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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虚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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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蝉今日的书已经背完,沐浴过后,她敲着盲杖走回矮榻。
她拆解下被闻昭梳成辫子的头发,当下心不在焉,连带梳发的那手都便得笨拙。
抬高了手还是解不开,不知是该怨埋冤他编发辫编得太好,还是埋冤自己这个瞎子看不见,竟连头发也欺负她。
指尖那绺发丝经她的手打结纠缠在一起,头发牵扯住头皮,她一吃痛,“啪”的一声就将梳子丢在桌案上。
闻昭将茶水换下,他进门前就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她誊抄下来的药经,目光又转向被丢在一旁的木梳上。
他随手拿过梳子。
张蝉一声不吭,心里大抵是在为这刚才头发打结的事不高兴。
见她不说话,他索性盘腿坐在她的身后。
修长的手指从前往后挽回那缕被人梳得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用木梳耐心将这缕烦躁的头发梳顺。
整理好头发,她似乎还是不高兴。
他起身拿过案上的药经,问道:“你是不是在生气?”
“谁生气了。”她闻声别过头。
“是么?”他合上书卷,“那我怎么瞧着这气鼓鼓的。”
“胡说。”张蝉以为他说的是她写下的字,“我自小习字,就算蒙着眼也能写的很好,哪里写得气鼓鼓的。”
慈云寺一事后,张蝉连日以来心绪不佳,今晚倒是有些不一样。
闻昭笑了一下,忍不住想逗逗她,“字是没有气鼓鼓的,可写字的人是气鼓鼓的。”
张蝉倒是看清了,闻昭表面冷冷淡淡的,实际就跟个小孩一样。今早在李府故意使坏戏弄徐达,晚上又恶劣地想逗弄她。
这人真坏。
“谁惹你生气了,我替你教训他。”他将刀压在桌上。
“你。”
“我?”
张蝉看了眼他声音的方向,伸手压住刀鞘的一边,“你惹我生气了,怎么着,你砍你自己?”
闻昭不解。
“你占我便宜。”张蝉嗔道:“你忘了,今早在张大人面前,你是怎么说的?”
他转头看见忘嗔探头探脑地往屋内瞧,一瞬间明白了张蝉为何生气。
张蝉发现自己只要一进衙门,当身份被质疑时,闻昭都用同一个借口。
冒认她为妻子。
上回是拿着不知打哪伪造的假庚帖,将她从落梅县的县衙带走。这回是和小毛孩子搭台唱戏,三言两语将二人的关系道明,诓得张世言不明所以,只好放人。
他坐在对案,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一时情急,如果不是徐达四处胡说八道,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她垂着眼,闷声不说话。
自从自己开始帮人瞧病,关于她的谣言就被人四处传播,罪魁祸首就是这位为老不尊的徐达。
但她并不生气,也不难过,想到居然有人会因为她这种半桶水而费尽心思传播谣言,这算不算是自己在从医方面的进步呢?
张蝉忍着笑,萌生也想捉弄闻昭一次的念头。
岂料他突然开口:“如果你真的在意徐达的话,我娶你。”
张蝉一怔。
他竟说要娶她。
她原本只想装生气,想看看闻昭着急的模样,逗逗他,就不再为难他,岂料他会错她的意。
沉默须臾,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道:“你娶我?可我已经许过人家了。”
屋外又传进了雨声。
她觉得身上有些凉,伸手去拿杯盏,手却被对面的人握住。
“你......”如今知道什么是骑虎难下,早知道她就不逗他了。
她脸颊绯红,下意识地想撤回手,可面前人却没打算松开,他将她的手心一翻,压在刀柄上。
“那个人,已经被我的刀捅成筛子了。”
他的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般玩世不恭,反而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似的。
张蝉恍然大悟,想起来庆州之前,码头上那些人说的杀了罗辉的过江龙,就是闻昭。
他抚了抚她鬓边碎发,“并非真娶,如果你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不妨对外就说我们已经成亲了。”
她怔了怔,原来他都知道……
她中毒未能痊愈,半夜时常因梦魇惊醒,眼盲看不见,又偏偏需要有人在身边。
其实他们二人从相遇那天开始,就一直住在一处。
他并未越界,每次都睡在屏风外的小榻上,之前她半夜出高热,都因他及时发现,否则性命堪虞。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住在一处,对外没个说法确实于理不合。
出了盛京,在平州没人认识她,她的过去在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张蝉转念一想,也只是挂名夫妻,似乎并不吃亏。
“那要是别人问我,你的郎君是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
“多大年纪?”
“十九。”
“家中可有长辈?”
“少失怙恃,寄身寺院。”
张蝉“噗嗤”一笑,没想到他也是张口就来。
“好吧,我答应了,不过得是有名无实的那种。”
他唇角微微上挑,凑近了她一点,“要是将来你后悔,不妨真嫁我好了。”
张蝉知道他又故意捉弄她,脸一偏,无情地说:“嫁你?嫁你有什么好?”
“你想要什么?”
“我最喜欢穿金戴银,一切吃的穿的用的都要最好的。”
“可以,我有的是钱。”他面不改色,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呢?”
“我很麻烦的,从小娇生惯养,还有大小姐脾气,人很凶也很坏。还有我不会做家务,也不会下厨房,更加不会甜言蜜语伺候夫郎。”张蝉越说越起劲。
他无奈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嫁我不用做这些。”
张蝉一开始认为他只是闹着玩,此刻听完这些话,又怕他头脑发热真的要娶她。
她现在是个瞎子,人谁都会觉得她可怜,闻昭也一样,难不成还真想在一个瞎子身上耗一辈子。
他瞧着她,此时应该已经打起了精神。原想让她早点休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还有吗?”
还有吗?
她乱说一通,他倒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闻昭。”张蝉眨了眨眼,低声道:“你离我近点。”
他探身,“行吗?”
她发现伸手碰不到他,认真道:“再靠近些。”
“这样?”
二人鼻息相交,她突然抬手,将手掌覆在他额头上,“你也没发烧呀,怎么今晚净说胡话。”
他被她的举动逗笑,无奈地将她的手拿了下来,“逗你呢。”
他手心的温度很舒服,让她既放松,又生出有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麻麻痒痒,捉摸不透。
他们萍水相逢,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是他雇主。她感激他,但并不想让他在自己身上耗费时间。
“闻昭,我大抵是多灾多难的命格,并非是能同你安稳度过一生的人,所以你别再逗我了。”在她的脸上出现一闪而过的落寞和难过。
二人的距离拉近,张蝉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摸什么?”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并没有拉开她的手,刻意压低声音:“我长得又凶又丑,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可吓人了。”
张蝉被他逗笑了,随即也学他方才那样,点了点他的额头,“又胡说。”
闻昭若无其事地靠在桌边,任她的手随意触碰。她的手很凉,手指似羊毫笔尖般柔软,从眉眼轻扫到鼻骨,再从唇角逐渐走到下颚。
张蝉像在画纸上勾勒轮廓一样,挠得他面颊有些痒。
她收了回手,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像是已经看清他的模样。
玩够了,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闻昭前去开门,眼前人看见他突然一愣,望着屋内的张蝉,哀声道:“张姑娘,还请你救小女一命。”
李夫人站在门外泪眼婆娑,忽然当着身后的人向她跪下,含泪道:“今早是我们夫妻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款待不周,出言冒犯,还望姑娘莫往心里去,发发慈悲过府再为小女诊一次脉吧。”
李员外见张蝉迟迟未开口应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声道:“只要姑娘愿意为小女治病,不论多少钱,哪怕要我李家的全部家产,老夫也愿意奉上。”
张蝉不晓得从早上离开李府到晚上这段时间里,李小姐的病情发展的如何。只是李夫人如今在她的面前为了女儿的病哭得梨花带雨,李员外也一改往日那般威风,为了女儿的性命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这一时的转变,让张蝉不禁想起了长平侯夫妇。想来父母爱子心切,应是如此。
她摸着盲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缓缓走到门口,道:“我知道了,我答应去府上为小姐诊病。”
*
张蝉第二次为李兰心诊脉,这次她问得详细。又从李夫人的口中得知七日前李兰心从庆州外祖家回来,刚到平州的时候就开始出现高热,咳嗽等症状。
中午她喝了徐达开的方子,到了晚上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咳出大量的鲜血。李夫人慌乱中想起张蝉早晨说过的话,连夜和李老爷打听她的住所。
李兰心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呼吸声比晨早还低,眼下神志不清,已经无法回应张蝉的话。
张蝉已经肯定李兰心的病症和那日在庆州的那些百姓是一样的。
“是瘟疫。”
李员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但听见张蝉沉沉地吐出这三个字时,也吓得大惊失色,忙道:“张姑娘可有医治之法?”
“有。”
李夫人听见这个“有”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正想开口,就见张蝉接过身边那个少年递来的纸笔,她在纸上写下了两个药方。
李员外夫妇接过那张纸,仔细一瞧,忍不住又打量起了张蝉。
手里纸上的字迹端正流利,笔法隽古,任谁看了都不相信这是一个盲女能写出的。
一想到今早他们将张蝉赶了出去,现下张蝉的这些举动顿时让这对夫妻不免对自己的有眼无珠感到惭愧。
张蝉道:“李夫人,李小姐染得是瘟疫,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除了贴身照顾的人,其余的不得随意进出这间房。而府中也要准备苍术和艾草熏蒸,府内的所有人在李小姐好之前都要戴面纱,若是出现相同症状就立刻用药,若有不测,要及时让大夫诊治。”
李夫人见张蝉交待得事无巨细,心中不胜感激。见她准备离开,忙开口道:“张姑娘,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你在小女病好之前在此先住下,我担心兰心她要是服药期间有什么闪失,你也能及时就诊。”
眼下李小姐还未用药,至于用药之后能否苏醒也尚未可知。李夫人打的什么主意,张蝉心里一清二楚。
“李夫人这是不信任张大夫,是想将我们留下来当人质?”闻昭先挑明了,他冷眼观望着李家人。
“公子,我夫人不是不信任张姑娘,只是眼下小女还未苏醒,你们又住的远,若是小女夜里又出什么岔子,我夫人担心来不及相请。”
“若公子担心张姑娘一人在此不便,也一同留下。”李老爷唤来下人,“老夫即刻让人去收拾客房,等小女病好,定将你们二人平安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