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公交》朝来

1、全一章

　　繁华喧嚣的都市隐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一轮圆月斜挂黑夜，星空璀璨，今夜的天是繁华的。
　　凌晨1点半，卢升背着黑色的双肩背包走出写字楼。下午可能下了小雨，地上湿湿的，路灯昏黄的光芒被地面的水痕接受。最近因为一个项目出了问题，经常需要加班到深夜。卢升的带教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实习没有加班费，你就按时上下班吧，不用跟我们耗着。”但卢升还是跟着一起加班，帮组里同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在这家公司实习三个半月了，他想留在这里，只能努力让大家看到他的价值。
　　“哎”，卢升抬头看了看天，他想着：明月思故乡。他家在郊区，每周五下班他都要地铁倒公交，俩个半小时才能到家。今天这个时间，宿舍已经锁门了，敲门让阿姨开门的话，会因为晚归通报系里。他只能回家了。
　　他坐在石墩上，无神地看着眼前昏暗的路灯，背后的写字楼仍旧灯火通明。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有夜班公交，等到了郊区再扫辆车骑3公里。“夜33？”卢升看到最快路线只需要倒两趟公交，只不过这辆郊区夜班公交之前没有听说过。点开线路，夜33的站点刚好在离他家最近的矿场路站。
　　坐上第一趟公交，这辆车主要是为东边的打工仔开的，车厢内微弱的灯光和掉针可闻的静，加班的打工仔上了车就开始闭眼休息。卢升要坐到终点站，慢慢地睡着了。
　　窒息感让卢升惊醒，车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窗外很黑，他有些迷糊不知道这是哪里了。他正准备拿出手机查看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机械的列车进站提示音。这声音在安静站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安石路到了……”
　　车上的其他乘客纷纷从这站下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师傅”，卢升向安保大叔举手示意，“请问这是终点站吗？”
　　安保大叔站靠在车厢中段，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回答：“下一站是终点。”
　　公交车又启动了。
　　卢升坐直了身体，准备下站下车。他打开手机再次确认下一趟公交车，“原地换乘，五站。”下一趟公交还有十分钟到站，时间刚刚好。手机电量35%，还是省着点儿用吧。
　　下了车，站在站台看着调头原路返回的公交车。车里的灯光已经全部关闭了，站着的安保大叔也坐下来，脑袋靠在窗户上昏昏欲睡。

　　夏日的夜晚凉爽得很，白日里嘶吼的知了都安静了。月光撒在街上，路灯都变得昏暗了。卢升仰着脖子数星星，数不过来。
　　夜33缓缓从岔路口右转进入主路。卢升推了推眼镜，确认就是这辆车。他挥了挥手，示意司机，他要坐这趟车。
　　卢升看着稳稳停下的公交车，心中吐槽：这车真破啊。车还是老型号，窗户门关不严，底盘有些生锈。不过郊区夜班公交车，人不多，有就不错了吧。他快步上车，心中期待着能尽快钻进温暖的被窝。
　　“滴——”刷卡上车，车里人不多。安保大叔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看着他说：“赶紧找个地儿坐稳了。”右手边双排座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人闭着眼睛，轻拍着女孩的背，女孩酣睡正浓。左手边靠近后门的单排座坐着一个老头儿，背有些佝偻，左手手掌里套着一个无纺布袋，虚扶着前排座椅把手，他正歪着头看着窗外。
　　卢升坐在车厢后门刷卡机后边的座位，把书包放在靠里的座位上。上车后，他总觉得很别扭。公交车驶离站台，车内本就昏暗的灯光也关掉了。车上的电子显示屏卡在了“下一站”三个字。月光下，大街上竟比车内还要亮上几分。
　　太静了。他本想闭眼休息，可心中总觉不安，眼睛一合，就突突跳个不停。还有五站，他只能发呆打发时间了。
　　随着公交车的前行，车厢捏压抑得气氛一股股得向他袭来。卢升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精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拖入无尽的黑暗。他挣扎，试图反抗这股莫名了力量的侵袭，但自己越来越无力了，他不得不承认。
　　就在这时，一个急转弯，他的脑袋磕到窗户上，紧接着耳边传来尖锐的摩擦声。余光瞥见一个黑漆漆的“触手”划过了窗户，就好像从自己的脸上划过一样。他猛然一惊，迅速坐直身子。
　　坐在前段的小女孩也被这急转弯惊醒，哇哇大哭。她的妈妈赶快将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轻声哄着。安保大叔回头看了看车厢，视线扫过了几位乘客，用清朗的声音低声说：“这段盘山路不好走，大家坐稳。”
　　卢升打量着没有任何动作的老人，他仿佛还在熟睡，刚刚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能把他晃醒？卢升很是怀疑。
　　这时，公交车停在了一个站点。后门打开，外面是一片荒凉的废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卢升总觉得如果出了这扇门，那么人将会被外面吞噬。
　　“咚”破旧的车门狠狠地关上了。那个老人好像是被自己身后的关门声吵到，脑袋离开了窗户，将额头抵在了扶着前座把手的左手上。小女孩被她妈妈哄睡着了，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车厢回归静。
　　还有四站。
　　卢升的脑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离开这里。可理性告诉他，不行。卢升怀疑是最近加班让脑子都不清醒了。他按亮手机，手机还有23%的电量，时间刚过去10分钟。
　　车越走越慢，眼看要进隧道了，车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安保大叔探头问司机。
　　司机摆弄了一下，回他：“谁知道，这车太旧了。”
　　听声音，司机应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想要下车查看一下。
　　“且慢。”苍老的声音传入车内所有人的耳朵，像是砂纸打磨了声带一样，听起来很不舒服。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老人身上，刚刚眯着的小女孩也揉着眼睛，扭头看着老人。
　　“路上黑，你下去，不安全。”
　　司机笑笑说：“没事儿的大爷，有路灯，我们也打着双闪。再说今天月亮这么亮，不怕其他车看不见。”
　　“呵呵”老人笑了笑，抬起了头。“不怕车，那你怕不怕鬼？”浑浊的眼睛盯着司机。
　　司机一个趔趄，小女孩也被吓得捂紧了耳朵。车内一时陷入寂静。车外，月光撒在了山坡上，唯有眼前的隧道一片漆黑。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卢升揉了揉眼睛，隧道里的灯即使是白天都在开着，何况是黑夜呢？“那个，司机师傅，隧道里怎么那么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卢升的声音弱弱响起。
　　所有人看着车辆行驶方向正前方的黑暗，也是一头雾水。
　　奇怪老人又开口了，只听他阴冷地念叨着：“月圆日，万鬼至。”
　　天突然暗了下来，这辆车突然像是深山荒野中的孤岛，昏暗的灯光此时却如明灯照亮四周。
　　“天黑了。”小女孩悄悄对她妈妈说。女人一惊，迅速搂紧了女孩。
　　卢升感觉背后阴冷，一激灵，他猛然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呼……”他深呼一口气，没有不是正常吗，自己坐在全车最后的位置。
　　不对！不对！不对！
　　卢升想起自己后边明明还有四排座位，刚刚扫了一眼，是三排！
　　卢升的胸口快速起伏，他快要控制不住的扭头确认。可是，他不敢。他的呼吸声愈发急促，就好像自己在雄狮眼前奔跑，越跑越慢。雄狮的湿热的呼气好像都打在他的后脖颈。
　　“呼——呼——呼——”
　　身体被胸口的起伏带动，他在颤抖，他的手指想要聚在一起，可是手不受控制了。手，软绵绵地搭在腿上。腿，微不可查地快抖着。睫毛在左右颤抖，眼前总是以后一个黑影，双眼无法紧闭，卢升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要这样瞪到何时。
　　无法思考。卢升像尊雕塑般，静静立在那里。
　　“咳咳”老人慢慢站了起来，伸了伸背。可能是这个姿势保持太久了，他的身体僵硬得肉眼可见。安保大叔想来搀扶他，老人晃了晃手。
　　“小伙子，你来扶我吧。”
　　这时聚在前面的大家才想起，车里还有一位男性乘客。视线集中在卢升身上。
　　卢升使劲儿，手似乎可以动了，大拇指扣住了自己的腿，腿被施加了力气，稳稳地立住了。
　　“怎么，不愿意？”老人的声音有些不悦，浑浊的眼睛瞥向了卢升。
　　突然，卢升的感知恢复了。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通体舒畅。卢升快速站起来，右手扯过自己的包，窜到老人身边。碰到老人胳膊的那一刹那，亮了。云过去了，月亮出来了，那轮圆月。
　　女人用手拨了拨头发，眉骨上挑，高声说：“快看，隧道亮了！”
　　所有人看过去，真得亮了。
　　在隧道中有一辆工程车缓缓开出来，停在公交旁边，打开车窗。
　　车里有三个男人，穿着工作服。司机把手伸出窗户，朝着他们摇了摇手，“喂，司机师傅。”
　　司机想要打开窗回应他，可无论多用力都打不开。窗户卡住了，这车太破了。还好这辆车很破，密封性极差。隔着窗户，司机大声回应。
　　工程车上的工作人员大声地说：“刚才隧道里电路出现问题，现在修好了。不过你们过的时候也要多加注意！”说完，停在车道的工程车就开走了。
　　公交车司机本想说自己的车出现故障了，但话还没出口，那辆车就走了。
　　司机回到座位上，想要打开车门追出去，谁知刚才亮的故障灯，灭了。他连忙尝试启动，“好了！好了！”
　　公交车继续前行。
　　安保大叔坐会最前排的座位，帮着司机看着路况。妈妈和女儿互相依偎着。
　　“你坐在我这儿吧，小伙子。”老人扥着卢升的胳膊，将他推到他之前的座位上。卢升原想拒绝，但老人的力气出乎意料，他完全无法反抗。老人站在旁边，絮絮叨叨着：“坐吧坐吧，我得站起来歇会儿。”
　　卢升也不再多说。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他的意识逐渐涣散。
　　“终点站到了！”
　　安保大叔的声音惊醒了卢升。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矿场路站。车上的妈妈和女儿、老人不知何时下了车。安保大叔又朝着卢升提醒了一句。卢升道了声谢，赶快下车。
　　车站在小区的大门口，他走几步，刷了门禁，进入到小区内。夜班的小保安正在门口拉伸，看到他亲切地打了招呼：“加班啊。”
　　“啊，是啊。”卢升回答完，赶快向家里走去。
　　一夜无梦。
　　在此后许久，卢升也没想明白。那天夜里，公交车上的自己到底怎么了。那位奇怪的老人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