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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雪纷飞 ...

  •   大雪纷飞。
      金胭脂出生了。
      她的脸蛋雪白,像个“晚产儿”,她家的门框上挂着玉米,两吊,寒酸。她的父亲在此处为她“接生”,怕被民国军瞧见。
      过年的时候,家里喜添一女,是件大事。她的妈妈蔡云临乐坏了,她的爸爸金冰甄也乐坏了,金胭脂哭得厉害。她的爸爸金冰甄是个武夫,希望女儿能多读书,出人头地,又觉得她该嫁人,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女儿嫁人比较重要,蔡云临看了看他,知道他拿不定主意,她也愁。她愁她以后生计。金冰甄看了看她,他觉得她想要那种女孩,那种好女孩。“金胭脂。”他一拍脑门,蔡云临点了点头。
      “金胭脂。”蔡云临喊。金胭脂哭得很大声,蔡云临觉得她喜庆极了,过年哭得大声好,吓跑年兽,家里和和顺顺的,什么都好。蔡云临看了看她,她像自己极了,她希望她好。
      这孩子的脸红得像个猴屁股,金冰甄想,她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金胭脂。”他又喊了一声,金胭脂不理他。他有些不高兴了,他觉得她该理他。
      “金胭脂。”他又喊了她一声。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蔡云临看着开心极了,她就喜欢活泼的女孩儿。她的哭闹和雪声一起,成了家里最闹心的事。
      金冰甄想:是不是该生个弟弟?
      蔡云临没有发现他的想法,她看着金胭脂的小脸蛋儿,大大的,像个猴屁股。她睡着了。
      金冰甄给金胭脂包了起来。
      金胭脂不哭不闹了。金冰甄一乐,这小妮子爱面子。他喜欢爱面子的小妮子。他打算把她扔了。
      蔡云临没找着她。
      /
      金胭脂就这么出生了。她没等到解放。她唱戏的时候,有人爱喝倒彩,她也习惯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直唱下去。
      她想起她出生的时候,被扔的人最记得出生的时候,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她的妈妈没找着她,她一直哭闹,她记得自己死了。
      她一睁眼,看见一个老人的脸,喊她:“妮妮。妮妮。”她摇了摇小手,“妮——”她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她长得雪白,脸大大的,看着喜人。
      老人是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专管人事。他捡的女孩儿数不胜数,活不到三岁就死的占大部分,东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小女鬼特别多。
      他对她说:“妮妮。妮妮。妮妮。”他的经验告诉他,回声的能活,不回声的不能活。他的经验很准,“妮妮”回答他了,“哒——”,“哒——”他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是个戏苗子,收下了。
      金胭脂一岁时,差点噎死。班主柳茵采看她闹,喜欢得不得了,嗓子活,是个戏苗子,能活。嗓子不活的,活不了。他喜欢她,能唱戏,能唱戏,他赚钱,他高兴。他多一个小花旦,他的戏班子就多演一部戏,人来看戏,他就能活下去。她应该能活到三岁,他想。
      金胭脂两岁时,吃了一朵花。她吃花的样子很好看,班主看了直笑,红红火火,他第一次见人吃花,觉得她是个小花旦,小花旦好。
      小花旦活过了三岁。柳茵采开心疯了。
      /
      十六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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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令垣爱听戏。他最爱听《霸王别姬》,他说不上来是喜欢霸王还是虞姬,他就是爱听。
      “大英雄盖世无敌,灭嬴秦复楚地。”
      他在前排跟着哼。柳如烟在后台瞧着他,觉得他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儿。她最喜欢公子哥儿,她喜欢的,金胭脂也喜欢,她在她旁边看着他。孔令垣对人的视线很敏感,他发现了她们,他回看了回去。
      金胭脂说:“他看了过来。”柳如烟瞧了她一眼,她说:“你看他去。”
      孔令垣把视线转了回去。
      柳如烟遗憾极了,她的姐姐就是在上台之前跟男人眉来眼去嫁了的,她渴望成为她。她又看了孔令垣一眼。
      孔令垣又看了她一眼。
      孔令垣就这么记住了柳如烟。
      金胭脂以为他记住的是她。
      /
      柳如烟唱完时,眼角带着泪。孔令垣在后台等她,他使了个心眼,看了金胭脂一眼,对柳如烟说:“你一直盯着我看。”柳如烟说:“我没有看你。”孔令垣不信她的话。他擅长应对这种女人,不说实话的女人。他觉得女人说谎是一种本能,像是保护自己的本能。王家清这时来了。
      王家清是乡里的公子哥儿,长得一表人才,喜欢拈花惹草、舞文弄墨,对柳如烟的追求是有目共睹的。孔令垣第一次见王家清。王家清的玉树临风他是看见了的,他手拿一捧鲜花,对柳如烟笑了笑。孔令垣有些嫉妒,他没有鲜花。他孤身一人前来,本是为了散散心,没想到碰上修罗场。
      “你好。”王家清说。他的态度很倨傲,孔令垣很不愉快。他觉得男人之间是不需要打招呼的。打了招呼,要抢一个女人,他还不喜欢柳如烟。金胭脂在帘后看着他,他看了她一眼,他觉得她是娃娃脸。金胭脂说:“官人。”
      她说的是戏腔,孔令垣吓了一跳。他觉得金胭脂有些古怪。她说:“官人。”王家清有些不愉快,他觉得他追求柳如烟,她应该让开。
      “我没有喊你。”金胭脂瞪了他一眼。王家清识相的让开了。孔令垣想他们是不是很熟,他又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憨态可掬。她的样子有些像洋娃娃,不会动,他觉得得要人牵着线她才会动,他有些喜欢她。她对他的维护让他很受用。他说:“您好,孔令垣。”
      王家清看了他一眼,他的态度很无礼,孔令垣想他在乡里这么不知名,还是他是个公子哥,没见过军人?他对她说:“这位是柳如烟女士?”他对着帘后的女人努了努嘴,金胭脂吓了一跳,他怎么认错人?她帮了他,理应知道她是“金胭脂”才是。
      孔令垣故意把“金胭脂”指认成“柳如烟”,就是要他们听他说话。他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了?”王家清笑了一声,“认错了。”他朝正在卸妆的柳如烟看了一眼,对孔令垣的小伎俩很不屑,“领班的没告诉你?”孔令垣觉得他不好惹,他也不好惹。
      他说:“说了。”他朝帘后的金胭脂抛去一个信任的眼神,“我问你,‘这位是柳如烟女士?’你怎么说我认错人?”他的话乍一听,很不合理。王家清笑了一笑,说:“我是常来。我是来见柳如烟女士的。”
      孔令垣笑了,还未请教他尊姓大名,他先把话题带过,是市里来的公子哥儿?王家清对他的无礼让他觉得自己太低调了,可他报了名字,当地有头脸的人应当知道才是。王家清说:“给。”
      柳如烟笑了,“谢谢王哥。你真好。你下次还来,再来见我,我还收你玫瑰花。这花真香。金胭脂,我送你一支,你快插上,晚了这花儿可谢了。”金胭脂立马跑过去,揪起一朵花苞,揉烂了,看着地上的玫瑰花瓣,说:“这可谢了。”
      孔令垣笑了一声,“这可真‘谢了’。”金胭脂看着他笑,孔令垣觉得她痴,“我刚才在帘子后面看着你。你不知道发现没有?”“发现了。”孔令垣说,“‘官人’是什么?你喊我‘官人’,对吗?”“对。”金胭脂说。她觉得她的声音应该能吸引他,她对此很有把握。她发觉男人是很好哄的,孔令垣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说:“‘官人’。”他说的是官话。金胭脂答应了。
      他们就这么聊上了。柳如烟在旁边看着,看轻孔令垣几分,她觉得他应该是来追求她的,怎么被王家清比下去,还来找她的同伴——金胭脂?
      金胭脂快乐极了。她一早就看上孔令垣,王家清对她的不理不睬让她吃了不少苦头,这下有了孔令垣撑腰,她觉得自己能嫁出去了。她对孔令垣的喜欢是很势利的,柳如烟希望看她出糗。她对她的友谊早被她消耗光了,她就想看她出糗。柳如烟说:“‘官人’?”她嗤笑了一声,觉得孔令垣不上台面。
      孔令垣知道她的鄙视是女士的鄙视,他喜欢女士的鄙视。他对女士的鄙视是手到擒来的。“我不太会念。”他说。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很是聪明。
      他这种聪明的男人一般会很早死,无非就是情杀。她对他的感情的内涵丝毫不感兴趣,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孔令垣看出了她对他的不感兴趣,但有女人的优势,对他手到擒来。他对这种女人很是喜爱,他喜欢聪明人。他说:“金胭脂唱得好些?”柳如烟来了气。
      孔令垣等着她发脾气。她发脾气,他好哄她。男人对女人的宠爱是天性,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是很不错的。他喜欢宠爱女人。他宠爱女人的方式就是放纵她撒娇,他把她逗哭,她再找他撒娇,他乐此不疲。柳如烟真哭了。
      她也是会演戏的。她说哭就哭,孔令垣看得很入迷,他就爱看“演戏”这一套。“演戏”的“假”也罢了、“真”也罢了,他就爱看做作的表演。柳如烟很合他心意。他对“表演”的爱好让他开了口:“觉得委屈?”柳如烟哭了一声。他喜欢她的哭泣声。
      柳如烟看着他,泪眼婆娑。她的样子让孔令垣很受用。他喜欢配合的女人,王家清这时不快了,他拿出一张手绢,给她擦了擦脸。她说:“不用。”她的样子我见犹怜,王家清有些心动。他让她觉得他是一个机会。柳如烟笑了,她的笑很生动,孔令垣有些吃醋。
      孔令垣说:“假哭?”他的反应让柳如烟很是心动,她讨厌追求她的人,尤其是“王家清”这种男人——期望把她“哄”回家。孔令垣觉得她是个聪明女人,他是市里来的军官,她怎么也该看上他才是。
      孔令垣的存在让王家清不快到了极点,他把柳如烟的桌子一推,对孔令垣说:“你新来的?”孔令垣挑了眉毛,对他说:“我新来的。”王家清不乐了,他觉得他应该懂欢场的规矩,他看上了柳如烟,他应该去追金胭脂才是。柳如烟的媚,是在她的身段儿上。王家清很喜欢她的身段儿。金胭脂嫉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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