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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晚来天欲雪 “云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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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萍独自一个人送走了日落,等天光熄灭才合起手上的书。
夏天出生的小鹿已经长大了,换上了厚厚的绒毛,头顶的角也逐渐有了成年雄鹿花枝招展的雏形。但是这只小鹿仍然喜欢蹭进云萍的怀抱享受她的抚摸,见她要离去时还咬住她的衣袖挽留。云萍只好佯装不走了,然后趁它放松的时候瞬身回家,一路上都能听到小鹿的哀鸣。
小鹿终究是要长大的呀,然后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新领地。
止水最近很忙。
他刚刚出了一个任务,和她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就被族里的琐碎事情所困。他在信中给她抱怨说族长总是下班之后找他谈话,道歉说见不了面,然后又安慰说别担心一切都很好。哎,明明隔着就几百米的距离,怎么搞的像是在谈异地恋的感觉?
今天开族会,止水说结束地早的话就来见她一面,但是不能保证。
好吧,云萍叹了口气,那就是来不了了。
点亮了一盏灯火,云萍又把书拿出来了。这是一本关于历代大名历史起源的书,还是鹿久给她推荐的。她不久前回家“尽孝”的时候被奈良鹿久给碰到了,他笑呵呵地与她寒暄,又问她下一篇梦鲲的文章打算写什么。
云萍一直纳闷鹿久是怎么知道她就是梦鲲来着,一问才明白原来鹿久认识《时事》的总编。所以他特意问了一下有关‘梦鲲’的消息——凭空出来一个分析写得这么好的人,还神秘兮兮地用笔名写,自然就多在意了几分。跟三代目随口聊起来的时候他说这文风很像云萍的风格,然后就随便查了一下。
「……」老头子当火影挺悠闲的嘛。
「你这是打算暗部一直待下去吗?」
「差不多吧,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鹿久晃了晃《时事》杂志「可以考虑当编辑啊。」
「…工资有点低。」
「诶?《时事》是杂志里面工资给的算高的了」他大概是想起来暗部的底薪的确很有诱惑力,于是补充道「比暗部安全许多,而且族里可以申请补贴的。」
「…您好像很希望我离开暗部的样子。」
「没有这个意思,」鹿久哈哈大笑「只是觉得多拓展一下视野有好处。当然这是我的一己之见,决定权自然是在你手里。」
奈良鹿久见多识广,上过战场游历过四方,与他交谈起文刊杂志之类时,云萍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井底之蛙——原来木叶内部的杂志根本排不上名号,火之国的文化中心在齐风这座城市。
齐风位于火之国深处三条主河流汇聚的交叉口,是最繁荣的商业街区,也是各种哲学思想碰撞最激烈的城市。彼时很多著名的门人都曾在这里指点江山,留下惊世骇俗的字迹。它繁华似锦、彻夜不眠,即便是战争中也丝毫没有被波及。因为与忍者无关,齐风几乎从来都不会成为任务地点,所以大多数忍者一生都没有去过这个城市。
鹿久给她推荐了一些书,她就跑到图书馆借来了。
他推荐的书的确很符合她胃口。但是他提醒道:关于大名的历史嘛,学学就好了,要发表文章的话还是得小心点。她点头应了下来。
这么接触下来,忽然觉着鹿久也没有那么烦。
晚上十一点过了,没有等来止水,却等来了几片雪花。
是今年的初雪啊,云萍提灯出门。苍穹是浓浓墨色,点点雪花悠然洒下,在灯光之下玲珑剔透。放眼一看,万物大地都笼罩在轻柔的雪影之中,延绵不绝,直到天边都是那轻盈的姿态,仿佛时间也放缓了脚步。
漫天风雪肆意,黑夜无边张狂,她清绝的身影与那盏灯便是茫茫世间唯一的光。
等止水冒着大雪赶到湖边时便蓦然停住了脚步,瞳孔轻颤。
有段时间未见,他都要忘了思念有多刻骨,仅仅一个回眸就让他冷透了心脏开始复苏。就像是匆匆旅人终于望到了家乡的烟火,像是迷失在海上的小船终于瞥见了灯塔,像是飞蛾扑火就算知道结局也要奋不顾身地靠近——止水一头扑进她怀里。
那是一个接近窒息的拥抱,云萍顺着惯性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了他的身形。
她笑声中的惊喜与诧异在对上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时便暗淡无存——那是从不属于他的凄凉。漆黑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如黑夜般将一切吞噬,便只剩下了无尽的孤独与绝望。她不想让他一人抗下这滔天的孤寂,于是轻柔地捧着他脸庞,试图抚平他眉目间的深沉。
“不和我讲讲嘛?”她轻声问。
止水不语,只是一头埋在她怀里。
她只好隔着冬日厚厚的的衣服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的情绪。飞雪散落在两人身边,万物一片谧静。
等到他的稍微平静了一些,云萍才牵着他的手,说和她去一个地方。于是止水就懵懵懂懂地跟着她穿梭于芦苇深处,漫步于潮湿湖畔,一步一步覆着查克拉朝着湖心走去。
苍穹乌黑一片,只有延绵不绝的雪花落下又消失在湖面。他们站在湖中心,脚下的湖面就倒映着整片天空,飞逝的雪花就像是从天上坠落的星星一般,悄无声息地落下,又悄无声息地融化。
“这片水叫镜心湖。”
“很有诗意的名字。”
“对吧,”她自豪的微微笑了笑:“水惟不竞而形俱鉴,是因为它波澜不惊,才能将万物山川的倒影如是照彻。所以人们总去追求心如止水,是‘无我’‘无争’才能透过事物的表象去观察本质。”
她脚尖点水,一圈圈涟漪便扩散开来,混浊了倒影。
“止水,”她回眸,笑了:“有时我感觉我和你的距离好远呐。就像现在,明明站在你身旁,但是我不知道你在经历着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你在焦虑着什么——我只是能够感觉到,你的心湖不如这片水平静。”
他低眸错开了目光,却被她缓慢又轻柔地捧了起来,温柔地像是捧着珍宝一般。止水的呼吸有些紊乱,眸子里翻涌的是接近汹涌的情绪,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陪着他,直到他的呼吸趋近平稳,眸底的暗流也销声匿迹,只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止水长长的睫毛微颤,末梢有细雪散落,晶莹剔透。
“你不想说,我自然不会逼你说。”她为他拂去肩头开始堆积的雪。止水来的匆忙,连肩上皮革都没有取下来,背着的还是她最初送的短刀。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呢?或许…我能够帮上忙呢?”
“我…”止水的手心微颤,被她坚定地以双手包裹,手心之间传递的温度让他猛然一怔。抬眸便是她坚定又温柔的目光,温暖到他仅仅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转而埋在她颈窝。
“我不知道…”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的音色是接近哀求的绝望:“别这样,我不想…我不想让你…”
“没事的,”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缠绕着他的卷发又安慰地揉了揉了他的头发:“如果让你更加焦虑的话那就别去想了,反正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就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再无家可归。
止水收紧了拥抱,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茶香,心中的焦虑在温暖的怀抱中一点一点融化、一点一点瓦解。
“止水,”过了良久,云萍在他肩上点了两下:“勒着有点疼。”
“对不起对不起,”他这才慌忙把人放开,话语还没有组织起来就被眼前人堵住,微微一怔。
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占据了大脑。她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后颈,指腹微微摩挲,惹的一片涟漪荡漾。止水便揽腰将她带入怀中,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下颌线,如愿感受到怀里人轻微战栗,腰上的力道紧了几分。
舌尖纠缠不休,暖意顺着气息一路蔓延至胸膛,在心头最柔软处生根发芽——平静,炙热,悠长。
大雪纷纷落入湖面,与他们一同融化。
*
她把他带进了温暖的木屋,卸下了兵器,给他煮了汤圆。
很甜,他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太高估自己了,木叶和宇智波之间的矛盾哪是几天几夜就能解决的事情?多少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他一个人所左右?直到今天的族会族里有过半的人都叫嚣着要叛乱,止水才发现自己在洪水般的潮流面前渺小而无力。
云萍有些慌张地给他递着纸巾,又轻柔地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差一点就坦白了。
当她问他“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时,他差一点就坦白了。她的目光无奈又受伤,却温柔地能够装得下世间万物,有飞逝的雪花,有闪烁的湖面,还有他。他好想告诉她——告诉她宇智波一族的阴谋,他自己的无措,未来的渺茫——真的好想有人理解,有人依靠,有人可以诉说。
但是不可以。
止水一把搂住的她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绝望地埋进她怀抱里,尽全力平息着紊乱的呼吸。云萍任由他抱着,顺势环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可以。
她明明花了这么大经历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能够活得清静一些,他怎敢让她卷进来?
止水下巴抵在她肩头,他真的、他真的好想就这样和她永远在一起,就融化在彼此的体温里,不必思考未来,不必纠结结局。
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局势真的恶化到了那一步,或许就只剩下那一个办法。用他的眼睛,换取一族的生路,换取木叶太平。计划尚在迷雾之中,但是轮廓已然隐没于一片绝望之中。那是一条单行道,踏上去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也回不了头。
云萍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如同雪花落下。他几乎本能地追上去,迫切地与她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在渺茫之中找到一丝活下去面对一切的勇气。唇齿描绘着每一寸城池,想要将所有一切感官铭记于心,将她的气息、温度、连同窗外漫天的飞雪一同封存在灵魂之中。
可是云萍不一样,她的生活本该平静潇洒,倒影着天光云影和山川万物,是他把她拽进了风暴的边缘。他自身都难保,又怎能让她来淌宇智波一族的浑水?
止水绝望地闭紧了双眼,埋在她颈窝,缓缓收紧了拥抱。
怪不得、怪不得飞鹤和悠真都如此百般刁难他。
——其实,他本身对于她来说就是危险吧。
“我该走了,”他渐渐松开怀抱。
“止水,你刀落在这儿了。”她把刀从茶几上拿起来。
对不起。
有些许破碎的回忆涌上心头,日出、悬崖、风信子,止水接过她手上的刀,微微颤抖着,又坚决地按回她手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云萍,”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用尽全力稳住声线:“我们分手吧。”
然后隐入夜色。