬气干嘛?为了救你们家这神明,区区几座城,你有何不甘!你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天下哪有这种美事儿!闻所未闻!”
少年说的狠烈,气的眉毛横飞。
真是服了,真不明白他父亲到底怎么会插手这思义的事儿。真是养狗哭耗子,瞎操心。
唐钧佑没有给出反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喝着茶。
少年可急了,一口气喝光了唐钧佑倒好的茶,受不得一点气。
苦死了,真难喝。
南宫天允舒展开紧皱的眉,镇定着说。
“那美人儿难受的紧呢,你就真那么狠心不成,要我说,你就乖乖应了我父王的要求,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不是,再者说,我父王也老了,过不了几年兴许就归天了,到那个时候我家群龙无首,你再夺回来不就可以了。”
少年所言也不全为虚,他父王确实年事已高,而且就他们两个孩子,大儿子一心向道,小儿子又无心国事,一家子没有一个可靠的,过不了几年兴许真的后继无人呢。
少年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人皱紧眉头,额头还冒着细汗,一看就不好受,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么说他亲爱的父王会不会难受。
唐钧佑被这真诚给惹笑了,嘴角上扬。
“……”唐钧佑有理由怀疑这南陵王是派他儿子来给他逗乐子的,不是来谈条件的。
“喂,是不是?”
唐钧佑:“…………”
“本王会考虑的。”
深入敌国还能这么信手拈来地卖国的也是世间少有了。
少年拍拍桌子,眉梢平展,笑了起来。
“这就是了嘛,想通透了就好。行了,我父王交与我的任务我便算是完成了,走了,不用留了,你这茶真难喝,下次给我盏一杯花酒就行。”
少年起身真的准备走了,丝毫没有觉得这是一次非常失败的示威。
这简直易如反掌,真不知道他父王之前怎么就失败了。
唐钧佑没有阻拦,任由他走。
小插曲的结束让唐钧佑再次回到了床榻一侧,轻轻抚上了躺着的人的脸颊。
唐钧佑身居高位,堂堂一国摄政王又是七宗之首仙韵宗的宗主,要什么有什么,可偏偏救不了这床榻上躺着的人,想来他都忍不住自嘲。
“我若救了你……”就是逆了仙道,叛了故土。
唐钧佑细细端详着他面前的人,自己心心念念了那么久,到头来,让他捞了这么个下场。
这场雨是停了,却打落了陈叶,没人知道新叶什么时候长出来。
那之后的很多年,王府里再没有听见过王爷的笑声,明明那时候王爷会同王妃嬉笑来着。
那仿佛就是一场梦。
后来的后来,王府成了邢堂一般的存在,王爷成了他人眼中的活阎王。
至于那王爷的旧情人,无人知晓无人打听,就这样睡在了流年里,王爷不许人提,自然没人不识趣的去在意。
时人听说,王爷给了王妃一副好棺椁。
那年初春,他的小王妃太过贪玩,跌进了黄土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迎接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