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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相识   冬日天 ...

  •   冬日天亮的迟,将军府的仆人按冬时令作息,除了守门人,其余家丁婢女仍在梦乡。透过云纹木窗,陆晏翎余光瞥见一抹黑色的残影,随后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传来,陆晏翎从床榻上坐起,绕过屏风,信步走到桌前斟了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一杯下肚,便有寒意传来,睡意也减半。

      “这么快?”陆晏翎一边冷笑一边将青玉杯放回茶盘。

      那黑衣人道:“左都护府内守卫又少,况且天寒都懒了,自然好得手。”说罢从衣襟的暗兜里取出一串琥珀色的珠链放在桌上。

      陆晏翎认得,那珠链果真是左都护的东西。自嘲道:“看来我府里这群东西还要提点,别因他们犯懒,我也小命不保。”说罢便走上前,抚着黑衣人的脸:“陆正隐,我果真没白培养你一番。”陆晏翎的手在他的脖颈摸索着。

      陆正隐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故作镇定地说:“不出三个时辰,左都护的死讯便会人尽皆知,将军何苦来为难我,不如早做准备。”

      陆晏翎将手从他身上移开,冷笑着说:“你做事我自然放心,凭是刑司的人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也查不上我。”说罢便摆手让陆正隐下去。

      陆正隐走后,陆晏翎盯着那串珠链,先是攥在手里,最后丢入炭盆中,炭火扭曲跳跃,将珠链吞没。
      “贪官污吏,罄竹难书,叶修霖,便宜你了。”陆晏翎阴沉着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枣木桌上的红烛蜡泪轻淌。陆晏翎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眼前恍恍然浮现出儿时的情景。

      陆晏翎一家本是上郡城中一户普通人家,祖祖辈辈是农户。隔着一堵墙,隔壁家的院里招展的枣树伸入自家院子里。记得一个春天里,枣花青黄,枣树叶浓密青亮,院子里飘满淡淡的枣花香。
      那时陆晏翎第一次注意到这株枣树。

      夏日的南风刮过,枣花渐次落了,落了满地。
      农忙后的闲暇时光,陆晏翎搬了凳子坐在枣树下乘凉,他捡起枣花,一朵,两朵,三朵……直到手中攥不下了他才停下,然后用力将枣花高高抛起。
      千万朵枣花同时绽放,陆晏翎在枣花雨里转着圈儿,他想:要是千万颗枣子这样坠落就好了。

      盛夏永远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夏蝉聒噪的“吱吱”声充斥在耳畔,满树碧绿的枣叶间隐匿者翠珠般的青枣,千颗万颗压枝低。

      陆晏翎日日搬个凳子,仰头可见日光明媚,青枣甘甜,他张着嘴,期待某一日青枣掉到他嘴里。

      不久机会就来了,那天午后狂风大作,暴雨骤袭,满树的青枣被风雨打下来,落了满地。陆晏翎心中半是欢喜心半是忧愁,待风雨停息后,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把青枣捡起来,归还给隔壁的邻居。

      于是,他用麻布裹着满满一袋青枣敲响了隔壁的门。

      “硿硿硿”

      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开的门,扎着总角,红绳绑着头发,双手扒着门,声音还有些稚嫩:“你……是干嘛的?”

      是个女孩?

      陆晏翎将手中的麻袋递给他:“喏,你家枣子掉我家院子里了,还给你。”
      那小女孩不去接,仍旧扒着门,半个身子掩在门后。
      陆晏翎见他不接,嘟着嘴将一袋枣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离开。

      “小哥哥……”

      陆晏翎迈出了好几步,听到了女孩的声音才转过头。
      那小孩跑到他面前,用肉乎乎的小手捧了一捧青枣给陆晏翎:“谢谢你……小哥哥。”
      “应该的,毕竟我可是江湖英雄。”陆晏翎拍拍胸脯,“你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大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那时的陆晏翎满脑子都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侠客,幻想自己也能劫富济贫,惩恶扬善。
      那小女孩掩嘴一笑。

      此后二人逐渐熟识,陆晏翎便会在农闲时找女孩一起玩耍。
      他们满山遍野的奔跑,穿梭在金色的麦田里,玩累了,就躺在山坡上睡一觉。
      实话实说,陆晏翎在女孩睡着时偷偷看着她,肉乎乎的小脸,白白嫩嫩的皮肤,浓密的睫毛……

      英雄当然爱美人!十五岁的男孩也不例外。

      我陆晏翎要是成了江湖大侠,就娶这样的媳妇!

      但是好景不长,不久朝廷开始征兵。陆晏翎怀着江湖大侠的梦,坚定入了军队。
      直到进了军队,才想到了还不知道那家姑娘的名字。日日同她嬉闹,这等重要的事也忘了问了,一时间肠子都悔青了。

      二十岁时立了战功,陆晏翎受封回京,也到了婚娶的年纪,派人回上郡祖籍打听,才知道那户人家早不知搬往何处了。

      彼时恰逢叶修霖为上郡知州,私收杂税,民不聊生。碰巧赶上青黄不接,百姓食不果腹,纷纷逃难。

      陆晏翎认定那姑娘因逃难而被迫离开上郡,心中暗暗恨起叶修霖来。

      后来叶修霖攀附柳澜升入朝中为官,陆晏翎更是气愤。此人在朝中又处处给陆晏翎找茬,更坚定了陆晏翎想刀了他的心。

      叶修霖死了,陆晏翎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陆正隐回屋内换上平日穿的素衣,听着女婢们扫雪的声音和她们的欢声笑语,陆正隐只是呆呆地站在木窗前,用巾帕擦拭着指缝间未洗净的血渍。

      “硿硿硿”,叩门声传来,陆正隐将帕子叠好收入衣襟,从容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小厮抱着两个正红色的灯笼,二人作揖,其中一个说:“正隐大人,今儿是小年了,将军派我们二人给屋子挂灯笼。”
      陆正隐点点头说:“有劳。”说罢阖上门。二人便抬着梯子开始忙活起来。

      陆正隐左右无事,便漫步走向后院。

      院内墙角的红梅孤芳自赏,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北风吹来,修竹微颤,扬起的雪丝纷纷飞舞……

      小年了,已经小年了……

      八年前的小年仍然鲜活在眼前,那时陆正隐才十五岁。

      依稀记得是一个飘雪的日子,阡陌两旁杂草干硬枯黄,覆上一层细碎的雪,而他推着一辆板车,踩在僵硬的草上,本就干枯脆弱的草断裂了,深深嵌进烂泥中,他的双眼哭的红肿,因为那板车上躺着的是他的父亲韩广君。

      冰天雪地中与他慢慢行走在还有一辆马车,小道上不容两辆车同时驶过。
      那马车夫便停下,呵斥道:“干什么的?这样没规矩,不知道让路吗?”

      想来是马夫看他衣裳破旧,把他当成了乞丐。马车内的人掀帘,见他推着板车,当他是卖东西的,问:“天寒地冻,有什么东西好卖的?”

      他抬头看去,马车内的人衣着华丽,头戴金冠,眉目温柔却不失凌厉。

      他知道这是有钱人,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他连忙跪下,掀开草席,一面叩首一面抹泪:“公子,您施舍些吧,家父昨日亡故,可……我没有钱替家父入葬,您施舍些,也好让家父走得体面些……求求您……”

      那时陆晏翎不过二十来岁,心中难免动容,看着地上脏兮兮的人,问道:“见你不像一般乞儿骨瘦如柴,想必是家中遭遇了变故?”
      “我父亲是前谏议大夫韩广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朝中何人不知韩广君?韩广君的长子韩世远曾是镇边将军,因私揽兵权欲兴叛乱遭人检举,当今皇帝敏感多疑,立刻派一道圣旨,命人就地斩杀韩世远,接着又一道圣旨责韩广君教子无方,虽未参与谋划也当流放河源郡,而河源郡路途遥远险峻,皇帝知道韩家再也掀不起波澜了,没有派官兵,只让韩家人自行抵达河源郡。后来时间一久就没有人去关心当年被流放的人究竟怎么样了。

      陆晏翎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母亲呢?”
      他强忍着泪水:“公子,我叫韩镇禄,先妣在随父流放途中已经亡故了。”

      陆晏翎抬头看了看天,对马夫说:“茗轩,天色不早了,你去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马夫下马离开后,陆晏翎也下了马车,站在韩镇禄面前,弯腰伸手将他扶起。

      那只手宽厚有力,结了厚厚的茧,韩镇禄胆怯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在陆晏翎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他不敢抬头,只敢看陆晏翎那身墨蓝色的长袍,独特的丝绸般的质感,曾经的韩镇禄也有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现在……他看着自己粗麻布衣,冻裂的双手。

      一切只崩溃在一夜之间……

      陆晏翎的声音冷冷的:“我曾经是你兄长的副将,你若信得过我,我给你银子葬父,但你得同我订个契约,你进陆家为我办事,十年之后,我还你自由。你可愿意?”
      韩镇禄一心只想葬父,又听见是兄长曾经的副将,立刻抬起汪着泪的双眼:“我愿意……”

      陆晏翎看着韩镇禄抬起的小脸,正是少年的模样,一双桃花眼泛着泪光,瞳孔很亮,也很干净,蝶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寒风中微微抖动着,只是白皙的脸上多了几道格格不入的泥痕。

      陆晏翎伸手捧住韩镇禄的脸,微微一笑,用大拇指替他擦去泥痕。韩镇禄呆住了,看着陆晏翎温柔而不失凌厉的脸和眉眼间的笑意与不羁,韩镇禄顿感不知所措。

      陆晏翎微微俯身:“你父亲为你取名叫韩镇禄,是想守住这份官职与俸禄,只是却不如他所愿。从今以后你跟了我,就改了名姓,也免受罪臣之子的污名。”

      韩镇禄不敢拒绝,但又有些不悦,紧蹙着眉头:“一切随公子的意思,只是我相信我兄长是被污蔑的……他不是罪臣。”

      陆晏翎先是一愣,随后淡然一笑:“既进了陆家,便随陆姓。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陆正隐。”

      那是他们的初次相识。

      陆正隐转而又想到昨夜叶修霖说的话,果真如他所想,他家中的变故一定是有预谋的。

      皇帝召那几位臣子是做什么?

      那几位臣子又对皇帝说了什么?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够把当年的痕迹磨灭的一干二净了。

      那几位臣子是谁?

      与韩家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自己现在这样身不由己,又有什么能力去调查当年的冤案呢?

      当年的卷宗兴许还存在刑司,可自己哪里认得廷尉?又有什么理由让他调出卷宗呢?

      对了,陆晏翎……

      他不是在朝中为官吗,也许认得廷尉呢?如果有他的帮助,调查八年前的冤案必然是如虎添翼,况且他曾经是兄长的副将,兴许会念及旧情帮助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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