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沧闻 来自关山北 ...
-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傅明渊立刻把人唤到屋里，命秦照寒在门外好生看顾，以防隔墙有耳，将这方寸之地的隐秘传扬出去。
方进门，那人就卸下易容，露出其自身原本的面貌，虽比不上江策川的剑眉星目，倒也称得上五官端正的清秀儿郎。
感受到四皇子打量的眼神，他单膝跪地，行礼道：“下臣林润，拜见四皇子殿下。”
“你叫林润？”傅明渊在脑中思索着，却怎么也想不出镇龙司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可认得镇龙司锦衣诏镇抚林如风，他同你是何关系？”
“回殿下的话，认得，镇抚大人同下臣是同族兄弟。下官小字若雨，族中行十六。”林润恭恭敬敬地答了，他早从族兄口中听说过四殿下的手段，断然不敢欺瞒分毫。
显然傅明渊此时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只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而询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来，“你们统领此前可给你留下什么吩咐没有？”
“有，大人离去前，特地交代下臣万事皆听从殿下的安排，若无其他吩咐 ，切记不可在人前与殿下走得太近，最好给外人留下殿下与大人万分不合的印象。在殿下着手调查之时，如遇任何变故，立即传信与大人，不可隐瞒。”
林润低头仔细回想着当初统领吩咐他的话，竭力挑拣了些能说出口的，复述给四殿下。
谁知四殿下听后一言不发，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正当他心底忐忑时，却闻四殿下一声轻笑，似是无奈至极，却又对其无可奈何，“既如此，那便按照你们大人所说，照做罢。”
“是，若四殿下没有吩咐，下臣便告退了。”
“去吧，叫上李武阳，把镇龙司上下安顿好，先休整一段时日，其余事不必着急。”
得到四殿下的准许，他才敢直起身子。迈出房门的那一刹那，林润悬在心口的石块才算是安然落地，心底只余对他们统领的万分敬佩。天老爷的，殿下的心思真叫统领拿捏得分毫不差。
屋内，傅明渊收起方才听到来自凌渊那隐晦的情谊时，不经意间流露的几分温情，开始深思他此番嘱托背后真正暗藏的意思。
在外人面前上演这么一出不和大戏，到底是同他一般有所怀疑，还是只是单单为了演上一出离间计，好查清沧闻县衙背后操控的那只手？
可若是有所怀疑，又怎会那般行事？傅明渊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陷入百思不得其解的境地。
他本以为与凌渊心意相通，可到今日他才发觉，他心底藏了太多教人看不懂的心思。不过这样也好，能被人一眼看清心中所想的人太过无趣。
傅明渊垂眸浅笑，唇角牵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只可惜此时最该欣赏的那人却不在身侧。
*
与苍南县相隔不过百里之外，西宁山镇一处码头边。打眼一瞧，三两小伙衣衫褴褛地蹲坐在地。
“大哥，真的会有人来这招工吗？”其中一个小伙在冷风里拢紧了袖口，刻意抹黑的脸庞带着几分庄稼人的老实憨厚，却依旧掩盖不了眼底精光。
“你们就等着吧，我特地打听过了，这些日子缺人手得紧，等就是了。”被称作大哥的青年一口外地口音，嗓音粗哑，一身小麦肤色，不经意间裸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明显，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就会当他是个常年劳作的。
正说着，另一边默不作声，时刻观察四周的男子抬眼，面上神情不变，压低嗓音道：“统领，有人来了。”
装扮成外地庄稼汉的人，正是与四殿下数日不见的江策川。他用眼角余光一瞥，也发现了直冲他们而来的一行人，心下立刻便验证了此前的猜测。
意料之内却也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其实这一切都是可以预料的，只是在尚未发生之前，他们都刻意忽略罢了。他落下一声叹息，随风而逝，低不可闻。
不出意料，来人高高在上：“喂，要差事不要？出力气的活计，包吃包住，一日五十个钱。”
一日五十钱，江策川眼神暗沉。他们倒也是真敢，如今水患洪灾横行，光是一石粟就要近二百钱，这不是挖百姓血肉以填其用又是什么？
可恨他还不能流露，眼下境况换做寻常百姓早已感恩戴德。好在他反应迅速，抬起脸的那一霎扯出喜不自胜的笑：“要要要，谢大人恩德，小民感激不胜。”
同时隐秘地递出一道眼色，阴影处从未现身之人起身悄然离去，自有另一拨人跟随他们身后。
*
暂且不提江策川等人在那一行人的带领下如何，单说傅明渊这头 ，甫一开始就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此行伊始他便预料到不会顺利，可他却怎么也没能想到，一个荆南州下属的区区小县官吏也敢将肆无忌惮，对他置若罔闻。这背后到底牵扯多广，水深几何？
傅明渊置于席间，冷眼看着沧闻县吏推杯换盏，欢笑满堂。脸上笑容未变，眼底温和褪却，只剩一片寒霜，却被他很好地隐藏，按耐不动。
酒过半巡，沧闻县令仿佛突然记起还有这么一尊大佛似的，踉跄着步子，“四殿下，下官……嗝……下官敬您一杯……”
县令手中酒杯还未能递到面前，就被近卫李武阳挡下。他却好似没看见这一幕，自顾自的举起茶盏，浅抿，“钱大人是否忘了，本宫此番是为了要事而来。”
轻飘飘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万钧，顿时砸得沧闻县令灵台清明，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眼前人出身皇室，哪怕身残有疾，也容不得他人小觑。
“下官……下官失言，万望殿下不与下官计较。”钱大人惊出一身冷汗，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连带着肥胖的身躯都颤颤巍巍。
“最迟明日，本宫要见到县城门前支起粥棚，不光如此，钱大人还要交出手中账本粮册，本宫明日亲自派人查验粮仓，如何？”
傅明渊根本没有给出供他选择的余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撕下温和假面，显露性格中强硬的一面。钱大人别无他法，脸色灰败地认下，“下官明白，明日一定吩咐妥当。”
“如此便好，那便散了吧。”说罢，他身后的李武阳推上四轮车转身就走。
在他们都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的视线一直定在瘫倒在地的县令身上，阴冷粘稠，仿佛在看一具活不了多久的尸体。
翌日早，侍女照例推开书房大门，日光照进室内，装满水的铜盆脱手落地，门前台阶蜿蜒而下的细流血色深重。冷风拂过，满室腥气扑面而来，惊恐尖叫惊起屋檐鸟雀，也彻底惊醒寂静的清晨。
前一夜才下过雨，青石砖积起水洼，黑底暗纹的皂靴踏过，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行动间，暗红色缇骑袍服衣角翻飞，掀起寒风。
不多时，木轮滚过声响起，最终停在门前。已经带人勘察一遍的林润扭头，不出所料，四殿下脸色阴沉如水。他无声地摇头，示意四殿下没能找到他们想要的目标，在外人眼里却是另一番表现。
“大人，这位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老爷……这可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是好啊！”一大早突闻噩耗的钱夫人悲恸不已，跪扑在钱大人遗体身侧，梨花带雨。
傅明渊看着眼前乱局，心烦气乱。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逐渐失去控制，正朝着不可预测的深渊发展。
其后赶来的温太医为他证实了这一点，他与仵作一同验尸，在钱大人尸身中出乎意料地发现了极其类似檀香饮的存在。在仵作的辨认下，最终确定其为云羽烟。
——一种特产于大晋南疆的作物，花叶卷曲，花色洁白如雪，花瓣丝缕若烟飘散，别有一番观赏性。却是致命剧毒之物，只需小小一株便可要了人性命。
此花未经炮制前无味，炮制后呈琉璃琥珀固体状，只需小小一块点燃便异香四起，久久不散，具有极大成瘾性，口服即死。
没人知道这朵罪恶之源是如何横跨千里山河在荆南大地扎根的，他们甚至对它前所未闻，更没有人知晓雍京都城内四溢的檀香饮与其是否同宗同源。
一如傅明渊此前所言，关山之南、江淮之北是为天下权力的根源。而雍京常年风霜雪厚，只够瞧得见殿前荣华，望不尽万里山河。关山北的寒风南下，掀起一场又一场暴风雪，冷烟弥漫，四野皆蒙昧。
来自关山北的云雾蒙蔽了雍京的望眼，更是遮掩了江淮之南的动荡，若非亲身至此，又有谁能知晓罪恶之花妖娆绽放于沧闻沃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润手下来报，书房现场查验未能缴获沧闻县账本粮册。唯一一本尚且留存的粮册，此时赫然摆在他们眼前——摊开在书案上，沾满钱大人黑褐色鲜血，根本辨别不出任何字迹。
它就那样敞开在那儿，醒目的血迹蜿蜒遍布纸张，书角一抹纤细洁白仿佛嗤笑他们的天真愚蠢。书案后挂着神像，一双眼观尽人世不公，悲悯神性看遍脚下荒诞，这一刻显得尤其讽刺。
穿堂风呜咽着带走残留的冤魂，傅明渊坐在那，背对着日光，却比画像里的神更加高大。他从不是认命之人，更不信鬼神之说的无稽之谈。这盘棋局之上既还有第三只手搅弄风云，那他便来者不拒，势必要砍下这只手来。
“李武阳，传本宫令，清点人手，今日随本宫彻查粮仓库房，开门布施。”
想要以此逼退他的查账之心简直妄想，傅明渊并非坐以待毙之人，既然粮册缺失，那他亲自去查，查的多少算多少。谁吞了朝廷下派的赈灾粮，他就要那人连本带利、连牙带血地给他吐出来。
“是！”李武阳跟着他的时间不算短，心底清楚得很这位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近月来教江统领哄得性子温和了许多，连带着他们这些做近卫的浑身骨头都松了不少。
眼下乍一听闻主子刻不容缓的命令，一身沉寂已久的血液都好似沸腾了起来，干劲十足地领命下去准备，留着他主子独自一人面对凌乱的书房。
傅明渊缓缓抬眸，目光停留在神像嘴角的微笑上，唇角牵扯，露出一个更具嘲讽的笑，如同嘲笑幕后之人跳梁小丑般的手段。
众人毫无察觉的背后，林润动笔将此事记录在册。写满字迹的纸条被他卷成细长的纸卷塞入狭窄的木筒，捆绑于禽鸟的爪腕，目送其南下。
想起此行出发前统领对他的吩咐，他就是一阵头疼，也不知此时此事究竟是好是坏。沧闻县内的风吹面而过，都好似沾染了山雨欲来的气息，着实叫人忧心不已。
希望一切都在按着他们当初设想的那般行进着，可他心底也清楚地知道，当初决定分道扬镳时，这一切的端倪或许早已埋下，往后一切不过是一步步验证他们早已得出的猜测。
林润狠狠地闭上眼，那夜的灯火通明却在眼底怎么都挥之不去。心底苦笑无奈，他也想替那个人诘问这贼老天一句缘何至此。
当初那般耀眼夺目，宁折不弯之人，走到今日此番地步，到底还是造化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沧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