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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厉明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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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明知道自己情绪又出问题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厉向东作怪,刘凯也只是在情绪脱轨的半路上突然杀出来的。
他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池浪很坏,于是开始了第无数次自我讨伐的征途。
他曾认真计算过自己像正常人一样安稳过日子的概率有多大。
大概就像厉向东戒烟戒酒从此不使用暴力老实干活努力挣钱一样。
他太不安了,无论当下过得顺不顺心,总觉得不知道哪个瞬间就会有一只巴掌扇过来,一点儿没商量地把他兜到地上去。
他不认为这种状态适合发展长期关系。
他甚至会成为和他处在同一段关系里的那个人所要不定时承受的那一巴掌。
这样的自我认知无疑会进一步加重自厌,厉明觉得他不能再放任这些丑陋的情绪外露,就像他不能再让池浪看到新的伤口。
他得把里里外外的这些统统隐藏起来。
否则池浪何苦要跟这样一个无法给他带来轻松快乐的人在一起。
手里的糖被捏化了,有一部分粘在手心里,黏糊糊的。
不知道池浪是不是被他骗了过去,把刚才的吻当成他信了自己就是很好的信号,仍抱着他哄道:“网球课我只上过没几节,兴趣不大,球拍要不还是退了?可以送点儿别的。”
厉明使劲搂着他,蹭着他的脖子肉,点点头:“你想要什么?”
“嗯……没想好。能先欠着么?”
“哪儿有人巴着别人欠债的?”
“资本家?”池浪笑了一下。
“嗬,黑心。”
“说好了啊。”
“行——”厉明拖长了音。
池浪把他从怀里薅出来,准备再亲一嘴,却见人正盯着手里的糖出神。
在掌心的温度中微微融化的糖果表面扯出几丝细小的银线,池浪托起厉明的手腕,缓慢地凑上去舔了舔。
“嗯,甜。”
厉明看着他,忽然把整颗糖都塞进了嘴里。
这是明晃晃的诱惑。
池浪没道理不上钩。
最重要的一场常规赛开赛在即,GAO全队为此准备了很久,早已蓄势待发。
战鸦的众人在比赛前一天和他们打了最后一场训练赛,双方各自一胜一负,怀鸽难得夸奖道:“哎呀,有进步啊,这两天都能从我们手里稳定拿一分了,不容易。”
咸枝坐在她俩家里电竞房的旁边那张桌前,闻言闭麦:“你输了。”
她说的是两人之前打的一个赌——要是怀鸽再嘚瑟,当月的碗都归她洗。
谁知对方听了一点儿也不急:“哎呀好说好说,我买的洗碗机明天就到,这辈子的碗归我都成!”
“……”
由于这场比赛被安排在TAG的主场,GAO需要提前一天乘机赶往P城。
几人简单收拾了行李,趁着离出发还有一小段时间,厉明打算抽根烟缓解一下紧张。
不仅是因为这场比赛很重要,也因为……他其实是第一次坐飞机。
他家在Z城,一年前收到EXG的试训通知时是搭火车来的,为了省钱买的动车票,坐了将近9个小时,差点没给他坐出个半身不遂,他甚至觉得从那之后身上就落下了病根,坐久了腰椎就很难受。
他站在三楼的老地方,旧日回忆随着烟气喷吐而出。出神想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二楼或一楼走上来,而是好像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悄悄观察了半天,再往上时才泄露出脚步声。
厉明做贼心虚,边回头看边准备灭烟。
他担心是郑郴来抓现行了。
谁知见到了一张比交罚款更让他讨厌的脸。
刘凯手插兜上到最后一个台阶,又一次挡住了厉明的去路。
人一旦注意到某人某事,对方就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这两天厉明已经尽量避着他走了,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机会搭话。
“哟,抽烟呢。放心,我不会告诉郑经理。”
厉明忍着既然下楼的路被挡了那干脆直接躲回宿舍的冲动,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又陷入被堵在茶水间时的紧张情绪里。
刘凯很壮实,又是俱乐部的人,这事不好好处理会很麻烦。何况厉明最担心的是发生肢体冲突,他不想在要打TAG的节骨眼上被禁赛。
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想干什么,只希望对方接收到自己的冷淡和不耐烦,识相地离远点。
但是没有。
对方不仅蹬鼻子上脸,似乎还有严重的妄想症。
刘凯从兜里掏出一个点烟器,说:“送你的。”
厉明没说话,更没接。
在风里燃烧尽最后半根的烟忽然烫了他一下,他手一抖,忍着灼热的温度把它灭在窗外。
面前的这玩意儿没有打火机的“咔咔”声,推开浮盖向下轻轻按住不动就能加热圆点处使用。而且它能充电,或许能改改厉明打火机丢得到处都是总得买的毛病。
——但就算真要用,他也不会要眼前这个人送来的。
刘凯见他没动,撇撇嘴:“这个没声音,省得你每次用打火机我都知道你抽烟了……听着烦。”
说着,他上前一步,厉明立刻后撤一大步。
后者的脸色已经冷得十分难看了。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外语,要么就是脑子停摆了,不然怎么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他隐含怒色地吊着眼皮抬起头,缓慢开口:“你哪位?我抽不抽烟关你屁事儿?你烦不烦关我屁事儿?”
他一扬手把刘凯手里的点烟器打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然后他立刻挑衅似地摸出打火机“砰”地一按,又点上一根。
刘凯的脸色也沉下来,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厉明把几乎还完整的一根烟攥到手里熄灭,看也不看地撞开他往二楼走,边走边说:“少他爹管我,也别跟我说话。”
他知道自己声音在抖,只能用走路的动静遮掩。
刘凯似乎没跟上来,厉明在最后几级楼梯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来到一楼客厅。
众人已经准备妥当,他们拉着行李坐上门外的战队大巴。
池浪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抬头盯着走过来的厉明,却看到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后一排,一坐下就拿帽子遮住了脸。
「W倒过来是:我睡会儿」
两分钟后,池浪收到消息。
「今日浪高八米:嗯,到了叫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没办法确认到任何眼神。
虽然有郑郴何武带队,厉明还是提前简单了解了一下登机流程,以免出洋相。
但是到了机场他却发现,因为俱乐部给队员买的是商务舱,跟他查到的经济舱攻略完全不一样,全程只能晕晕乎乎地跟着郑郴走vip通道安检,之后也不用去候机大厅干等,贵宾休息室里有很多好吃的,他怕晕机没吃几口,不过按摩椅倒是跟在队员们身后随大溜地体验了一下。
刚才在大巴上根本睡不着,他只是因为刘凯心情很烦躁外加为了预防晕车才闭目养神,此时坐在按摩椅上终于慢慢有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池浪过来捏捏耳朵把他叫醒,说他们该去登机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情绪倒是平复不少,但脑袋更晕了,只剩下自动跟随的意识。
池浪今天穿的外套在下摆中缝处有个三角形的荧光绿设计,他就盯紧了那块荧光绿,看着跟迷你导游旗似的。
机场的工作人员引着他们拐了几个弯,坐了一段电梯,然后不知在哪里出门,面前是一辆中巴。
也不知是因为来机场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晕车了还是刚才睡得太晕了,队员里最后一个上车的厉明抬脚时忽然被绊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拽住了视野中荧光绿的小三角。
神奇的是,池浪不仅没有被他忽然的动作连累到,竟然还早有预判似地回过头来,及时攥住了他的手。
“梦游呢。”
真有劲儿。
厉明抓不住重点地想。
“嗯。”梦游的人胡乱答了一声。
他被池浪直接捞起来,拉上车,然后两人的手自然地松开。
厉明知道,队友都在,他们没办法一直牵着。
但他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谁知走到后排时池浪忽然回手拽住他肚子前的衣服,带着他走向最后一排,两人顺理成章地挨着坐下,像每次出去比赛时一样。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池浪重新牵住他的手。
“睡会儿吧。有我在,游不远。”
厉明安心地再次闭上了眼。
可这次他却有些睡不着了。
摆渡车轻微颠簸,被眼皮包裹的视野里只剩下基调为暗色的混沌光斑,他在这些光斑里产生了一种脱离既定日常的特殊感受。
因为处在一段全新的旅途中,在路上,他可以暂时将那些诞生于熟悉场景的情绪统统搁置,可以毫无负担地依赖池浪。胳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像电线杆上依偎着的两只小鸟。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响着,眼前的光斑不时跳跃着,他没在看风景,却有什么匆匆掠过。
他忽然觉得他们似乎已经一起走过很长时间,像家人,也像世界上每一对平凡的伴侣一样,无论生活中充斥着怎样的矛盾和争吵,只要踏上旅途,他们总亦步亦趋,紧紧依偎。
俱乐部不是第一次给队员们买商务舱,但飞机上陈崇文和小福还是乐此不疲地研究着座位周围的新功能。
厉明不想暴露自己连充电插头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事实,打算一觉睡到目的地,坐下来却发现他不会调座椅角度,维持现状又有些难受。
他弯腰试图在扶手侧边寻找按钮,忽然感到一阵热气笼了过来。
“刚刚时间太短,这次应该能睡着了。”
池浪蹲在地上弯腰帮他调好了椅背,180度直接躺平。
厉明愣愣地看着他,又愣愣地躺下来。
耳机,眼罩,毛毯。
“不用麻烦空姐,小池师傅随时为您服务。”
戴上眼罩前,最后看到的是池浪的脸。
或许能做个好梦。
GAO预留的时间很充足,他们到P城时才下午三点多,乘车到酒店放好行李,正好赶上吃晚饭。
飞机上厉明的入睡过程非常顺利,落地后面对新环境让他暂时抛下一些情绪,直到饭后按照时间表到楼下网咖的大包间里上机训练,那些东西又悄悄地冒了头。
本来一切都还好,一局结束后何武忽然烟瘾犯了,边往外走边掏出了打火机。
门还没关上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传了进来。
厉明正摘了耳机揉耳朵。
早上出发前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他想起刘凯冒犯的话和那只被他打掉的点烟器,烦躁的情绪再一次袭来。
手还保持着覆盖耳朵的姿势,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在安静地经历不安。
厉明一向没有倾诉的意愿,何况这事儿没法说,本质上也只是一件小事。
说出来别人肯定会觉得他大惊小怪,或者劝他消气——难不成俱乐部还能因为这点事把人开除了?
可厉明对这个人产生了非常非常厌恶的感觉。
一想到他们还要在同一个俱乐部工作,以后还会时常打照面,那股的视线不知还会在暗处盯他多久、此人又不知还会说出什么扰乱他心情的话来……他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厉明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算不算反应过度,但他真的很希望刘凯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只是,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世界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刘凯很会来事儿,俱乐部里的人跟他处得都不错,就连跨年那次刘凯来送羽绒服,池浪都能跟他气氛融洽地聊几句闲篇儿。
厉明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只觉得有火发不出,甚至产生了一丝惧意。
他怕再遇到和这个人单独相处的情况。
情绪在内里翻涌,举着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发酸。
池浪看着静止不动的人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往旁边轻轻滑动,右手穿过厉明手臂下的空间,摸着他的鼠标帮他点了排队。
厉明如梦初醒,差点给他来了个肘击。
池浪没有立刻退后,反而就着侧趴在电脑桌上的姿势看着厉明,张嘴不出声地说了句什么。
“?”厉明没有读唇语的技能。
于是池浪以更加夸张和缓慢的嘴型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
这次还用手指对话里的谓宾进行了指示。
这回厉明看懂了。
他没有“亲他一口”,而是冷漠绝情地往池浪微微撅起的嘴唇上打了一下。
池浪功力深厚,被打了依旧高高兴兴地露出更加欠打的笑容,但好歹是见好就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厉明终于放下胳膊,眼神跟过去看着他。
池浪挑挑眉,嘴一撅又给他一个小小的飞吻。
厉明连忙回过头,重新戴上耳机,心里那团烦躁已经不知道被心脏蹦到什么地方去了。
深夜结束训练后,一行人上楼回房间睡觉。
因为基地都是单人间,俱乐部怕拼房不符合队员习惯,影响他们休息,所以出门在外都还是分开住。
厉明拿出房卡刚刷开门,池浪忽然推着他后腰跟了进来。
“你干嘛?”厉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赶人,也没再重申不许串寝的规矩。
“不干嘛。”池浪笑眯眯地往被子上一坐,“下午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换了干净衣服的。”他补充了一句。
“……没嫌你。”厉明打开行李箱,准备把睡衣毛巾拿出来。
池浪却拉着他的手,强行让人坐在自己旁边。
厉明不想跟他闹,今天很长时间都花在路上,落地之后都是撑着精神在训练,虽然因为明天有正赛提前结束了,他依然觉得很疲惫。
“你到底要干嘛?今天挺累的,我……”
池浪没有堵住他的嘴,而是捂住了他的耳朵。
本人说话光靠捂耳朵自然是无法隔绝声音的,但讲话的动作却被打断了。
池浪见他安静下来,便慢慢放开手。
于是他此刻只能听到池浪的声音。
池浪当然看出了厉明状态不对劲,虽然在别人眼里他一直都是冷冷的,可他知道他不高兴,很烦躁,无法专注。
厉明需要立刻从这种状态里跳脱出来,专心投入到比赛中去——否则事后他一定会责怪自己。
但这件事现在单凭厉明自己无法做到,他需要有人把他的思绪引导向别的地方。
白天的飞吻只是暂时转移注意力,晚上引导的流程才真正开始。
“想听我弹吉他吗?”
厉明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的时候,反应总要慢一些。
他看着池浪,几秒后才重复道:“吉他?”
“嗯。”
“现在?”
“对呀。”
“你……带吉他了?”
“没。但我有这个。”池浪点开手机里的吉他模拟器,“答应你的曲子还没练到炉火纯青的水平,先弹个别的凑合一下。”
池浪要弹吉他这件事成功拉起了厉明的好奇和期待,他忍不住倾身凑近一些,眼睛盯着池浪屏幕上一点也看不懂的按键。
他再次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此刻他只关注池浪一个人。
劲瘦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闪转轻触着,流畅悦耳的音符便从手机这个点开始向整个空间漫开。
厉明不止一次见过池浪这样手指灵活翻飞的样子。
敲击键盘,玩蝴蝶刀,以及现在,弹一个模拟吉他。
他总能以轻巧但绝不简单的姿态完成一些需要长时间练习才能做到的东西。
画面好看,也好听,看起来赏心悦目,听起来……可能是曲风的缘故,总觉得像不那么文艺的文艺电影。
心跳随着旋律时快时慢,厉明想起池浪说以前学过的东西大都是玩玩,很多半途而废了,可现在看来并不全是——起码给他准备的曲子,他都会用心对待。
他总是给他最好的。
两分多钟过去,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室内重新变得安静。
厉明没说话,池浪有些没底。
他忍不住先开口问道:“怎么样……?”
厉明原本弯着腰低着头,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就着弓背的姿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抹迫切的神色。
他也想送给池浪很多很好的东西,不要是礼尚往来的交换,而是他主动的,池浪真的会喜欢的东西……不像那只网球拍。
听着池浪的弹奏,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你会写曲子么?”
池浪这下有些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了,只好挠了挠脸颊,强行脸不红心不跳:“这个也……半途而废了。”
“那就是说只是很生疏,其实也能写?”
“能……吧。”
池浪看着厉明充满期待的眼神,说不出自己不行的话。
但所谓半途而废也是有程度区别的,弹琴的技能多熟悉熟悉就能捡回来,作曲他是真没学多少,真要写只能再次从头学起。
可厉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希望池浪自己写一首曲子。
虽然池浪不太明白他的深层逻辑。
毕竟厉明几乎从不主动开口问他讨要什么,尤其是在他的话语已经暴露出自己的底气不足,很可能会强人所难的情况下。
“那就好。不用太花心思,有就行。”
厉明放下心来。
“我……我想写一首歌词,送给你,搭你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