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迎月

1、全文完 我们一直是

　　夜色沉沉，车灯切割着前方的浓雾，照不清前路的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与血腥的味道，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你趴在方向盘上，头痛欲裂，刚才的车祸来得太快，你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和前方的大货车撞在一起。

　　你费力睁开双眼，血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挣扎着向副驾望去。

　　那里坐着你的爱人。

　　或者说，曾经的爱人。

　　毕竟你们正在去离婚的路上。

　　“季若尘……”

　　你想要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当你看清副驾的情形时，本来已经停跳的心脏却猛然剧烈跳动起来。

　　季若尘——你的丈夫，正面无表情的从胸口拔出一根鲜血淋漓的钢筋，他脸色有些苍白，指尖的动作却利索而精准，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车祸发生时，前面大货车上的钢筋滑落，将他胸口刺穿，并把他整个人钉死在了座椅上。

　　你的大脑迟钝的处理着这一切，身体却无法动弹。

　　“你……”

　　你费劲了全力，终于从喉咙中发出一个音节。

　　季若尘转头，有些意外的对上你的视线，“你看到了。”

　　你想继续问下去，可浑身的剧痛让你再也无法开口。

　　似是看出你眼中的疑问，季若尘开口，“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在车内低低响起，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双眼死死的盯着他的胸口，白衬衣已经被血浸的鲜红，伤口处皮肉翻飞。

　　“痛吗？”

　　你终于找回了声音，几乎是用力挤出来的，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关心他痛不痛。

　　季若尘似乎也是有些惊讶，眸中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他将钢筋随手丢出窗外，仿佛只是丢掉一片垃圾。

　　“没什么感觉。”他耸耸肩，低头看了眼胸口，“好吧，看起来是有些吓人，你胆子最小了。”

　　说罢，他将掌心覆在胸口，那原本应致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狼狈不堪的白衬衣也恢复如初。

　　你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冷汗顺着后背滑落，你终于清醒过来，眼前的事情已经远超科学可以解释的范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若尘转过头，双眼直视你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却与你熟悉的面孔格格不入。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还想再看看你。”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个解释太迟也太无力。

　　窗外的夜色变得更暗，车子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只有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显得格外清晰，你感到一股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你大口的喘息着。

　　“季若尘，救救我……”

　　你太痛苦了，无力探寻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只要可以让你解脱就好。

　　季若尘眼中带着遗憾，“对不起，我不能救你。”

　　你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了许多年的爱人。

　　“但是或许，他可以。”季若尘指指窗外。

　　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的站在车旁，焦急的冲着手机那头说着什么。

　　是那个货车司机。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季若尘忽然问道，声音轻柔。

　　你不由顺着他的声音回忆，“嗯。”

　　那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在街角的咖啡馆里，你们一见如故，彼此被对方的笑容吸引，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想起这些，你的嘴角不禁牵出一抹微笑。

　　“原来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你身边了。”季若尘也笑了起来，“不过，那并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什么意思？”你皱起眉头。

　　“梧桐高中。”季若尘嘴角微微翘起，“还记得吗？许诺。”

　　季若尘嗓音温柔清润，轻轻唤着你的名字。

　　“嘶——”

　　一阵剧痛袭来，你紧紧闭上了眼睛，一些尘封在心底的记忆却仿佛泄洪般涌出。

　　你想起了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街道，路两边栽满了梧桐树，而路的尽头，好像有个骑单车的少年，在等什么人。

　　“你还记得高三的时候，有个小混混给你递情书吗？”季若尘问。

　　你迟疑道，“那个小混混……是你？”

　　季若尘好笑的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拒绝了他？”

　　“对，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说。

　　“他还扬言要在放学之后堵你。”季若尘继续说着。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是那天他并没有来。”你轻哧一声，“胆小鬼。”

　　季若尘下意识揉捏着自己的右手，“其实那天他去了，带了很多人。”

　　“是你！”你突然如梦初醒般望向他的右手，“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的右手曾经受过伤。”

　　季若尘无奈的笑了一下，“骨折了，没赶上高考。”

　　内心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看着季若尘，“你怪我吗？”

　　季若尘说，“许诺，我爱你。”

　　“那我们为什么要离婚？”你不由得感到一阵委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季若尘抬起手，轻轻擦去你眼角的泪花。

　　“是因为罗冉吗？”你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和她是一个世界的？”

　　“罗冉？她只是我的大学学妹。”季若尘眉心微皱，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季若尘，你是个骗子。”你带着哭腔，“你说过一辈子爱我的。”

　　季若尘有些着急的解释着，“没骗你，我和她真的没关系。”

　　“那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你质问道。

　　季若尘愣住，“什么照片？”

　　你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季若尘为什么还要装糊涂，无力的开口说道，“她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你在睡觉。”

　　季若尘抿唇思索了会儿，“照片里我是不是穿着一件蓝色卫衣？”

　　“你终于愿意说实话了？”你冷笑道。

　　季若尘脸色复杂的看着你，“那件衣服你不觉得眼熟吗？”

　　见你呆愣着，季若尘继续说道，“那是我用实习工资买的，我们的情侣装。”

　　你不明白，“我们的情侣装？”

　　季若尘脸上重新漾起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是啊，你比我早一年毕业，去了江州工作，那年我穿着我们的情侣装，想去找你给你一个惊喜，那天是情人节。”

　　脑袋又开始发痛，你忍着那股难受的眩晕感，随着季若尘的声音尽力的回忆着。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可是当时你们不是不认识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看到你进了一个男人的车，那个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成熟，那辆车，也很贵。”季若尘还在继续，“后来我回了学校，和室友喝了个烂醉，照片应该就是那时拍的，不知道为什么罗冉会有那张照片，但我和她确实清清白白。”

　　“那是我表哥。”你急急解释道。

　　“嗯。”季若尘笑了起来，“在我们的婚礼上，我看到他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了。”

　　“季若尘，你个傻瓜。”你无力的呢喃。

　　季若尘看着你，“你也是傻瓜。”

　　“那你……还要离婚吗？”你有些紧张的舔了下嘴唇。

　　季若尘看着你额上的虚汗，“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你先回答我。”你很执拗。

　　“许诺。”季若尘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你是神嘛。”你费力的笑了笑，“异世界来的守护神。”

　　季若尘被你逗笑了，“也可以这么说。”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你很好奇。

　　“很美。”季若尘回想到，“那里没有冬天，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

　　“真想去看看啊。”你有些向往。

　　季若尘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却勉强扬着，笑的有些难看。

　　滴滴答答，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砸在破碎的车窗上。

　　你说，“下雨了。”

　　“是啊。”季若尘看着窗外，“每年的清明节，都会下雨。”

　　“清明节？”你有些愣住。

　　季若尘手指轻抚花瓣，“你带给我的花，我很喜欢。”

　　你有些惊诧的看着他，他怀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束白玫瑰。

　　“许诺，你认真想想，你今天到底为什么出门？”

　　季若尘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此时却如恶魔般低语，循循引诱着你去探寻那个未知的真相。

　　你心中的疑惑与恐惧不断加深，身后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然靠近，吞噬着你仅剩的安全感。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努力压抑着颤抖，痛苦的看着季若尘，“你为什么要逼我？”

　　季若尘微微偏头，眼神在你脸上滑过，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如呢喃：“许诺，回你的世界去吧。”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车外的雾气突然像有生命一般开始翻涌，远处的街灯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整辆车仿佛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而你的爱人依旧坐在副驾上，面带微笑，注视着你。

　　你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然而什么也抓不住。

　　你想大声叫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无法发出。

　　黑暗中，他的手缓缓伸向你，冰冷的触感爬上你的皮肤，你的心里却感受到了异常的温暖和安定。

　　“别怕，我一直都在这里。”季若尘轻声安慰着你，“过去、现在、将来，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你感受着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现实与梦魇的界限正悄然崩塌。

　　你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你和季若尘，高中相识，大学相恋，毕业后走入婚姻的殿堂，一切都是幸福美好的。

　　去年的结婚纪念日，忙了很久的季若尘请了年假，说是要带你去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

　　你们在街角的咖啡店低头耳语，你们漫步在夕阳下的海边，你们在漫天繁星中互相说着情话，那是你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可是归途中，一辆逆行的大货车撞了上来，在最后一刻，季若尘扑身护住了你。

　　后来，你一个人回到了家。

　　“还有生命体征！”耳边有人喊道，似是隔着一个玻璃罩，听不真切，“快！担架！”

　　你感受到有人把你从车中拉出，冰冷的雨水打在了身上，你费劲全力睁开了眼，看到副驾散落一地的花瓣。

　　“这简直是个奇迹！”身边的人惊道。

　　你慢慢闭上了眼睛，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下耳边季若尘那平静而深情的低语：

　　“我们一直是一体的，从未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