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忘忧鬼》谧滢

1、第 1 章

　　一家忘忧鬼

　　（楔子）

　　平安里4号，幸福社区13号别墅，住着一家人，姓桂。
　　一家九口人，快乐无忧，悠游尘世，几乎忘记了，他们其实不是人。
　　晚春熏染，清晨透彻，习惯锻炼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前往附近的音森公园，那是一座在这个现代化商业气息极浓的都市里，屈指可数的森林公园，据说，是十八年前，一位姓阴的实业家捐资建立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将自己的姓氏贯入公园名中，幸亏当时的阎市长手腕强硬，最后拍板，于是才没能让“阴森”公园现世吓人——
　　当然，人是一种很现实的生物，只要可以玩，哪里，都无所谓的说，反正这个世界上，又没有什么鬼魅之类的，人是生物链顶端的主宰者——
　　也许，其实，不然——

　　“桂老，又带小四出来锻炼身体啊——”几位五十多岁的热情欧巴桑迎了过来，手中全是明晃晃的太极剑——
　　“呵呵，他马上要初中毕业了，一千五百米是个大问题呵——”被称为桂老的长者有着令他足以骄傲的银色长须，眉眼慈祥，神情矍铄，然后忽然间，提气长喝，“小鬼，哪里跑！”
　　吓得几位女士们惊惶四顾，谁啊，怎么了？
　　然后，桂老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忍不住翻着白眼，咕哝着，“死老头，他不过从你身体里穿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不知道是哪个白痴把避鬼摔碎了。
　　避鬼，是一枚蔓延血丝的古朴玉佩，避免同类，误穿身体，有侵犯嫌疑，桂家每人一块，用来防身——
　　少年清朗秀气的，却有一个很别扭的名字——
　　“嗣人，你不想活了！”桂老果然老当益壮的，“要不是你不用脚从房间飘出来，我会吓倒把玉佩摔碎？”
　　嗣人忽然有种想要黑线的感觉，拜托，哪里有鬼用脚走路，一点自觉性也没有！
　　却看着一位位不明所以得祖母级人物，继续瞠目结舌中，有些恼羞的，“老头子，多说多错，走！”虽然他是家中最小的，可是却只有他，才能管得了最老的最不要脸的最放肆的那个——
　　“可是人家还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呢——“桂老立即偃旗息鼓了，一张皱褶如同野菊花的老脸舔着，毕竟不是年轻人呵，没有避鬼防身，那些脏东西，很恶心呢。
　　“刚才不是去过黄泉了吗？还没有呼吸够啊，我不管，我等下领早读，不能迟到！”身为桃木学园初三四班的班长，他也很为那些人头疼，怎么许多时候，比鬼还难缠——

　　只是可惜，那些陈年的老太太们，终究无法领会他们高深的对白，沉默片刻，然后爆发——
　　“我说嗣人啊，怎么对爷爷这么没有礼貌，什么黄泉黄泉的，呸呸，童言无忌！”据说是防虐（防止虐待老人）委员会的名誉顾问的牛奶奶吨位十足的，她不知道，所谓黄泉，是音森公园中的黄色音乐喷泉，那里，是整个城市阴气最盛的地方——
　　之于鬼，最是滋补。
　　“对啊，嗣人，小心我告诉你外婆，让他教训你喔！”据说是除暴（铲除家庭暴力）社会组的指导老师的马奶奶精干不减的，嗣人这孩子的外婆，可是她们家三十年的老邻居哦——
　　嗣人的外婆姓阎，不巧有一个身为市长的弟弟。
　　嗣人终于忍不住翻了白眼，为什么，原来市长舅公身边的牛头马面两位秘书的太太，就是如此八卦啊——
　　“再不走，我不给你念原版圣经了喔！”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拿出杀手锏——
　　最近桂老的兴趣诡谲，喜欢研究东西鬼魅的生活习性差异，于是逼迫有语言天才之称的他，每天念半个小时古希伯来语圣经，看究竟可以对东方鬼产生多大的影响——
　　此以身涉险的高尚行为，得到了在牛津念历史学博士的桂叔全力赞赏，和身为永远二十三岁的偶像歌星桂姑的全面否定——
　　“好好，小乖乖，我怕了你了！”桂老认输，因为他和另一个死老头打赌，看谁可以最先出成果，六百七十八年了，无论如何，一定要赢他一回！
　　然后牛马二位奶奶正待继续教训失足少年，只见祖孙俩挥挥袖，离开了——
　　好像，没有用脚——
　　“呵呵，年纪大了，就是眼花了呵——”
　　“就是就是，大白天，还能见鬼啊——”
　　“练剑，练剑，燕老师一定等急了——”
　　……

　　一抹耀眼的海棠下，一个迷梦般的白影，怔怔的，怔怔的，似乎混沌一团，却又终于有了依靠般的——
　　他们，看见他了呵——

　　(1)

　　桂家的早晨一如既往的热闹，桂爸书生意气的，伸长了胳膊，从客厅经历走廊再到厨房的桂妈手中，端来一盘原味起司，然后大声吆喝着，“震，穆，你们两个不要用头互撞了好不好——”
　　藤蔓植物缭绕的二楼楼梯拐角，两颗鬼头，对峙如发情的公牛一般，却丝毫找不到躯干，身为桂家第三代老大的桂震人，身体正留在书房努力奋斗他的灵异剧本，没有错，能够一心二用到这种地步的桂大编剧，正是最近TVBG台热播的八点档连续剧《鬼撞墙》的金牌制作人。
　　“不要吵我，我正在现场演示，鬼头相撞的拍摄技术难度，好不好——“桂大编剧已经被他的白导演黑摄影两大搭档否定了第N次，他们的第44集经典镜头啊，如果再不诞生的话，剧组成员全部要下地狱的说！
　　“老大，时间到！”第三代排行老二的桂穆人嗜钱如命的，“三千块，恕不赊帐！”开玩笑，这样优秀的群众演员哪里找，若非他的PUB正在起步阶段而起资金周转不灵，怎么会如此牺牲？
　　只见一阵阴风，餐桌上，多了嘻哈风格浓烈的穆人，斯文的，切着香滑幼嫩的荷包蛋，终于，有点像人了，如果不开口多嘴的话——
　　“我就想不通，为什么香灰就做不到人间食物的美味呢，妈，给你的地藏王san发一份电邮提提意见好不好嘛——”穆人撒娇的时候，已经很惊艳绝伦让人有种想要撞死陪他的冲动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菩萨莫怪！”一只纤纤玉手飘了过来，不轻不重的，在儿子挑染成七彩孔雀状的碎发上揪了一下，桂妈声音温软细柔的，现职家庭主妇。
　　“老婆，辛苦你了。”桂爸趁机，吻着心爱的娘子的手，几百年了，感情历久弥坚的说。
　　“老公，上班小心哦！”桂妈两只手都飘移过来了，人还在厨房熬汤，细腻的，为丈夫打着领带，像是三百年前那执柳等候的委婉。
　　……

　　穆人不禁把两只眼珠夸张的弹出眼眶，热泪不止的，“老爸，老妈，你们让我好感动哦！”
　　“再废话，就赶不上你钟哥哥的顺风车了哦！”桂妈樱桃小嘴，在二儿子白嫩的颊侧亲下，四个孩子呵，就是他最让他不放心。
　　“老妈还是快点熬你的孟婆汤吧，也不知道，从忘川那个大姐那里抄来的食谱有没有什么问题——”忘川，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一家中式快餐连锁店的说，其实那里的川味套餐还不错。
　　“贫嘴，咦？你爷爷和小四也该回来了吧——”系着围裙的桂妈，终于从厨房翩翩而来，过腰的秀发如丝如雾的，撩拨春心，未语含嗔的风情，果然够了祸水的级别。
　　桂爸放纵的，吃着自己老婆的嫩豆腐，为了这个家，难为他，闷了几百年了，嗯，不如下次像轩辕总裁请假，度N次蜜月哦——
　　……

　　一阵游弋的风铃声，随着门缓缓被推开，桂老一见到儿媳妇手中的茶碗蒸就现了饿死鬼的原型，吃得极度没有长者风范的，然而桂妈只是淡淡的，淡淡的笑着，然后温柔的问，“可怜的孩子，是不是也饿了？”
　　嗣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老妈忽如其来的温柔绝对不是对待自己，可是，如果，那么——
　　难道他们家的阻鬼罗盘又又又失效了？？怎么可能，据说是女娲大人曾经的五彩石炼造的被某个姓钟名馗的前辈在一千多百年前发扬光大的阻鬼罗盘，怎么可能，没有拦得住，他身后的那个无名小鬼？
　　菩萨语曰，宿世姻缘，不可说，不可说——
　　“那个，你，你们都能看见我啊——”那一团淡乳色的光芒渐渐的，渐渐的实化起来，一个少年的轮廓，有些朦胧的，但是少年的眉眼极为清晰，即使是这一家历经千帆的鬼，也不禁赞叹一句，好可爱哦——
　　只有嗣人，闷闷的，“切，不过是个可爱鬼嘛——”样子一点也不好玩。
　　“是啊——”桂爸不动声色的，和桂妈交换一个了悟的眼神，这个孩子，不是单纯的鬼体，而是——
　　“那么，你们可以告诉我，我是谁吗？”少年近乎急切的，哀求着，他自混沌来，却不知归处如何逝——
　　桂爸垮了嘴角，还是一个失意的小家伙——
　　……

　　震人忽然如同旋风般的，从二楼角落的书房窜了下来，然后像是挑选小倌的男鸨一样，抬起可爱小鬼的脸，左嗅嗅，右咬咬，软软的，嫩嫩的，就像果冻——
　　嗣人第一个不悦的发作，“喂，桂大，这不是你们家13岁强受美少年好不好——”谁不知道，震人身边那个超级恐怖的吸血鬼，跟了一百六十六年还不嫌烦。
　　“决定了！”震人忽然正义凛然的，把可爱的小鬼紧紧抱在怀中，嗣人忽然有了杀鬼的冲动，虽然很难杀死但是碎尸万断一次也很爽啊——
　　“决定抛弃沙斐尔，改上我们家的清纯小可爱了？”穆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好死的只剩下灰飞烟灭了——
　　远在梵蒂冈红衣主教身边拍摄平面广告的吸血鬼沙斐尔，忽然感觉鼻子痒痒的，然后，打了一个喷嚏，一定，是他的震人宝贝，想他了呢——
　　“什么嘛，我决定了，鬼撞墙，四十四集，有一天，和尚（剧中男主角，其父姓和，其母姓尚）清早起来，听见有人敲门，然后开门，从一团黑雾中，升腾出来一只狰狞的恶鬼，凄厉的问，‘你～知道～我～是～谁～吗～”震人得意忘形的，那双诡谲的重瞳，都现了出来，犹不自知——
　　“啊啊啊啊——”尖叫的，是我们刚才的可爱小鬼，然后反射性的，一头钻入身边的嗣人温暖的怀抱中——
　　谁该害怕啊——
　　桂家人不愧流着相似的血液，集体白眼中——
　　除了嗣人！
　　因为他，已经无力白眼了——
　　现在连昏倒的力气也没有了，感觉有什么东西，迅速的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着，比被打下最底层阿鼻地狱的时候，还要惨白的——
　　不会吧，为什么会是他！？
　　他呆呆的望着自己左手的小指，原本修长白皙的适合弹奏肖邦和李斯特华丽技巧的小指，诡谲的，浮起一圈嫣红色的绣纹，那是他们生鬼一族的，姻缘红线——
　　而他再度望着怀中渐渐分明的小鬼，抑或说，已经突飞猛进的，拥有了基本轮廓的小家伙，正在用那双青葱般的小手，下意识的，擦拭着他额上的冷汗，轻轻的，像是春风——
　　“咦，穿不过去了啊——”小鬼果然就是小鬼，当他发现自己再也不会硬生生的，就穿入那些所谓的人的身体的时候，恬淡的笑容，惜福而珍贵的——

　　然后嗣人才不甘落后的白眼，拜托，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更加浪漫一点的说吗？小鬼就是小鬼，整天偷窥欲作祟乱钻别人的身体的说——
　　不过抱起来，真的有暖暖的呵——
　　“喂，你叫——鬼鬼，是我的——弟弟，所以，就是，这样！”
　　“哦，弟弟啊——”桂爸嘲笑，心想死儿子不过是红銮心动嘛，装得什么跟什么一样的。
　　“哦，鬼鬼啊——”桂妈可怜，心想我们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被这样一个没有水平的名字糟蹋了。
　　“小家伙，我告诉你，那是你的嗣人哥哥哦～～”穆人不怀好意的，想要把这个小可爱拐到自己PUB做服务生，一定可以招揽无数狼人买酒。
　　“嗣人哥哥？”鬼鬼怯怯的，露出一抹动人的笑，嗣人觉得自己的心脏蓦地抽痛了一下——

　　什么跟什么嘛——
　　被忽略了很久的桂老依旧解决着他的脸盆装茶碗蒸，不过是一个小生灵嘛——
　　生灵和生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呵——
　　老人家，经验丰富，老人家，老眼昏花——
　　震人依旧在笔记本上努力着，“和尚爱上了那个名叫道道的鬼魂……和尚被道道欺骗了……道道为了和尚粉身碎骨……爱情悲剧啊——”
　　……
　　远在古焚场拍摄中心的白大导演忽然感觉背脊凉凉的，心想，那个震人不会又写什么伦理大悲剧赚那些家庭主妇的眼泪吧——
　　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