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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当年 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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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曹家设宴邀请所有应征茶马互市单子的商家,骆疆也在受邀之列。骆疆隐隐觉得这可能是鸿门宴,但为了家族振兴,也只能硬拼一把。以防万一,骆疆还请来凌师弟一同赴宴,众人看在县令公子的面上,就算真有什么,也不会做得太难看。
一进曹府,下人们都客客气气,恭顺有礼,与平常宴席无二。席上,曹家太夫人、两位公子都不在,只曹府大掌柜做东。酒过三巡,大掌柜请执事捧出茶马互市的单子,开始叫价:“一万两!”众人哗然,有与曹家往来的老相识,大着嗓门说道:“大掌柜,一万两银子也太多了吧!”大掌柜咧嘴一笑:“不多不多,只要一万两金!”这下席间炸开了,早前跃跃欲试的好几家商号都偃旗息鼓,不再言语。
骆疆心里仔细盘算了一番,虽然一万两金初看价格颇高,但从长远来说,如若西边的路打通了,今后便是财源滚滚。骆疆打定了主意,把心一横,直接站起来说道:“大掌柜,这单我要了。”有不认识他的,此时私下里交头接耳,悄悄打听这么年纪轻轻就能拿出一万金的是哪家商号的公子。
大掌柜见是骆疆,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动:“骆公子豪气,真是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啊!只是这一万金,须得今日付清。”
骆疆一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李家小院的事应该传到了曹府。曹家在昌州是何等举足轻重的地位,曹家人跺一下脚,昌州都要震三震!此番未过门的媳妇被自己上门纠缠,曹家被打了脸面,自是要在宴席上百般刁难。只是没想到,他们做得如此严苛。
“大掌柜莫不是见小子年轻,好开玩笑?”骆疆笑着拱手,“在座的大伙儿都知晓,早前漕运的单子也是先付三成,途中五成,办结再付清余下两成。”
大掌柜呵呵一笑:“骆公子也说那是早前,您说的是东边的规矩。如今咱们要往西去,就要兴西边的规矩了。从今日起,西边的单子,只能即刻付清,一手交钱,一手交单!”
骆疆的脸慢慢变红,有好事之徒大声起哄:“这位骆公子莫不是囊中羞涩,快快打道回府吧,莫要肖想这样的好单子!”
各种刁难骆疆一应承受,大家却步步紧逼,终于使得他忍无可忍,双手握拳紧紧控制住即将爆发的情绪:“诸位,小子今日诚心应征,不求来者皆是客,但求一视同仁。骆家给出的价格已是全场最高,但与贵府的要求还是相距甚远,究竟如何才能通融一二?”
大掌柜笑的灿烂,露出两颗明晃晃的金牙:“足下既说到诚心,那也不是不能通融。在座都是曹府往来的朋友,便请向大伙儿证明,为何此单非你不可?”
骆疆心下松了口气,赶忙介绍:“我骆家可以……”
“不不不,”大掌柜摆手打断,笑得摇头晃脑:“不是骆家,是你,骆公子。我等想知道,骆公子如何表示你的诚心?”
骆疆双眼微眯,怒火中烧,这是要拿自己开刀了!
大掌柜见骆疆涨红了脸,走过来嘻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不要冲动行事。生意不是光凭嘴上说,是要靠你做出来的。”
只见大掌柜胖手一挥,那张茶马互市的单子如同秋日落叶般直直掉落进抄手游廊外的水池里。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起哄:“快去捡呀!”
看着渐渐沉入水中的纸片,骆疆毫不犹豫地冲进水池……
突然,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蹒跚着闯入宴席,那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老人不顾仆人阻拦,径直踩进水池,在这深秋寒天的冰冷池水中,一把拉起半跪着寻觅单子的骆疆:“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单不要也罢!”
骆疆赶忙伸手扶住老人,有些愕然地看向他,声音暗哑:“爹,您怎么来了,不在客栈好好休息……”
骆老爷摆摆手示意骆疆不要说话,慢悠悠地站起身来,面露沧桑,却神色凛然地环视众人:“各位欺辱我儿,无非因着他与李府之事!今日,老朽便把话说开了!早前王家于我骆家有恩,许下两姓之好,后闻王家有难,我更把王氏接到骆家养育。我儿回江州祭祖,为李家小姐风采所折服,在座诸位都年轻过,试问心悦一人,何错之有?”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是啊,谁没有年轻过,谁的心中没有念念不忘的那个她呢?骆老爷言辞恳切:“这些年,不论我儿如何百般哀求,我骆家是断然做不出退婚这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事!敢问诸位,老朽我言出必行,行之必果,又何错之有?”
铮铮之言问得众人惭愧,再不敢作声,只纷纷低头。骆老爷继续义愤填膺地说道:“当年拆散他二人的正是老朽,是我骆家一介商贾本不配高攀李府!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诸位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休要在此折煞我儿!”
骆老爷说到激动处,突然全身剧烈颤抖,一头栽了下去——
这是痫症!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骆疆悲愤地抱着父亲,一个箭步冲出了水池。四周一片沉寂,众人鸦雀无声,只有红红的灯笼照射出昏黄的灯光,在黝黑的大理石地面洒下星星点点的斑驳。
席上,凌公子缓缓起身走来:“各位,事已至此,且听小子一言。师兄当年回江州祭祖,与李小姐一见钟情,多次禀明父母,愿将王氏认作妹妹,再接李小姐进门。不曾想靖难一起,骆伯父便患上严重的痫症,不能料理家中事务。师兄是家中独子,只能一力承担所有,一面迅速熟悉家族事务,一面尽心尽力为伯父求医问药。李小姐家世贤良,自幼得和义郡夫人精心照拂,又有家人如掌上明珠般庇护,从来锦衣玉食,快乐无忧。师兄思来想去自是不愿拖累李小姐,所以当年只能放手,唯愿李小姐能安稳顺遂一辈子。如今,二人皆各自安好,望诸位明鉴,不可以讹传讹,毁人清誉。”
众人没想到之前的风流韵事还有如此内情,四下里议论纷纷。众人之言透过游廊外的竹林,一字不落地传到三层的小阁楼上。
这一日,曹府太夫人邀李峑母女过府一叙,太夫人和李夫人相谈甚欢,就让身边的□□领着李峑四处转转。见□□恭肃稳妥,李夫人欣然应许。
见李峑在花园里不小心弄脏了鞋子,□□仔细看了看:“小姐一会儿不可这般回去,请到一旁稍坐,老身去取些鞋袜过来。”李峑自知鞋子脏了仪容不妥,就由□□引着上了阁楼。
待李峑在顶楼坐定,□□又对小唯说:“老身不知小姐喜欢何种样式,请一同前去挑选,片刻就回。”李峑想着本来就在曹府,客随主便,就让小唯一同去了。恰巧看到了抄手游廊这一幕,李峑哀伤得不能自已,当年,原来是这样啊……
此时,骆疆也仿佛有所感应一般,蓦然抬首,目光如炬般投向竹林后的阁楼。李峑的眼泪早已决堤,哭倒在地。隔着雕花窗棂,二人遥遥对视,纵使心中藏了千言万语,只能无语凝噎。
“啪嗒!”
李峑手上戴了好些年的紫金砂手串,突然就这么断了,劈劈啪啪地散落一地。就像这多年的感情,终是留不住。
那竹林后的阁楼深处,一袭天水蓝的衣裙不住地颤抖。一滴泪掉落下来,骆疆仿佛看到了,她还是爱他的,他的眼中依次闪过无奈、挣扎、绝望和解脱。
最终,骆疆放弃了曹家的生意,带着父亲回去求医问药。李峑回到了曹府后面那个小小的院子,却再也没有出过门。此后,再没有人提过那日发生的事情。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逝,曹家定下腊月间成亲的日子就要到了,李峑被李夫人带出去采买,下意识经过骆疆曾入住的客栈。那街角有一个巨大的商业布告,众人议论纷纷,就算是布告,也属实有些太大了。那是三层楼高的粗麻厚布所制,一阵大风吹过,厚布微微掀起一角,背后竟然有字!李峑直觉不对,让小唯暗自遣人悄悄将那些字抄回。
待看到那大布告背面的内容,李峑惊呆了!
——字里行间全是二人从相识到相知的一切言语。这是他最后在向自己表明心迹。他最爱的人,还是自己。
李峑心痛到无法言语,却只能任由心痛,什么也做不了。
从古至今,媒聘为妻,奔则为妾!倘若自己不管不顾地去找他,那么自己只会一辈子抬不起头,连累父母兄长为人唾弃!
一不留神,李峑左手被尖利的发簪划破,鲜血顷刻间涌了出来。小唯吓得赶紧冲出去找郎中,李峑却全然没感觉到疼痛,只是看着红艳艳的血一滴一滴掉落在地,绽开一朵朵大小不一的圆润血花。
那红色的血花越开越多,触目惊心。
李峑流着泪笑了,嘴里满是苦涩之意。
上天,终是不允。
不一会儿,郎中赶来了,将李峑的手细细查看,上了药又层层包扎得严严实实。
冬月的天,寒冷入骨。
李峑看着包成粽子的左手,一丝苦笑爬上嘴角。以后,怕是再弹不了激昂澎湃的大乐了。
那筝剑合一的情景,再也无缘得现。
这一次,是诀别。
他有他要承担的责任,我也有我肩负的使命。
两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认真算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过十六日,却,无以忘怀。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