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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考察学习 ...

  •   长发的流浪汉拨动琴弦。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

      身旁的青年应和着,击节而歌。

      “而今我成了狱中的人~”

      “而今我成了宇宙的人?你不本来就是宇宙的人吗?”

      一棵停下敲打铁栅栏的动作,奇怪地问。

      林封扶额,说好的低调呢,说好的旁观呢,怎么考察学习学到监狱里来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三天前早上的一个通知说起。

      当时一棵突然把他叫到局里,拍着他的肩膀,高深莫测地说:
      “小封啊,你的好日子到了。”

      “什么好日子?”

      “公费出差,全程报销,让你碰上啦!就在明天,嘿嘿!”
      一棵的嘴角疯狂上扬,语气里是藏也藏不住的高兴。

      向来冷静又强大的局长,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变神色,居然也会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这次出差,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我们要去其他的星系,看看人家是怎么治理的。行事低调些,不要暴露我们是城管局的。而且,那是别人的地盘,你只能看,不能管,明白吗?”

      飞船上,带小孩的孕妇找林封搭话。

      “我,我叫……”
      “林二封!我叫棵麻将馆,他叫林二封,我们是姐弟。长得不像对吧?一个像爸,一个像妈。尤利安,对对对,就是那里,我们家打算在那开个麻将馆分馆,听说那里的人都不会打麻将……”

      一棵侃侃而谈,说得孕妇两眼发亮,差点现场搓两把过过瘾。
      如果YBI在监听的话,说不定早就摘下耳机去打麻将了吧。

      聊得正美,一棵突然止了话头:
      “到了。”

      下一秒,广播响起:
      “旅客朋友们,飞船即将到达塞利诺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林封,”一棵拍了拍他,“走吧。”

      “旅客朋友们,飞船即将到达塞利诺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林封觉得哪里怪怪的,自从踏上陌生星系的土地起,一棵就一直以一种轻柔的、对待易碎品的目光看他,还带着隐隐的好奇。

      但这些都是有分寸的,不冒犯的,他也许……
      林封飞快地看了眼一棵,毫不意外的封条脸。
      是看错了吧。

      如今正处于特殊时期,尤利安戒备森严,巡逻队随处可见,踏着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像歌谣中穿过街巷的针线。

      并不是治安有多差,而是安了警报器的东西太多了,到处都是。据说尤利安人以此来磨练意志,对精神污染的抗性拉到了百分百。

      亚马乌罗提城的多云天,人们的心情却很愉快。三点钟方向,清洁工在拆解巨大星舰的残骸,等会儿拖往焚烧场集中处理;六点钟方向,两个人因为抢停车位发生了刮蹭,吵得不可开交;八点钟方向,叼着牙刷的青年一边瞌睡一边跑步,看来托管给了运动程序,人还在动,意识却不清楚。

      巨大的头颅被砍下却又不见踪影,当红明星得意地展示年轻貌美的脸,珍珠项链恰好遮住了脖颈的疤痕。全息投影一遍遍地播放,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终日闪耀,红橙黄绿青蓝紫五光十色的头颅被不断砍下。

      得了财富女神加持的乞丐要到了两枚铜板,又因为跑到别人地盘上讨赏封被打了出去,新开的店门口巴赫莫扎特震天响,乞丐逃跑途中又不小心触发了几声警报。

      危机四伏,管理混乱,享乐主义,贫富分化,林封冷眼旁观,还是我们那好。

      亚马乌罗提城的多云天,一棵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糟糕。

      此次考察学习,她做了万全的准备,就为了能够舒适地旅游,啊不是,学习。

      没想到啊,没想到。

      “啪嗒,砰,库啪嗒砰库。”

      听不懂啊!!!
      这里的人怎么不说星际通用语说方言啊?!!说方言就算了还是九块九翻译器没收录的方言啊!!

      一棵疯狂call朋友借翻译软件会员的时候,已经有人自动找上门来了。

      “库玛,库拉拉乌瓦?”

      什么啊?这是在说什么啊?

      一棵还没作出反应,翻译软件更高级的林封已经挺身而出了。

      “乌拉拉库瓦!”

      那人生气了,拿出个小绿玻璃瓶在她面前晃了晃:

      “库沙沙拉玛!拉多尼多玛!”

      林封气得不行,但还是看向一棵,等她发话。

      一棵顿了顿:
      “塔拉尼多。”

      “塔拉尼多?”那人不可置信地重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塔拉尼多玛库沙?尼库库玛沙玛!”

      ……

      “不同星系有不同星系的文化,我们要尊重文化差异。你不能说我们的文化就是比别人高级,别人的都是垃圾,都一文不值,不是这样的。”

      出于对文化差异的尊重,当那人骂他们是穷乡僻壤来的时,林封没有出声,当那人炫耀贵族身份时,林封也只是礼貌地请他离开,但是,当那人嘲笑一棵没见过世面吓傻了时,林封彻底怒了,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得稀巴烂狠狠糊在文化差异里涂抹均匀。

      “垃圾。”

      局长微微仰起下巴,好像在看一件从流水线随机抽取的样品,她的话就是最高判决。

      “你敢说我垃圾?我们家可是贵族!”

      “去焚烧场吧,那儿更适合你。”

      一棵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怎么敢跟兰福德家的少爷叫板的。

      这个橙红色头发的异乡人,注定是亚马乌罗提城的又一个未解之谜。

      兰福德家也不是吃素的,报复很快来了。

      餐厅吃饭,菜迟迟没上。
      “服务员,我们要换一道菜。换一道更贵的!”
      “菜还没有下锅,请问您要换?”
      “不换了不换了我们走!”

      酒店洗澡,洗到一半没水了。
      “欢迎拨打阿尼德罗供水公司热线,缴费请按1,投诉请按2……”

      参观体育馆需要申请,进入学校需要申请,甚至连上厕所也要申请,有的让你跑七八趟,盖十几个章,事还没办下来,有的表格刚拿上去看都没看直接拒了。

      一棵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不小心闯进了某退休小区,看到四个领导坐在一个秋千上聊天,每讲一句话就有罐头笑声响起,她看半天,没找到笑声的来源,在被保安赶走前先踩草地翻墙出去了。

      “我注意你们很久了,你们到底是谁?”
      “秘密调查员。”
      “调查什么秘密?”
      “秘密调查员是不会说出自己调查的秘密的,我们要秘密地调查。”

      “你说话真有意思,”哈巴德太太笑了笑,“我是个民俗学者,也是你们常说的捕蝶人,你来自Aipotu的,对吗?”
      “不对,”一棵双手交叠在胸前,“你说话有证据吗?拿证据出来。”
      “那不是个好地方,”哈巴德太太有点怀念地眯了眯眼,“对这座城市来说。”

      “对城市来说,哪里都不是好地方。”
      “呵呵,你说的真有道理。回见。尤利安万岁。”

      对于城市自己,白天的城市比晚上的城市好,警察上班的城市比警察休息的城市好,辖区中心地段比两个行政部门的交界地段好。

      夜晚的亚马乌罗提城,彻底抛弃了孱弱的光明,投入黑暗的怀抱。黑市、黑药、黑赌场、黑影杀手,都是林封没见过的。

      一棵倒是适应良好,哄骗小弟去开了一盘,一掷千金,顺来的金币都被丢到了赌桌上,全押他赢。没来由的信任,正如同林封没来由的运气。

      他赢了。

      回过神来,流浪汉还在唱歌,一棵有点困了,靠着墙打盹。

      很遗憾,他不是因为这件事进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事呢?
      林封接着回忆。

      从赌场出来后,一棵说什么也要找到白天的清洁工,感谢他们替她出了口恶气。林封没搞懂其中的因果关系,但还是听话地跟着她找。

      高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群人,喇叭声穿透力极强,连高分贝的警报都盖不住。看来适者生存。

      “不要跳楼。”

      抬头看,高楼上有个像蚂蚁一样的小小的人影。难得的大晴天,却比那难得的阳光还要刺眼。

      谈判专家举着大喇叭:
      “不要在这跳楼,都是成年人了,买包耗子药自己家里死干净点,不要连累他人。”

      谈判专家跟这条街的管理员不合,围观的群众对那位管理员也没什么好印象,于是纷纷鼓掌:
      跳!跳!跳!跳!跳!

      人影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好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就在气氛最高涨最戏剧最热烈的时候,喇叭被抢了。一阵刺耳的嗡鸣,盖过了鼓掌和起哄的声音。

      再后来,他们就被抓进牢里了。
      罪名是,侵犯他人生命权,传播不良思想,危害社会治安。

      林封被扒光了衣服,光溜溜的,像一只待宰的鸡,高压水枪射在他的背上,好像要把那片纹身连同罪恶一并冲刷干净。黑色纹身自脊柱延伸至每一条肋骨,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攀附在少年背上。

      被蜘蛛捕获的猎物,只有等待被吞噬的命运。

      一棵被抓进审讯室,倒像是回了家一样,不慌不忙地跟警察聊天。那些审讯技巧都是她玩剩下的,根本不起作用,于是在真诚建议给光秃秃的墙面贴上标语后,她又被扔进了牢房里,连同她的哑巴小弟一起。

      “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侵犯他人生命权。”
      “嚯!多委婉啊!看,那个大胡子,看到没!连杀二十五!”
      “不错,那昨天呢?”

      一棵和林封情节较为恶劣,穿橙色囚服,其他普通罪犯穿蓝色。穿绿色囚服的是轻犯,负责一些简单的工作,送午饭、扫地板、捡垃圾和清洁看守的浴室与办公桌。

      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后,轻犯就会脱下囚服,换回原来脏兮兮的衣服,变回流浪汉。
      流浪汉觉得,还是这一身穿着舒服。

      流浪汉没有名字,也许曾经有一个,但现在没有了。
      流浪汉得了胃癌,他又成了胃癌晚期病人。他想捐献眼角膜,让另一个人替他去看看这个世界。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还是穷困潦倒,现在又被抓了进来,没机会去了。

      凌晨三点,隔壁牢房传来哐哐哐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哭泣和求饶。林封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有人在挨揍。后背、脸、胸、肚子……

      也许是光脑开了青少年模式,他一时想不到什么血腥的画面。

      所以,是谁?
      高楼上的身影一闪而过。
      在这个病态畸形的社会,局长和他都被抓进来了,那个人难道会有好下场吗?

      “别听了,”阴影里的流浪汉说话了,他一动不动,就像是那团阴影本身在说话,“看守不会管的,他们都觉得那个人活该,觉得那个人罪有应得。更何况,那个人——”

      “有没有搞错啊,在这里打架?打烂了东西谁赔?”
      有起床气的局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瓶子,里边装着她从草地带过来的德洛丽丝蚁。蚂蚁在瓶子里闷了一天,依旧活力满满。据说是最毒的蚂蚁,被叮咬甚至会休克。当然,不会咬受伤的人。

      隔壁很快没了动静。

      “那个人怎么了?”

      “唉,被抓进来的人里,有抢劫的,有强X的,有酒驾的,有造假的,只有他是因为精神力太低,受了挫折,崩溃了。没有顽强的意志,注定无法成功,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精神力低怎么了?”
      “……”
      “别的精神力高的,是比你多长了两只眼睛,还是多长了两条腿?没有啊,都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我……我的精神力也很低,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还找到了工作。在外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我从来不觉得,精神力低是一件可耻的事。”
      “……”
      “至于你说的捐眼角膜,太麻烦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跃动的金色粒子,“你自己去看吧。”
      流浪汉屏住了呼吸:“你是从Utopia来的吗?”

      “老爷子,你记错了,那儿已经不叫Utopia了,现在叫Aipotu,你也可以叫它Apple2.”

      二人很快被保释出狱。

      回去正好碰上交通最繁忙的时候,交警忙着疏通河道,指挥飞船。混乱中的秩序,和秩序中的混乱,果然是不一样的。

      倦鸟归巢,遇上卖烤冷面的郑仁荣。他的摊整改过,变得干净许多,健康证有了,营业许可证也有了。

      回来啦。
      回来啦。
      无聊吗?
      还好。
      有遇到什么事吗?
      你想听?
      想啊。
      好啊,这里有份保密协议。
      不想了。
      我给你找了个徒弟。
      好啊,什么时候来拜师?
      不知道,也许明天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考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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