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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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安吾曾在《将棋の鬼》中写道，那时的木村名人是胜负之鬼，是为胜负而殉之人。本来就是一副胜负之师的性格，带着拼死一搏的斗志。短小精悍的一篇文章，让我能够透过作者的眼睛观摩上世纪中叶的一场名人战——将棋之鬼。可踏入名人头衔战场的每个人，谁又不是将棋之鬼？
也许我们都是，也许我们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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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直播里的宗谷冬司往茶杯里放了一把方糖，滑进清澈茶汤的方糖浮浮沉沉，液面漾起细小波纹。我想起前几日他递给我的那杯齁甜的红茶失笑，而屏幕里的人端雅平静地抿了一口过甜的茶。小时候宗谷冬司并不爱放糖，旁人打趣他：“你喜欢苦的？”
宗谷冬司摇摇头：“不喜欢苦。”
不喜欢苦，没人喜欢苦。他说得轻巧又理所当然，可我当时却觉得奇异又荒谬：那为什么要一直下棋？落败是苦的，斗争是苦的，棋士的生涯是无尽的苦斗。苦斗，但困兽犹斗——坐在宗谷冬司对面的土桥健司依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面，挣扎着从宗谷猛烈进攻中寻找一线可能的生机。
我坐在宗谷冬司对面时是否也是如此情态？疑问甫一冒出，我陡然哑笑。所有坐在宗谷冬司对面的人都是如此，所有坐在棋盘前的棋手都是如此——无人例外。棋场即是人生，我们的人生——九九八十一个格子构铸成所有棋士的血骨，手里拥有的二十枚棋驹是我们仅有的一切：命运押在棋盘上，也押在自己手中。
没人愿意放弃，没人愿意认输。我们都是将棋之鬼，被胜负奴役的将棋之鬼。屏幕上的走势图曲线平缓而稳定地偏向宗谷冬司，竟未有一个点落在土桥健司的那一半区域。走势图无声地昭示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而逐渐滑降的胜率百分数意味着AI早已对这场殊死搏斗宣判了最终结果。不愿认输，不愿向对手认输，不愿向AI认输，不愿向自己认输——被宣判死刑的土桥健司仍然挣扎着走了一步，胜率预测栏微微闪烁，最终数字还是停在了1%上。
土桥健司脊梁笔直，轻轻放下手中的扇子，抚平衣服因长时间跪坐而产生的褶皱。“我输了。”土桥健司这套动作我们都重复了无数次，低头一瞬间咬牙吞回的是所有的自尊。不甘也好，绝望也罢，那一瞬间总得坦荡接受落败的事实。苦味在整个口腔里蔓延开，深入肺脾，涩得让人想仰天笑。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土桥健司和平静的宗谷冬司准备开始感想战，我手指微微抖了抖，最终还是关闭了TV直播——一局棋最轻松的时刻，但也是一局棋对输家来说最苦涩的时刻：对自己最严苛的批判，对落败苦果的反复品鉴。
十五岁成为职业将棋手，宗谷冬司势如破竹，连胜近三十局才尝一败绩。名人战需要时间升级才能打入挑战者预选无可奈何，但其它头衔竟让他在十七八岁全部收入囊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头衔拥有者，有史以来第一个八冠王；永世称号对他来说也轻松得易如反掌，若把将棋比喻为游戏，那他是这场游戏的全成就最快速通者。
媒体宣传他乐此不疲，民众津津乐道：大家都爱天才，都爱看年少天才。我曾跟神宫寺会长开玩笑，MHK为什么不拍一个纪录片？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宗谷时代下众棋士的苦斗”。会长跟我打趣，若真要拍，你和土桥君那就是最佳配角。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哀嚎说这样对自己和土桥君太过分了。会长笑笑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不过后来确实拍了纪录片——虽然没有采用我取的题目，但从内容来说，宗谷冬司的确像是什么究极反派大BOSS，而我和土桥君也如会长所言般成了在反派BOSS手下挣扎求生的代表人物。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彼时的我没能看懂神宫寺会长那莫名其妙的笑和那莫名其妙的一眼，现在想来，也许是怜悯吧。怜悯巅峰状态不复的自己，怜悯宗谷制霸下挣扎的我。怜悯这个再确定不过事实下存活的人：仅凭宗谷冬司一个人，却能压制几代棋手。
也许，也许，宗谷冬司的存在，对于现今将棋界来说，还是太过残忍。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拾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