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嘴感化反派》钰溪淇

2、乌鸦嘴照进现实 幻象成残酷

　　角落的四方桌，两个男人相邻而坐。伙计小六送去一壶热茶，年龄稍大的中年男子端起茶壶，向年轻男子杯中倒入热茶。

　　“少爷，客栈粗陋委屈你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年轻男子面容冷肃神情郁郁，他盯着放在面前热茶不为所动：“林叔，你既想跟着我，便要守我的规矩。”

　　“规矩，啊，规矩。”林管家放下茶壶，老实坐回位置，“小…小……”

　　林管家在这边小了半天，没有小出所以然来。

　　“小虣。”罗虣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是是是，小虣，小虣。”林管家一边擦着额上冷汗，一边重复着。他千辛万苦找到少爷，答应要遵守少爷的规矩才能跟在身边的。

　　只是他身份低微，直唤主子名讳的事情，着实第一次干。

　　不远处，言菱边走边揉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今夜实在是太晚，她疲乏的很，待住处收拾妥当先休息一晚，明早起来再找那人。

　　她余光瞥见身后有人靠近，不动声色将黑色大氅毛领竖起，垂下的袖口内，拳头捏紧。

　　瘦高男子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越过言菱拦住她，他觍着脸笑着开口：“小娘子，喝杯酒水交个朋友。”

　　“我不交朋友。”这都几更天了，拦住陌生女子让她喝酒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言菱不欲惹麻烦，她侧身躲过伸来的酒杯，想要绕过瘦高男子。

　　瘦高男子十分不爽，他将两酒杯并入一手，腾出一只手猛攮向言菱：“什么意思，瞧不起爷？”

　　言菱侧身急闪欲躲开，不料被脚边包袱绊住，为避开包袱一时重心不稳，歪向一旁坐着的罗虣。

　　似是察觉言菱倒向自己，罗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言菱尚未看清他动作，肩头便被轻轻一点，接着整个人就被罗虣踢来的条凳不轻不重地稳稳接住。

　　罗虣未察觉自己轻触言菱肩头后，她的神色有些奇怪。他只瞥向瘦高男子道：“瞧不起你，你待如何？”

　　“少…小虣，小心。”林管家想着此时并无护卫跟着，不放心地上前欲护住罗虣。

　　罗虣躲开林管家的手，眼神制止林管家上前。罗虣身材高大，五官清隽，通身气派放在都城也鲜少有富贵人家公子哥能越过他。

　　只可惜一道蜈蚣般长疤从左眉贯穿左脸，破坏了矜贵之气，让罗虣眉目间看起来戾气十足。

　　“爷给你好看！“瘦高男子叫嚣着上前，煞有其事挥臂欲推搡罗虣。罗虣不耐烦抬手，轻松攥住瘦高男子挥来的手臂施力。

　　瘦高男子本以为罗虣面相虽唬人，却不若自己强壮。谁知罗虣看着清瘦，实则力大无穷，瘦高男子被攥的皮肉筋骨钝痛：“疼疼疼。”

　　眼见瘦高男子变了脸色，紧跟他身后的友人，急忙上前欲扯罗虣衣袖：“哎哎哎，都是误会，误会！”

　　罗虣冷冷一瞥，瘦高男子的友人连忙撒开手，他拉住瘦高男子小声道：“这人不好惹，快道歉。”

　　“怕什么，哥几个上去揍他，爷有的是钱。有事让那姓魏的担着，爷一定要他好看！”瘦高男子犹自嘴硬着，抬起另一只手挥向罗虣。

　　罗虣显然是练家子，他淡定接住瘦高男子拳头，掌间只略微发力，瘦高男子脸都白了。

　　“啊呀，碎了碎了！”瘦高男子被拳锋剧痛吓退醉意，急急想要收回拳头。

　　罗虣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开口：“还要找事？”

　　瘦高男子疯狂摇头，掌间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筋骨渐渐发麻。

　　罗虣松开手，重新撩衣坐回位置。

　　重获自由的瘦高男子举着发痛的手，揉也不是放也不是，还欲嘟囔。

　　站在他身旁的友人却拉拉他衣摆，示意他看罗虣的腰间露出的令牌。

　　瘦高男子眯缝着眼睛，努力瞅着。待他看清令牌上的内容，浑身一凛果断拉着友人后退。

　　隐约听到一句嘟囔：“御家人也来，异都司的人也来，我们怕是拿不到悬赏了。明早便离开吧。”

　　谁人不知嬴城排行第二的异人大家族御家，可御鸟兽飞虫；异都司则是专门惩治胡作非为的异人的特殊衙门。他们再怎么嚣张也只是普通人，多人合作才能勉强围猎寻常异人。

　　比起身经百战的御家人或者悬挂异都司令牌的专职捕手，他们作死才敢抢悬赏。

　　“打扰，没空桌了，可否与你们同桌？”言菱来到罗虣对面，罗虣抬眸扫过言菱，端起茶杯饮茶不发一言。

　　林管家却明白自家少爷的意思，忙道：“坐坐坐。”

　　“多谢。”言菱拱手道谢，在罗虣对面坐下又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唔。”罗虣对爱搭不理，他看起来冷冰冰的，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坐的近了，言菱觉得疤痕之下年轻男子的脸有些眼熟，不过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热脸贴了冷屁股，言菱识趣移开眼，打量大堂内其他客人。

　　堂内多数人皆布衣短打，一看就是在外跑生活的。身着锦衣的人还是少数，大堂正中间两桌共八名锦衣客人分外显眼。

　　伙计小六正给他们添着茶水，你来我往聊着闲话，不知怎地大堂里忽地静下来。

　　只听见一人声音传到众人耳里：“听说这客栈总有人自杀？”

　　闻言，小六的脸霎时一白，有些结结巴巴道：“客、客官，没有的事，您这是从哪听说没影的事。”

　　“你别管我哪里听来的。”八人为首的墨蓝锦衣男子冷哼了声，将一粒银锞子拍在桌上，“住你们这客栈总是有人自杀？是与不是？”

　　小六盯着桌上银锞子，搓了搓手中的抹布。他扭头朝柜台看去，柜台后空空如也。女掌柜已不见身影，薄嬷嬷也不知所踪。

　　小六蠢蠢欲动的心定下，天上掉馅饼不拿白不拿。别的不能说，眼下这事难道不能说么。

　　近些日子，同乐客栈有个男客失踪，包袱还扔在那间天字号房里，掌柜勒令伙计们三缄其口。

　　桌上的银锞子瞧着能有两钱，着实令小六心动，他眼珠转了转故意大声开口道：“我也是年后才来的，我来的这段时日，客栈里确实无人出事。”

　　但是有人在客栈里失踪，小六腹诽，也不知这条消息能不能换得桌上的银子。

　　堂内众人听小六这么说，以为他资历浅想来也没什么好料，散了想听八卦的兴致，俱都恢复了谈兴，大堂内复又人声鼎沸宛如菜市场。

　　锦衣男子见小六神色有异，心领神会从前襟中掏出一卷告示，在桌上铺开。

　　小六环顾四周见无人再关注他，将桌面的银锞子悄悄揽进怀里，看了看告示上的内容，俯身朝着锦衣男子低语起来。

　　小六识的字不多，为了银子，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做工以来遇到奇怪的事都抖落出来。尤其最近天字号男子失踪的事，他讲得唾沫横飞。

　　才多说两句，小六余光瞧见佝偻的身影从厨房出来，立刻端起铜壶装作不经意起身离开。锦衣男子顺着小六视线瞧见厨房走出的老妪，微微皱眉出神。

　　“小娘子，你的面。”苍老枯瘦的手端来一碗汤面，搁置于言菱面前，“请用。”

　　银发老妪见言菱看向自己，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的嘴，看起来十分诡异。

　　“多谢。”不过是老妪岁数大牙齿掉光，言菱竟会觉得老妪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深意。她暗笑自己瞎想，道过谢接过面碗。

　　老妪摆摆手，接着又将两碗面放到言菱同桌另两人面前。普通的白瓷碗中盛着清汤素面，面汤上腾起白雾伴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天气颇冷，言菱拿起汤勺舀起面汤，举到唇前轻吹后尝了一口，鲜香无比的汤水中带着莫名花香。

　　面汤味道不错，热流顺着咽喉滚落入胃，散入言菱四肢百骸。

　　见言菱饮起面汤，老妪满面笑意离开。

　　言菱伸手掏出前襟里的悬赏告示，若是伙计小六看见，就会发现这份告示与他刚刚见过的告示内容一样，都是异都司近日悬赏最高的一起案子。

　　前朝国君暴虐不仁，饿殍遍野，皇家亭台楼阁日日新，民间茅草陋室夜夜寒。忽然某日天降异星，自此之后各地异人层出不穷。

　　开国皇帝罗磐笼络众多能人异士，推翻前朝荒唐统治，才有如今元国的盛世繁荣。

　　元国大一统后，异人与普通百姓共存共处。为巩固统治根基，避免异人行祸事，罗晟派专人组建了异都司。

　　异都司专门针对府衙解决不了的异人异事，发布悬赏告示，不论接告示的是普通人还是异人，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能收到不菲的赏金。

　　若是追捕作恶异人得力，还能成为异都司的专职赏金捕手，除了拿赏金更能额外领取异都司的薪俸。

　　同乐客栈就是最近赏金最高的悬赏，事成得赏金百两银子。赏金高，愿意前来打探的人自然就多，只怕刚才出声询问的那桌人就是冲着赏金来的。

　　年前，都城一位小有名气的才子在自家院子里自尽而亡。与书生浓情蜜意的未婚妻心有不甘，暗中调查出才子死前住过同乐客栈。

　　也是才子未婚妻执拗于此，更进一步调查竟发现十年来住过同乐客栈，或自杀或离奇死亡的都城人士不下于十人。

　　才子的未婚妻惊恐之余，觉得同乐客栈有猫腻报到异都司，将自己的嫁妆做添头，只为查明未婚夫身死的真相。

　　告示上还记载此地县志，同乐客栈已经开了六十余载，县志之后附着同乐客栈周边地图，异都司这份悬赏告示可谓是用心细致。

　　只要查明才子为何离开同乐客栈后悬梁，就能获得百两银子，这种事少赏金高的馅饼，让人趋之若鹜。

　　言菱要找的人，因着悬赏的缘由，听说也来到同乐客栈。那人惯常独来独往，行事不羁，不分春夏秋冬皆手持折扇。

　　眼前大堂里人虽多，瞧着却并无类似之人，也许是在客房休息也不一定。

　　言菱再次舀起面汤，准备细品其味，汤勺即将送到嘴边时，忽地停下手中动作愣在当场。

　　面碗原本平静的汤面荡漾起波纹，汤碗内水纹起伏泛起更多幻象。

　　数道人影从同乐客栈某间房内窗户跃出，他们各持兵器在茂密树林间缠斗，其间夹杂锐利冷光掠过。

　　面上带着刀疤的冷肃男子正与数人缠斗不休，鲜血飞溅，与他为敌的黑衣人一个一个倒下，他身边中年男子为他挡下暗剑……

　　这难道是预知？言菱看向罗虣，见他一身打扮与预知画面相差无二，心中有些踟蹰。

　　不到半个时辰内，竟让言菱看到第二个画面，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情形。

　　言菱秀眉拧了起来，深深叹了口气。预知画面中刀疤脸冰块男杀伐果断，煞气森森，同戏文中说的反派无异。

　　但他刚才毕竟出手救过自己，言菱视线略过罗虣，最终定在一旁中年男子身上。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嘴巴却快过大脑：“刀剑无眼，你的命可能要交代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