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73、百里登仙 离他远点

　　震——

　　若九春回到身体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冲力袭来，几乎快要把他震出这具躯壳。

　　他额头覆上一层薄汗，汗液逐渐积累，从鬓角滑落，整个人就像是承受着什么痛楚表情十分痛苦。

　　【师兄……】

　　黑暗中，他看见一个孩童不断地寻找着什么，痴痴的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光亮处，他仰望着那道光亮，定定看了好久，似乎终于发现了什么。

　　若九春凑过去，原来他发现了他。

　　孩童疑惑的眼神盯着他：“你是谁？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两双眼睛对视，他说：“是你强占了我的身体，现在我要拿回来了。”

　　孩童愣了下，“你的身体？”

　　他说：“你忘记了。”

　　“我忘记了什么？”

　　“痛苦，你忘记了痛苦。”

　　孩童双眼失去了焦距，瞳仁变得空洞：“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回来？你仍旧痛苦，不如把身体给我，我替你快乐。”

　　“可是我找到了快乐。”

　　“快乐不会接受痛苦的你。他要的一直是我。”

　　站在光明中的孩童对黑暗中的眼睛说道。他甚至没有犹豫自己到底是不是鸠占鹊巢，他只知道，他要这具身体。

　　眼睛被戳中了心事，蒙上一层薄怒：“你怎知他要的不是我！明明你根本保护不了他，你只是个孩童，在黄泉，是我与黄泉之主对抗，在幻境中，是我不要命在保护他，在酆都更是我出现吸纳他所有的邪念，他需要我，他说他知道，我也是九春。他要的是我。”

　　孩童怔怔：“原来那些不是梦。”

　　“自然不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知你所知道的一切，可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你能一直保护他吗？”

　　“我能。”

　　“那我就把身体交给你。”

　　眼睛再次强调：“是还给我。”

　　孩童退向黑暗，哪怕他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人的脸庞。

　　“九春，九春？”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若九春倏然睁开眼睛，眼里漆黑一片，犹如黑暗降临。

　　霍浮岚愣了愣。

　　“师兄。”

　　再晃眼，他的眼睛变回了清澈的模样，刚才就仿佛是错觉。

　　“九春，你终于醒啦！不知道为什么，你刚才表情好痛苦，师兄和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反应，现在想来，果然还是年纪太小了，不应该元神出窍，下次你注意一些，可不能再这样了。”唐素仙端起师姐的架子。

　　“师兄，你没事吧？”若九春出声，霍浮岚才恍然回过神来。

　　“没事。”

　　他垂眸。

　　若九春不知，方才他看着他的眼眸，脑海中竟响起了一道声音。

　　他说：

　　【黑暗会玷污你】

　　霍浮岚摇了摇头，可能最近太累，都让他出现了幻听。

　　“这是百里登仙会的请柬令，小三啊，此次就由你带队了。”

　　兰芜华将两指间夹着的令牌轻轻飞了过去，霍浮岚抬手利落接住：“是，师傅。”

　　兰芜华微微勾唇，又对风野和白榆道：“此次的主角是小三，能不出手你们俩就别出手。当然，小镇会压制仙人的修为，以你们的剑法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是，师傅。”风野道。

　　而被兰芜华望着的白榆一直看着里面盯着霍浮岚不放的若九春，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他眼中浮现出几分警惕，看上去根本没在听兰芜华的话。

　　“白榆。”兰芜华提醒道。

　　白榆垂眸：“是。”

　　兰芜华指节弯起，轻轻点在双臂交叉的另一只手的手肘处，似提醒似警告：“不论小三输得多惨，你都不能出手，可明白？”

　　“师傅放心。”

　　倒是回答得很快。

　　兰芜华勾唇：“这次水塔是白夭带队，有她在，为师很放心。”

　　白榆倏然抬眸，似不可置信，

　　无人得知，在接住令牌的那一刻，霍浮岚听见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骗局……】

　　【百里登仙，是骗局】

　　-

　　兰芜华俯在阑干上，望着空空荡荡的风塔，不知在想什么。

　　一只白到几乎透明的手缓缓搭上他的肩头，他下意识耸了下肩，将那只手避开。

　　来人被拂了面子也不生气，只是轻声笑起来，双手徐交叉轻轻环抱向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耳尖，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芜华，别来无恙。”

　　兰芜华眼神垂落，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玩世不恭的笑意。

　　“宝塔山龟缩百年千年的小祖宗如今竟也舍得下山了。”

　　“那孩子是我宝塔山中人。”他将怀抱缩紧，将将要抱到兰芜华的时候，一道蓝光飞现。

　　他脸色一变，立马撒手退后，原是一道水流如穿针引线一般从他怀中穿过，生生隔绝了他的怀抱。

　　他瞬间看向门口。

　　一道浅蓝色的影子缓缓抬眸，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望着，眼神如大海一般深不见底。

　　兰芜华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伸了个懒腰：“什么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孟剑玉。”

　　兰芜华勾了勾唇：“我这可没有叫剑玉的孩子，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靠近兰芜华，手亲昵地梳下他的发：“若九春。”

　　那道浅蓝色的人影瞬间消失，再出现，一双手抬起他抚摸在那人发上的指节。

　　他侧眸便对上一双充满警告的双眼。

　　他却笑了：“好久不见，清镜师弟。”

　　清镜冷冷道：“孟非池，不要碰不该碰的人。”

　　孟非池挑了挑眉。

　　清镜身后水波汹涌，像翻腾的海浪，欲摧毁孟非池。

　　清镜已不是当初的孩童。

　　孟非池抬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随后他看向兰芜华：“剑玉乃宝塔山下任山主，宝塔山将迎其归位，望那时神莱能行个方便。”

　　“好处呢？”兰芜华问道。

　　孟非池弯眉：“你在黄泉曾丢了些东西，我替你找回来了。”这句话孟非池却是看着清镜说的。

　　清镜双瞳一震。

　　兰芜华打了个哈欠：“既是丢了的东西，就说明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就不需要……”

　　谁料清镜道：“可以。”

　　孟非池笑开：“那就合作愉快。”

　　清镜没有再说话。

　　孟非池笑着离开了。

　　兰芜华才转眸看向清镜：“我正想拒绝。”

　　清镜盯着他：“你想知道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兰芜华转身敷衍道：“应该不重要。”

　　清镜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脸上第一次见到类似抑郁的神情：“重要，很重要。”

　　-

　　黄泉之花随风飘摇。

　　风是他的手，一朵一朵拂过犹如一朵一朵在细数。

　　忽然，风一顿。

　　空气中飘散出疑惑：

　　“怎么……又少一朵？”

　　他似想不通，但想不通他就不想了，索性看向盛开在他掌心的那朵残缺的彼岸花。

　　两片花瓣，暗红色的花蕊正逐渐变暗变黑。

　　他轻抚花瓣。

　　“善一线，爱有缺，恶开花，信念崩塌……”

　　-

　　“百里小镇，一个只在登仙会降临时会出现的小镇，当登仙会结束小镇便也随之消失，是以，小镇其实是一个小秘境……仙人，我要一串糖葫芦！”唐素仙说着，往镇里路边摊贩一凑，十分熟练地开始掏东西。

　　“小镇并不以仙币买卖东西，想要什么，用物品置换即可，想买的东西越好互换所用物品就越珍贵，比如这串糖葫芦，只需要一块普通的精铁。”唐素仙朝若九春掂了掂铁才递给了小贩。

　　“好嘞，您的糖葫芦请拿好。”小贩笑眯眯道。

　　唐素仙回头对若九春道：“不过，小镇好东西虽多，可别想在里面闹事……”

　　正说着，一壮汉闯过来，直接抢了一串糖葫芦：“换来换去真是麻烦，精铁这玩意儿到处都是你还当个宝贝，不如白送。”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呸呸呸，什么玩意儿这么酸！”

　　“客人，您还没给钱呢。”小贩仍旧笑眯眯的。

　　“给钱？这么难吃的玩意儿白送我都不要，还好我给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壮汉白了小贩一眼。小贩也不生气，只是反复询问：“您确定不给吗？”

　　“少废话，小爷没空跟你开玩笑……”

　　他说着正要走，忽然，一只手猛然掐住他的脖颈，小贩笑眯眯地收紧力度，一方通天印狠狠压了下来，那壮汉瞬间就变成了一摊肉泥，小贩拿回糖葫芦插回自己的葫芦桩上，缓缓走开：“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唐素仙“啧”了一声，唏嘘道：“看吧，就是这样的下场，这里面的仙人可都是半神，半神半神半步成神，这些人可不能轻易招惹。不过只要你我遵守小镇法则，他们也会以礼相待。”

　　若九春盯着地上那摊烂泥：“既是纯粹的恶也是纯粹的善吗？”

　　“浮岚兄！”

　　霍浮岚刚想问若九春就被旁人打断。

　　霍浮岚听见熟悉的声音转眸看去，他微微惊讶，居然在这里遇见了熟人。

　　轻盈的铃铛声，随意洒脱的小辫，一把傲视群雄的伏魔剑，此人不是朝天阙还能是谁？

　　“天阙兄，你也来了？”

　　朝天阙站定在他面前，一把伏魔剑横出来，眼中锐不可挡：“听说在百里小镇脱颖而出便可以傲视天下，若我能被小镇认可，有机会登上神隐天碑，那时我便是神下第一人！”

　　霍浮岚听得好笑，这的确是朝天阙的性格，只是……

　　“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是我寨中孟婆所讲！”朝天阙得意道，一脸“你快问我孟婆是谁”的表情。

　　霍浮岚想笑，不过他忍住了，某人却忍不住：“你可知我寨中孟婆是谁？”

　　霍浮岚隐住笑意，清了清嗓子才问道：“那你寨中孟婆是谁？”

　　“阔别多日，我那小寨也有模有样了不少。孟婆是一介散仙，苦命之人，因得罪了宝塔山被山中人追杀，我救她于刀下，她为报答我愿替我经营寨子。”朝天阙摸了摸鼻子，一脸得意。

　　“看来你也发生了不少事。”

　　“是啊是啊！”

　　“师兄，这位是谁呀？”唐素仙好奇道。

　　霍浮岚介绍道：“朝天阙，我的好友。唐素仙，我师妹，还有这位……九春。”

　　“什么，你、你、你是九春？”朝天阙比了比他的身高又看了看矮一头的自己，一脸不可思议：“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浮岚兄，我们难道阔别了几百年吗？”

　　“机缘巧合而已，此事说来话长。”

　　“九春，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朝天阙嬉皮笑脸去拉若九春的袖子。

　　噌！

　　一把木剑拔出，带着杀意抵在朝天阙脖子上。

　　“九春，这个可杀不了人！”朝天阙丝毫没受到威胁。

　　若九春冷冷望着他：“离我远点。”

　　朝天阙又去拉霍浮岚，和他亲密地小声嘀咕：“这孩子是不是养歪了？”

　　若九春剑又往他脖子靠紧：“离我师兄远些。

　　朝天阙撇了撇嘴，正准备说什么，一位驼背的老者缓缓走过来。

　　朝天阙惊喜指道：“浮岚兄，这就是我寨中孟婆。”

　　霍浮岚看向那老者，按理说，仙子爱美，有些仙人虽年迈，甚至是百岁千岁，却仍会保持自己容颜年轻貌美。可这孟婆不同，她佝偻着脊背，维持着年迈的状态，不加任何掩饰容貌的法术，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对世俗看得极淡，超脱于一切，要么就是她的真实容貌会引起大麻烦，所以故意遮掩。

　　被霍浮岚打量着，孟婆也没有任何的不自然，只是侧头对朝天阙慈爱道：“寨主，登仙梯共有一百阶，不争先后须争高下，您要努力往上走，爬得越高就证明您越强，只要登上百阶，打赢梯主，您便为此代最强。不过我家寨主年少赤诚，天生剑骨，定能登上百阶，受万仙仰望。”

　　“那是自然！”朝天阙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霍浮岚忽觉胸口一烫。

　　他感觉到什么在跃跃欲试。

　　“浮岚兄，你这是……”

　　霍浮岚经提醒低头一看，原来是胸口一束漂亮的彼岸花探出了头。

　　它花蕊垂落，花叶向朝天阙伸去，整朵花在不停地颤动。

　　“浮岚兄也和小姑娘一样喜欢花呀？”朝天阙打趣道。

　　霍浮岚不欲多解释，只是心中奇怪，他明明将彼岸放在了芥子戒里，为何它会突然出现？

　　他不由得想起杜若师姐的话：

　　“执念，执念，山一重水一重，一重赴一重，重重重重重重。”

　　执念无期，不散不休。

　　“你在想什么？”霍浮岚看着彼岸花，心道。回应他的是彼岸花摇晃摆动的身姿。

　　“天阙兄。”

　　“怎么了……你送我花？”

　　霍浮岚等他应了就将花送给了他，朝天阙惊讶无比，随后一脸警惕：“你不会对我别有企图吧？”

　　“咔擦！”

　　利剑瞬间出鞘，直逼朝天阙面门。

　　“有暗器！”朝天阙眼神一凛，雷霆伏魔剑立刻迎上，瞬间两把剑纠缠在一起。

　　“哪来的宵小，竟使阴招！”朝天阙气呼呼道。

　　霍浮岚转眼认出了那把和雷霆伏魔剑纠缠的长剑，他微微惊讶：“白烛？”

　　“是师兄的剑！”唐素仙瞪大了眼睛，转眼就看见风野和风野身边的白榆。

　　白榆脸色难看至极，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恶狠狠地瞪着朝天阙，一字一顿凶狠道：“离、我、师、弟、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