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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晚上8点, ...


  •   晚上8点,刚刚结束一台眼肿瘤局部切除手术,汤索言坐在手术室的椅子上,身子和精神都没松下来。
      他闭着眼,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
      现在天气热,汤索言手疼的毛病已经不怎么发作,可是一旦碰上这种长时间的手术,手腕还是有些吃不消。
      每当此时,陶晓东总会献宝似的从冰箱里拿出覆了保鲜膜的药泥在微波炉里打一圈,然后敷在汤索言的腕上,一边敷着一边按摩,嘴上还叭叭不停,“汤医生,您觉得一号技师小陶的服务怎么样呢?”
      汤索言也惯着他,每次都顺着话头,“嗯,不错。按得好的话我再点你其他深度服务。”
      不过这段时间陶晓东是没有更多心思匀给他了,好不容易让晓东听话调整生活节奏好好治眼睛,俩弟弟又闹矛盾了,一个跑了,另一个整日关在屋子里,给东西就吃,不吃就睡。陶晓东班都不上了,整天呆在家里陪小南,汤索言也跟着陶晓东搬到了老房子。

      回到办公室,正拿上车钥匙要走,一通电话打到手机上。
      汤索言看了屏幕,眼神一下子软了。
      “晓东,我现在要回去了,和小南吃饭了吗?”
      手机里传来陶晓东嘶哑的声音,“言哥,我发些资料过去,你先看看好吗......”
      对方挂断电话,随之微信响起一系列提示音。
      汤索言点开图片一一查看,眉头愈加拧成一团。
      又发来一段音频。点击。
      伴随着陶淮南嘶哑的声音,汤索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冲撞了几圈才慢慢呼出来。
      做医生这么多年,每天都能碰到支离破碎的病人,有的人年纪轻轻,上一秒还神采奕奕和你说话,下一秒就撒手人寰;有的人拖家带口地看病,一个赛一个的回天乏术,只能在贫穷和绝望中等待死亡;有的小孩从出生到离世都没有离开过医院病房,生命狭窄得只有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四方天地。医院走廊里,有祈祷,有跪拜,有奇迹,有眼泪,是一个个被命运戏弄的人生。当医生的修修补补,很多时候,失望总是大过希望。
      现在这命运的手屡次三番玩弄到他爱人头上。
      汤索言心里痛,可是他知道,他这痛,永远不及陶晓东和迟骋的痛,更不及陶淮南的痛。
      他得托着他的爱人,托着两个让人心疼的小孩,把他们的世界撑起来。
      他重新拨通电话。
      “晓东,你顾好小南,我现在回家,等着我。”

      回到老房子,汤索言先去陶淮南的房间,门没关,已经灭了灯,陶淮南面对着墙躺在床上,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汤索言看了一眼就退出来。
      家里其他的灯都亮着。
      自从陶晓东出现夜盲的症状,每天晚上家里都开得亮堂堂的。不过今天陶晓东没有窝在光线底下,而是站在阳台,在阴影中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汤索言走过去,抬手抽掉了他嘴里那根烟,放进自己嘴里。
      “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别抽太多了。”
      陶晓东深深呼出一团烟,眼睛里晃着明暗、晃着心碎。
      “那些检查报告是哪里来的?”汤索言问。
      “潘小卓,小南文科班的同桌,下午来家里看小南,说不到几句话就走了。那小孩临走时给我留了纸条塞门缝里,加他微信之后就发给我这些。”
      陶晓东掏出手机给汤索言看聊天记录。
      “小南五月份就犯病了,俩小孩瞒着老师,瞒着迟骋,还特地避开你在的三院去中心医院挂的号。臭小子害怕回来了被苦哥发现,把所有单子都留在小卓那,自己就一个人硬抗。”
      陶晓东无力地把头靠在汤索言肩上,汤索言一手把他揽了过去,鼻子贪恋地逡巡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烟味。
      “言哥,我这个哥哥做得太失败了。”
      汤索言把陶晓东再抱紧了一些,“别这么说,是孩子不懂事。”
      陶晓东苦笑一声,“不懂事?我看是太懂事了,一个比一个懂,都被他们懂完了。都想要替我省事,都不想我操心,那要我干什么呢?陶淮南这他妈都要把自己折磨死了!主意这么大这个家给他当好了,我管陶淮南叫哥!”
      汤索言一下一下顺着陶晓东的背,想抚平他炸起来的尖刺,更想捋顺爱人打结的命运。
      陶晓东的脸使劲埋在汤索言怀里,声音闷闷的,仿佛这样可以让对方察觉不到他的哽咽,“陶淮南四岁时就交到我手上了,平日里他有什么磕着碰着我都心疼......这次他病了这么多天,我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他一个人担惊受怕那么久......”陶晓东自己也刚刚在绝望中走了一遭,对于陶淮南的煎熬他想都不敢想。
      从彻底的黑暗堕入彻底的安静,自此以后,陶淮南的世界谁都进不去了,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孤独地悬着。
      陶晓东心痛得要发疯。
      “晓东,别想太多,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汤索言脑袋抵着陶晓东的额边,镇定的声音悠悠传来,“小南上次做的检查还算全面,我看了,耳朵方面没什么病变,也就是说很大程度是心理原因导致的假性听觉障碍,当然,我们也可以再查一遍,我亲自盯着。”
      “可以的话,我想给小南约星期一的门诊,是三院的耳鼻喉科主任,他周末去隔壁省开会了,星期一就回来。检查之后,如果确认了还是癔症的发病症状,我就还找学长,让他跟小南再聊聊。”
      “有病就治。总之,咱们慢慢来。”
      像对待陶晓东的眼睛一样,汤索言总能快速地接受这些变故,然后冷静地做出医生该有的判断。陶晓东的不安让汤索言的态度强硬地抹了下去,他顿时踏实了起来。
      汤索言感受到陶晓东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又长出些头发的脑袋,毛茸茸地不怎么扎手,摸着容易上瘾。
      “你把情况告诉迟骋了吗?”
      提到这个,陶晓东有些发愁,倒不是觉得俩小孩这次吵架吵大发了回不来,陶淮南是长在迟骋手里的,迟骋再怎么生气都不可能真的抛下这个小混蛋。
      他是怕迟骋一旦知道这事儿,以他倔牛一样的性格,可能连大学都不会去上。万一陶淮南真的好不了,难道迟骋下半辈子就只能围着小南转么?
      虽然以陶晓东的积蓄供着俩小孩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绰绰有余,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他是陶淮南的哥哥,也是迟骋的哥哥,迟骋那么优秀的一个人,要走他该走的路。
      陶晓东沉默许久,汤索言也就明白了。
      “晓东,我明白你的顾虑。两个弟弟在你眼里都是一样重要,不想因为一个弟弟生病就把另一个也拖下水。但是这件事,我觉得得和小迟商量。”
      “录音你也听到了,十之八九就是陶淮南使手段把小迟气走的,你们哥俩都一个样,一出事就急着把身边人推开自己硬捱着,我们这些关心的人就只能蒙在鼓里,自顾自地否定自己,作为过来人,我想说,这太难受了。”
      陶晓东最最听不得这个,手臂环着汤索言的腰,劲儿越来越大。
      “我错了,言哥。”
      汤索言故意没理他,继续说,“更何况这一次陶淮南推开的不止迟骋一个人,还有你,你自己什么感受不清楚么。”
      陶晓东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他的眼睛现在看不清黑暗中的事物,那些窗户透出来的光都变成一个个光点映在他的瞳孔里。
      陶晓东脑海里还循环着陶淮南说的那几句话,心里也了有猜测。陶淮南是多敏感的一个人,陶晓东的心眼在外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自家弟弟面前一点也不好使。小南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他身体的问题,甚至还自个儿添油加醋想了很多,这才拼了命将耳朵的事情瞒着他。
      “一家人就是这样的,你欠我我欠你,你托着我我托着你。无论迟骋和小南之间有什么天大的矛盾,还是迟骋这个年纪能不能抗事儿,还是小南的病情耽不耽误迟骋上大学,这些都不重要。陶淮南不止一个哥哥,迟骋永远是小南最爱的小哥。”
      陶晓东觉得眼前的光点有些氤氲,黑暗中仿佛只剩下四个格外耀眼的光亮,它们围成一个圆,旋转着,旋转着,然后汇集到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要守住城市里属于他的灯火。
      陶晓东轻轻在汤索言嘴唇上啄了一下,“我明白了,言哥。”

      城市总是闪着相似的灯火,两百多公里外N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道路两旁的小吃摊飘出炸物的香气,洗脑的舞曲轰着行人的脑袋。
      迟骋拎着一小份炒饭和矿泉水,穿过接踵的人群,轻车熟路拐进步行街尽头的巷口。
      迟骋掀开厚厚的隔帘,网吧里混合香烟、啤酒、方便面以及腐坏方便面的空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惹得他眉头紧皱。去座位的路上都有精神小伙激动地问候队友的双亲,迟骋斜眼没给一个,直接走到一个安静角落里开启电脑。
      迟骋走了半个月,但始终在本省,没出去太远。
      他让陶淮南气惨了,出门的时候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压着一股气。临到车站才从口袋里左翻右翻掏到仅剩的一百块钱买了票,坐大巴到了N市。
      迟骋脑子活泛,靠着在便利店打工以及给初中生当家教也能在陌生的地方安顿下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挺久,胸口的伤前几天也已经结痂掉了皮,几乎全好了。
      好像自己真的忘记了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小孩。
      迟骋往查分系统里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成绩和自己当初估分的结果差不多,离家近的大学可以任挑,北京的顶级学府也可以冲一冲。
      问题是,究竟该往哪里去呢?
      正想着,迟骋又条件反射式地输入另外一组号码,是陶淮南的。
      陶淮南的发挥挺稳定,和他前几次摸底考试的成绩相差不大,始终保持在中上的状态。应该是可以够到普本的一本,不过到时候能不能读就不好说了,这件事情自有晓东去料理。
      此时迟骋的手机响了。
      迟骋一看来电,是陶晓东。
      陶晓东是知道迟骋的位置的,当初迟骋一到新地方就打电话给哥哥报平安。他可以对陶淮南生气断联,但是在哥哥面前,迟骋不会有任何脾气。
      迟骋以为陶晓东是来过问高考成绩的事,所以电话接起来就开始汇报了。
      陶晓东的语气是开心的,他毫不吝啬地称赞迟骋的学霸属性,以拥有这么个弟弟而感到骄傲,但是迟骋隐隐觉得,对于平日里遇上高兴事忍不住就咋咋呼呼的陶晓东来说,这反应也实在平静了些。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谈陶淮南的成绩。
      迟骋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哥,陶淮南他,出什么事了。”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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