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心 她看向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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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京都的雪下得格外大。
白雪纷纷如撒盐，有的落在枝头，当即压得枝头坠下；而或飘飘摇摇，历经了宫内的红墙绿瓦，最终沉在地上。
宫内的一处，白雪被踩得“嘎吱”作响，两个女子行于其中。
矮个子的女子穿得素净，为一穿着华丽的女子执伞，两人应是主仆。
“娘娘，您当真要去吗？您身份尊贵，若您推脱此事，皇上也应该不会说什么。”侍女怀柔眉头紧皱，眼中有数不清的忧虑。
“你可听说贤贵嫔滑胎一事。”林蓦雪鬓间斜插琉璃步摇，缀下的玲珑碧玉流苏随着女子走动却不动声色，想来它的主人走得稳定端庄。
怀柔听到后立马否定，脸色却很难看：“这件事……虽然宫中都在传是您下毒暗害贤贵嫔滑胎，但您根本未做此事。更何况，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陛下想必会调查清楚的。”
林蓦雪自嘲一笑：“伉俪情深……你也犹豫了，如今陛下眼中都是贤贵嫔，哪还记得住我呢？”
“对了，父亲与母妃怎么样了？”
怀柔强撑一笑：“大将军和夫人安好，感情和睦。”
“边疆的战事呢？”
怀柔哽咽：“尚好，大将军带着十万将士北击匈奴，大有破竹之势，不料对方有援兵，听说朝廷正在商量对策。不过以众敌寡，对方仍然处于劣势。”
林蓦雪淡然一笑：“那我便死无牵挂了。”
“这十年来，我对你颇有亏欠——”
林蓦雪走到拐角处，放慢了步伐，前面，就是皇上的住处了。
怀柔听后愣了片刻，声音颤抖：“您听说了……”
怀柔几度望向林蓦雪，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不想让娘娘死，娘娘救下怀柔，怀柔便承诺一辈子给娘娘当牛做马。”
只可惜，怀柔没想过这一辈子那么短。
林蓦雪虽然看起来无喜无悲，但她也正在强忍住泪水，她忍不住看向周围——犹如囹圄的宫墙。林蓦雪觉得，她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外面的盛世景象了。
她作为将军之女，年少便领悟了大好河山之辽阔，江山社稷之壮丽。只可惜，她爱上了顾之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是假话。
林蓦雪觉得她这一生遗憾太多，若能重活一世——她定不负大好河山，而不困于男女情仇。
林蓦雪兀自叹了口气，话本里的剧情哪是能实现的呢？
“皇后娘娘到——！”
顾之远身旁的太监扯着嗓子喊，宛如一只清晨打鸣的公鸡，声音尤为尖锐刺耳。到了林蓦雪这里，却又让她的心沉重。
——顾之远在盯着他。
林蓦雪作揖，心中仅存的一丝骄傲促使她抬起头对上顾之远冰冷的眼睛，少时充满爱慕温情的眼睛变得深不可测，林蓦雪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她听到身居高位的男人道：“是你害贤贵嫔让她滑胎的，对吗。”
“陛下今日将我传唤与此地，怕是早有定夺了。”
她和顾之远相处了十余年，自然懂得他的性子，他的心思深沉，喜怒从不言于表色。
顾之远的话中果然没有怒意，只是在林蓦雪心中增了些嘲讽意味，他道：“这不像你的性格。”
林蓦雪微微一笑，不作应答。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帝王的冷漠面前，不过如此。
“渝皇后行事不淑，品行有缺，害贤贵嫔怀孕小产，即日起褫夺封号。”顾之远俯瞰他，无半点心疼意味。
话毕，顾之远身旁的太监像偷东西的贼，小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酒，弯腰道：“皇后娘娘，请喝。”
这酒，林蓦雪也猜到是什么了。
林蓦雪将酒接过来，她从瓷器做的酒杯中，看到了自己憔悴的摸样。
真狼狈。
怀柔崩溃，泪如瀑布，与鼻涕并下，不管不顾地掐住林蓦雪的胳膊：“娘娘，您别喝，别喝啊！”
顾之远身旁的太监见此情景，一脸鄙夷：“这侍女好不烦人。”他嫌晦气般摆了摆手，“拖下去，快拖下去——”
未等太监把话说完，林蓦雪却已经举起酒杯，她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犹豫将鸠酒尽数吞下。仿佛在眼前的不是被困于深宫的妃子，而是驰骋沙场的女英雄。
下一刻，林蓦雪乌黑的头发滑落下，头冠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呕出鲜血，瘫倒在一片红中，苍白的脸触目惊心。
一瞬间的寂静。
“皇后薨了——”声音响彻云霄。
——————
“喂喂，快醒醒，醒醒啊！！！”林蓦雪听到了一阵声音，她发觉有毛茸茸的东西蹭她的脸。
林蓦雪还处于混沌之中，被这小东西吵醒，她缓缓睁开眼，一团红黄相映的小鸟和她相视。它的眼睛如晶莹剔透的葡萄，光滑圆润。
林蓦雪“腾”一下坐起来，她从那小鸟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林蓦雪干咽，按捺住心中蓬勃的欣喜，她伸出手，指如葱根，洁净白皙，全然没有丑陋狞狰的冻疮。
她真的重生了。
“啾咪，醒了。”小鸟的爪子从她身上移开。
林蓦雪才注意到刚才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小东西：“刚才是你这只小鸟叫我吗？”
“？！”小鸟闻言，头上的红毛蓦然变得硬实，一根根竖起来，像极了倒挂的扫帚：“什么鸟，吾是凤凰，人世万年难遇的火凤凰，是祥瑞之兆！遇见吾，你不仅不欣赏一番，还叫错了吾的名讳？！”
它展开翅膀，正欲飞走，却被林蓦雪按住，动弹不得。
林蓦雪细细观察一番，这小鸟确实是上品，远看，叫人分不清是鸟还是火。近看，羽毛火红，翅根处柔顺有光泽，像极了宫中的上等绸缎，隐隐发出五彩朦胧的微光。
“胆大包天，放开吾，唔——”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放肆！”
林蓦雪提着它上下摇晃胳膊，小东西立马就炸了毛：“不说！”
林蓦雪抓着它抡胳膊：“说吗？”
小东西缩成一团毛球，道：“晕死了！吾说！”
林蓦雪放开它，小东西见式飞到离她颇远的铜镜上，理了理毛。
“我现在是死是活？”林蓦雪虽然认出了这地方是她还未出嫁时曾待的将军府，但她心中仍有不安，若这只是一场梦呢？
“废话，当然是活的。”
“你救的我吗？”
“是也不是，不过吾不能多说。吾生活在天上，若是让你这个凡人知道了其中的秘密，恐怕你们人受不了因果的力量。”
林蓦雪听闻，心中万斤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真是老天有眼。
她走向铜镜，到半路才发觉刚才她刚才分明是端着步子的，她连忙把在宫里的习惯抛在脑后。
镜中人的样貌果然惊艳，女子眉如远山，眼如清池，唇好似清晨待人采撷的娇花，丰盈如云的鬓发衬得女子更清秀。
她望向熟悉的面孔，沉浸在回忆中脱不开身。
半响，房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蓦雪看过去，心中蓦地涌出了一股酸涩。
来人正是怀柔。
怀柔父母双亡，为了谋生计去铺上偷点饼子吃，当时自己救了她，就跟着自己在府中办事了。她办事勤勤恳恳，细心体贴，还总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嘴像抹了蜜似的甜，府中的人都很喜欢她。
她跟着自己入宫时，忠诚体贴，绝无二心，在自己被人冷落陷害的时候，她总会冲上前保护自己。怀柔是父母之外，她最信任的一个人。
“小姐。”
“怀柔——”
两人几乎同时道。
“小姐今日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哦对了，奴婢刚才是为您端粥去了。您瞧瞧，厨房做的银耳莲子汤，热腾的。”怀柔正是豆蔻之时，眼中无半点忧虑与顾及。林蓦雪瞧见怀柔，不禁微笑。
这时，刚才离得她远远的小凤凰倒是飞到她身旁了，围着她“啾咪，啾咪”地叫。
“嘻嘻，她看不到吾——”
“怀柔有心了，粥放那吧，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一世，她曾与顾之远有过一段定婚的日子，若现在正是那时候，那事情便不好办了。
“咦，小姐，现在是永绍二十三年间，您平常不是对日子最为清楚吗？”
“无事了，我一时糊涂。”
林蓦雪松了一口气，即问：“爹爹与娘亲在书房中吗？”
她的父亲，是当朝的大将军，忠心耿耿，碧血丹心，打过不少漂亮仗。现在的皇帝，顾燕，视他为心腹，两人更是情同手足，互相交好。
爹爹与母亲感情深厚，从未纳妾，对她这个唯一的嫡女更是上心，把她当成揣在怀里的宝物似的，舍不得离身。因此她认识了不少皇族，其中包括顾之远。
“小姐，将军和夫人都在呢，想必将军和夫人也正念叨小姐呢。”
“您若要寻将军和夫人，奴婢给您梳妆。”
怀柔像只兔子活泼可爱，快步走到她跟前，林蓦雪静坐在实木凳子上。
“将军和夫人说了，小姐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正好后日就是皇上举办百花宴的日子了，将军说让您在宴上挑个小郎君当夫婿。”
林蓦雪听到“夫婿”两字心悸了一会儿，上一世她便是选的顾之远作丈夫。
她提醒自己现在顾之远与她已经无关。
林蓦雪佯装没好气瞪她一眼，道：“你偷听爹爹娘娘讲话了。”
怀柔努努嘴：“哪有，将军夫人说话时门都是敞开的，奴婢正巧听到了几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