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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拉偏架 好苦!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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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实在太大了,操持这样的皇宫尚且不易,更何况整个王朝。
永安王朝在先帝的统治下风雨飘零,内忧外患,像岌岌可危的楼阁。
裴忘年手下曾有两名大宰相,元文亮与曹双木。
京都之外,元文亮管江南十州,曹双木管中南六城。
偌大的永安就这样被分裂成三瓣。
他们自盘踞一方,广结羽翼,野心蓬勃,有分国之患。
由于裴忘年放任不管,他们如今根基深厚,非一日可除,需要时间,更需要过人的钢铁手腕。
可王承允却不怕他们。
他初登宝座,两只老狐狸不但不敢来犯,还要给足新帝面子。
因为他们各自的嫡长女被新帝强征入宫。
深宫水深,稍有不慎,嫡女就没命了。
饶是如此,还是有老臣害怕,闯进御书房直言。
“陛下此举非长久之计,女子位卑,一旦元公,曹公,纷纷弃女,陛下再无掣肘之物!”
“到时候,只怕狼烟还是会烧到京都啊!”
王承允并不认同。
“元曹二相羽翼丰满,只因为元文亮岳父为将,有私兵,曹双木夫人是前朝公主,有党羽。”
“可这两位夫人膝下只有一女,两相无一可离妻,自然无一可离其女。”
尚书令孟平又问。
“既如此,陛下当时是如何将两女请至后宫呢?”
王承允笑笑。
“生掳。”
确实。
王氏世代为将,谁敢与他们动手,那真是鸡蛋碰石头,自找难看。
大臣均感安慰,只有孟平临走时再次提醒。
“有此二女在手甚好,只是后宫水深,她们未必能保全自己。”
“到时两相大怒,三千越甲可吞吴,陛下千万谨慎。”
“嗐!纯属多虑!”
有大臣不耐烦打断,朝新帝一拱手。
“陛下后宫妃嫔不多,各位娘娘寝宫离得又远,都养尊处优的伺候着,哪来的纷争?”
……
吵嚷声打断卫平安的思绪。
她仔细一听,眉毛顿时拧成麻花。
“一片荒原上来的破郡主!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隐疾!都是快死的人了,天天喝药又能活几天!本宫看这册封大典也不用办了,不如现在开始准备丧服!”
说话这么难听,这要是在赤水,卫平安会打的她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可此时是在京都。
京都怎么了?
又不是手脚不能动弹!
短暂理智分析后,卫平安卷起宽大衣袖,活动下手腕。
她准备让骂人者重新认识一下,她这荒原上来的破郡主。
地上跪着的侍女正在捡碎瓷碗,满手鲜血,满地的苦药汤浸透了她的裙摆。
宫女像是看不见手上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疼得发抖也不敢停。
“贵妃息怒,奴婢这就捡起碗来,绝不挡您的路。”
这宫女是卫平安宫里的,叫阿瞒。
这苦药汤,是新帝日日叮嘱太医给卫平安煮的驱蛊药。
“别捡了!站起来!”
卫平安的影子笼罩在阿瞒身上,叫人莫名生出安全感。
阿瞒怔怔的看着眼前身影,她穿着轻薄的齐胸衫群,却像套了身兵甲。
没等反应过来。
元姣姣的尖叫就刺进她耳朵。
“啊——”
“泼妇!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这双苏绣的鞋有多贵啊!”
原来刚才平安一鞭下去,准确无误甩到元姣姣的脚上。
鞋面的针线漱漱断开,袜子上当时就露出一条血迹。
元姣姣疼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气势却依旧不减。
一边哭一边嚷嚷着骂她。
“来人!把她拖下去打八十大板!本宫看她是活腻了!”
“公公呢!赶紧带本宫去找陛下要个说法!必须要她九族的脑袋!”
阿瞒吓得冷汗都冒出来。
她连忙爬起来,拦在卫平安面前。
“贵妃,我们走吧。那可是元贵妃!她父亲是前朝大宰相,听说她进宫就是为皇后的!”
平安这才正眼打量对面这嚣张跋扈的女人。
原来她是元文亮的女儿,元姣姣。
模样算是大家闺秀,做派却是十足的市井小人。
小人畏威不畏德,今日不教训她,往后一定蹬鼻子上脸。
平安轻轻拨开阿瞒,慢悠悠挽起袖子。
“惹到我,她当不了皇后了。”
……
王承允赶来时,只见池塘里飘着两双绣花鞋。
再往旁边看。
两人一团混战,头发散落,金钗掉了一地,已经分辨不清谁是谁了。
他知道卫平安没用真本事和她打,否则元姣姣非死即伤。
“都住手!成何体统?”
王承允沉声厉喝。
身后侍卫们连忙下水把两位娘娘捞上来。
虽然没有人敢吱声,但侍卫宫女都在看笑话。
不说普天之下,但说历朝历代,往前再数五百年,没有任何一种宫斗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的。
太不体面了啊!
更令人想不到是。
都这样了,王承允身边的贴身公公竟然还能圆。
“以往不太了解,今日可见两位娘娘都是真性情,但后宫戒律森严,两位又是陪新帝立足的老人,后宫全靠您几位撑着,天大的事情也该好好商议,否则如何给后边新人,还有底下小的们立威呢?”
有公公眼神催促着。
侍女们一窝蜂般围了上来,连忙给两位贵妃擦脸披衣裳。
卫平安没说话,她虽然没被伤到,但是脸色不太好看。
这件事她并不理亏,她没做任何道歉的准备,她只想知道王承允会怎样处理。
王承允往这里一站,眉头就没放松过。
前朝大臣刚敲打他,说两相势大,他们的嫡女不能在宫里受任何伤,否则这都就是给自己埋下祸端。
这话放在耳朵里还没捂热,元姣姣就被揍成了落汤鸡。
根基未稳,眼下容不得有任何波动。
王承允的青筋一下接一下的跳。
他按着脾气,走向卫平安,一步也没犹豫。
元姣姣以为他要帮自己算账,抬起泪眼,哽咽的控诉卫平安。
声声悲戚,句句可怜。
在场所有人都给卫平安捏了把汗,心不自觉提起来。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准皇后。
这下她恐怕有苦头吃了……
随着王承允走近,卫平安的心跳也莫名快了起来。
“你敢——”
话没说完,她的脸被轻轻抬起。
王承允用指尖捏着她下巴转了两下,又仔细检查她各处骨头有没有伤。
一套流程下来后,王承允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眉间终于舒展。
周围人都看傻了。
元姣姣也停止了哭闹。
“陛下,她,是她把我……”
“行,朕知道了。”
王承允的视线短暂停在她那双被长鞭甩坏的苏绣云锦鞋上。
“这手艺很好,应当是你母亲做的?”
“朕会派人去江南元府,再为你讨一双,近日你若想有书信想送,朕的人可以一并送去。”
他太体贴了。
像尊裹着血腥味的玉菩萨。
叫人不敢不敬,却也被温柔的圣光笼罩。
元姣姣一时间怔住,心里泛起酥酥麻麻的暖意。
王承允吩咐人送她回宫,还大方的叫了好几个太医来给她看伤。
卫平安冷眼旁观。
牵扯到朝堂命脉的女人,待遇果然是不一样。
他不问前因后果,不问来龙去脉,就把元姣姣认定为受害者。
果然。
新帝根基未稳,不会只对一个人好。
对他有益的女人,他都会那样对她好,像对自己那样。
元姣姣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坚定的折返回来。
她指向卫平安。
“陛下这般着急支臣妾走,还没告诉臣妾,该如何处置她。”
她突然反应过来,王承允平白哄了自己半天,差点让自己白挨一顿揍。
江南元氏的嫡女,身娇肉贵,在家碰伤一根手指都要用十八味药材,在这总不能吃亏。
她仗着家世恃宠而骄,睥睨平安一眼,觉得皇帝必然会帮她。
可卫平安却迎着那目光笑了笑。
不懂见好就收的人,最是蠢笨。
王承允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却牵了起来,依旧是那副正人君子的温和模样。
“可是朕方才明明听到,贵妃嫌弃朕亲自接来的人身体不好,还摔碎朕亲自给她熬的药——”
“元贵妃,你是不敬她,还是不敬朕?”
元姣姣脸色顿时煞白,抬起楚楚可怜的泪眼望向皇帝,连连摆手。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王承允步步紧逼,将她重新逼到那池塘旁边,俯身朝她一笑。
“元贵妃千金贵体,嫌人身有疾病,就离远些,皇宫东南角有间佛斋,贵妃可愿挪宫?”
元贵妃哭的更厉害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不去不去。
东南角是皇宫最偏僻的地方,也是前朝冷宫。
搬去那里,那不就与圣恩无缘了?
那往后在后宫岂不是举步维艰啊!
美人落泪祈求,王承允像是没听见。
他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终于背过身去,抬起手来,朝几个人随意一点。
“你们几个,把元贵妃寝宫迁过去,好,生,安,置。”
闻言,元姣姣双腿一软。
陈公公眼尖,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
“快快快!托住贵妃!别又掉进池塘!”
侍卫们连忙围过去,恭恭敬敬的将元贵妃扶稳。
元姣姣大梦初醒,指着卫平安哭喊。
“那卫平安呢!她打本宫这般严重,可她身上连处擦伤都没有!陛下为何不处置她!”
王承允这才注意到在一边沉默的站了好久的卫平安。
卫平安白嫩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不屑。
她很少这样安静,依她的性格,应该早就闹翻天才对。
王承允泛起恻隐之心,只说了一句罚抄宫规二十。
两人打架,一人被迫挪宫,另一个竟然只是写写字?
这偏架拉的也太明显的吧!
元姣姣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一甩袖子逼到他面前。
“陛下!王朝未稳,你如此对本宫,就不怕元府大军踏平皇宫吗!”
她喊了这一句,王承允的视线终于转到她脸上。
他眼底寒冷,单手钳住她的脖颈,语气轻佻。
“朕还不知道元家军这般厉害,正想领教,要不你叫他们踏一个试试?”
“陛下偏心!臣妾不服!陛下不如直接掐死臣妾!”
元姣姣已经呼吸困难,却还在坚持。
她双眼通红,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
“好,那朕就满足你。”
闹剧愈演愈烈,空气中蔓延着火药味,一点就着。
“陛下!千万不能冲动啊!”
陈公公这节骨眼已经劝了第三回。
冷汗和水一样从额头淌下来。
“您想想文武百官……想想江南百姓……”
“陛下……”
元姣姣发出艰难的嗬嗬声。
她眼底漾出仇怨。
“掐死我……把我的尸体运回江南……”
“本千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金丝雀……”
元文亮近日广招前朝官员进府议事,其中还有两朝天子之师司徒伯远。
眼看元府的狼子野心就要按耐不住,王承允正想震慑,逼他缩回爪牙。
元府嫡长女而已。
死不足惜。
“王承允!”
卫平安却猛的喊了他一声。
他像是突然惊醒,缓缓松开手。
元姣姣被掐的满脸通红,几近缺氧,猛的被松开,身体像弹簧般摔到地上。
陈公公给底下人使个眼色,元姣姣便立马被人扶回去休息了,身后还跟着一串太医。
卫平安看着他赤红的眼睛,一字一顿。
“天下兵书千万,没有一本告诉世人,要用女人的血去赢。”
王承允动了动手腕。
只听眼前人又道。
“她确实出言不逊,但本宫已经教训过她。”
“后宫严律,本宫打人也有错,本宫挪宫。”
她赤脚拎着裙摆,带着宫女默默回宫。
幸好有她。
没有她把新帝骂醒。
今日就是内战狼烟。
王承允虽然烦燥,却跟在她身后。
“鞋都没了,怎么走路?”
宫女楞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进退,他一把抱起平安,屏退众人。
“药都撒光了,还不去重熬一碗。”
宫女连连点头认错,小跑着回去煎药了。
卫平安望着他的侧脸,盯着盯着就走了神。
王承允带兵回京时,取下京师第一件事就是开国库给百姓发粮。
百姓受裴忘年压迫数年,朝廷征收粮食征战,百姓生活艰辛,吃不饱穿不暖。
所以王承允初入京城时,百姓拜他如拜神佛,自发跪在路旁,对着轿辇磕头。
他们夸王承允为人正直,心也慈悲,必是一代明君。
卫平安看了看此刻满身戾气的王承允。
果然,只要坐上这把椅子。
人人称赞的仁君,也会被一叶障目,犯起糊涂。
她不是傻子,能看出王承允有意偏袒她。
刚进皇宫时,她让王承允凡事多向着她,没想到真的管用。
但她不敢确定,王承允的这份偏袒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算计。
她想去东南角的佛斋,是因为通过元姣姣的反应,她知道那里偏僻,几乎是座冷宫。
少了很多耳目,凡事方便。
她从进宫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争取那一点可笑的帝王恩宠,而是帮卫麟完成他的统一大计。
只有成功,她才能回家。
更何况,她知道后宫各位娘娘,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不过是一个个任人宰割的止战花瓶。
不碎则养尊处优的被供奉着。
一旦破碎,瓦片定会染上许多人的鲜血与性命。
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爱与诚意可遇不可求。
还是清醒点好。
……
一路无言,气压太低,卫平安忍不住打破僵局。
“陛下,臣妾去佛斋,是要替你分忧。”
“郡主懂事,能乖乖在朕身边待着便已经是分忧了。”
王承允推开门,轻轻把她放在椅子上,试了试新端来的药温。
卫平安听得出他在说反话,还是笑了笑。
“元家夫人有强敌大军,陛下是不怕,但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王承允看着她,手里的勺子一顿。
“今日啊,可是京城秋闱的大日子!”
卫平安微微扬起下巴。
“要是这点小事真的引来兵马,城中必有慌乱,你让寒窗数载,苦等今日一搏的万千书生怎么办?”
“今日打架,确实是臣妾冲动。若是没有处罚,此事传出去,陛下怕是要被群臣唇枪舌战一番,臣妾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臣妾才要去冷宫,一来为你,二来为我。”
这段时间,卫平安一直耍性子,王承允只当她是贪玩的小孩脾气,没想到此事能考虑的这般慎密周全。
他思量片刻,随即轻笑一声。
端起碗,拿起勺子,小心翼翼给平安喂药。
“还知道京城秋闱,何时这样关心宫外事了?”
“并非有意打听,只是宫里人人都在说,听也能听到一二。”
卫平安没喝他勺子里的,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碗,壮士断腕般一饮即尽,刚喝完五官就被苦得皱成一团。
“好苦!是谁要用药谋杀本宫!”
“这是要直接把本宫苦死吗!”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底下人纷纷面露惊色。
这是什么鬼动静!
只听下一刻。
更不体面的声音从自家皇帝嘴里跑了出来。
王承允配合她。
“啊啊啊啊啊,吃点糖吃点糕点,好了好了,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